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胡管家這是承認了?”遲恒喊住那個隨侍,低下眼,淡淡地問。

胡管家哪裏還有先時哭天搶地喊冤枉的底氣,他伏在地上,早已經是膽裂魂飛。聽見遲恒說要將他送去刑部嚴刑拷打的話,身子就好似泥人入了水,堪堪癱軟下去。

那幾包砒||霜被遲恒搜出來的當下,他就應當知曉自己躲不過了,既然橫豎都要認的,少吃一點苦頭是一點。

胡管家幾乎是痛哭流涕,往阿慈的方向爬了兩步,只哭道:“是老奴一時糊塗,老奴糊塗……王爺行事素來嚴明,老奴曉得王爺發現賬目不對後,心中實在害怕極了,才會出了下策。老奴該死,老奴糊塗啊……”

阿慈見他俯首認罪,一時氣得渾身發抖,她幾乎要站起來沖上前去,狠狠扇他幾下。

可是人在盛怒之下,雙腳卻反而沒了氣力,她才站了一瞬,又跌坐回椅子上。唯獨按在扶手上的兩只手青筋暴起,攥成了兩個拳頭,攥緊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用被怒意填滿,壓也壓不住顫抖的嗓音,喝罵:“你這會子,這會子還來假惺惺地哭什麽!王爺都不在了,你該死!你又來哭什麽……”

她喝著,兩道淚倏地就滾了下來。

身旁林嬤嬤趕緊遣了人去後院喊小姑,自己則趕緊上前去,邊也紅著眼瞪向胡管家,邊攙扶住阿慈。

胡管家以手撐地跪在地上,此時此刻除了慟哭早已沒了別的話說。

遲恒緩步上前,突然一腳踹在他的肩頭。

胡管家教這猛一踹,按在地上的手當下就似折了一般,再支撐不住他,連帶著整個人也悶哼一聲,被遲恒踩到地上。

“胡開源已認罪,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拿繩子來將他綁了!”

遲恒話音落,才有幾個家丁迅速反應過來,雖然滿面還是震愕不已,但也趕緊齊齊應聲“是”,麻溜地奔去刑房找繩子。

待到胡管家被五花大綁地綁住,阿慈才漸漸從那盛怒當中緩過勁來。

她見遲恒已經拿開了踩在胡管家背上的腳,又指了兩個家丁讓跟他一道,將胡管家押去刑部,她忽也不知哪裏來的沖動,喊住遲恒:“大人。”

“王妃有何吩咐?”

阿慈含著淚,恨恨地盯著胡管家,道:“胡開源謀毒主家,罪大惡極,害大梁失了王爺,亦害我失了夫君,若不將他碎屍萬段,我意難平心難甘。只是他下||毒害的畢竟是堂堂端王爺,此等大罪,還是該請大人等我一等。我即刻修書,托大人遞去宮中呈與陛下,請陛下為王爺作主才是。”

遲恒望向阿慈,見她眼裏一時悲憤,又難過,又恨,又不甘,卻還要被理智壓住,強忍著手刃胡開源的沖動,以至於連滾下來的淚也寫滿了痛苦至極。他望了片刻,心中漸漸又起無盡的憐惜,可她站在他身前,自己卻連一個安慰的懷抱也無法給她。

遲恒想起,又低下頭去,口中只低低地道:“好。就依王妃的,下官在此靜候便是。”

他話畢又回到椅子上坐下,默默垂著眼,再沒有多說半句話。

……

阿慈的手書托遲恒輾轉遞到陛下手中後,聽聞陛下雷霆震怒,下旨要親自審問胡開源。

皇帝親審,三司自然是要奉陪的,連阿慈也得詔入宮,上殿旁聽。

這是阿慈在嫁到王府後,第一次入大梁皇宮。

殿宇恢宏自不消說,只是阿慈入了宮,一門心思也不在殿宇之上,又及至她入了殿,一眼瞧見在殿上立著的高羨,心中更是沒來由頓了一下。

她原本還在想著王爺的案子的,眼下反倒在這一停頓後,漸漸的就不想了。

橫豎案子已是塵埃落定,陛下親審,雖不會委屈了王爺,但想來也不會再問阿慈心中有何想法了。陛下怎樣斷,阿慈只用靜靜地聽、再默默接受就好,倒是高羨……

阿慈已經有許多日未見過他,從他那天撂下決絕的話走出偏廳後,他竟當真一步也未踏入過端王府。眼下見著他,阿慈也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總感到他形容似是消瘦了些,眼裏也是黯淡的,沒了過去在端王府中見他時的光彩。

他擡眼望向入殿的阿慈,眸光好似亮了一下,可轉眼又別過臉去,沒有再看她。

阿慈心中突然之間,仿佛教一根細線捆著,輕輕又重重地給拽了一下。

有一些……難受?

她蹙眉垂眼,暗暗搖了搖頭。一時不敢再環視周遭,腳下也不敢再停留,就跟著引路公公的步子快快走到自己該站的地方,站好了。

陛下自然是來得最遲的。

只是阿慈不想他來以後,待底下人等行過跪拜大禮,開口卻會先點了她的名。

阿慈雖是初入宮廷面聖,但許是早早持家見過了太多世面的緣故,倒並不似尋常初見天子的女子一般慌張無措。又或者在她的私心裏,是將陛下當作了王爺的嫡親長兄,亦是自己的兄長來看待。

是以皇帝點她名時,她也未顯多麽驚惶。依禮拜過,又從容不迫地答了幾句陛下的問,聽見陛下喊她平身擡頭,方才慢慢擡起臉來。

她也是及至這會兒,才終於親眼見到這位皇長兄。

眼前龍椅上坐著的天子,眉如劍目含霜,風儀嚴峻,不怒自威,周身仿佛自帶一股淩厲氣場。再觀底下的朝臣們,見之也是垂紳正笏,整整截截。

阿慈心中暗自咋舌,心想,莫說龍生九子各不相同,就是同父同母所生的,差別竟也有這樣大。

陛下是眉目剛毅,面容硬朗的,可二王爺與四王爺,卻皆是挺拔清臒,風姿俊逸無邊。

大抵那兩個生得隨先帝,陛下則隨了太後罷。

阿慈想著,忽又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又在悄悄擡眼往高羨處望。

她意識到時,慌忙又低下頭垂下眼,可這一日也不知為何,她就好似魔怔了一般,不一會兒又無意識地向他那邊瞟去。

而她越是克制,就越是在意。

高羨在她的眼裏,似乎心不在焉,人雖在朝堂上立著,心思卻顯而易見的也不知飛到哪裏去了。阿慈也不知曉他是不是還在為那一天的事情生氣,想來自己當日口不擇言的,到底還是得尋個機會同他道聲歉才好。

於是陛下審案的全程,阿慈就在這樣的糾結裏過了半日。最後隱約聽見陛下宣判雲雲的,心中竟也不甚掛心了,左右陛下不會虧待了王爺,定會嚴懲胡開源的,倒是阿慈,此番得罪了四爺,來日還不知該如何辦。

胡開源被人押著上來,又押著下去了,待到陛下退後,殿上立著的人等也依次退出。

阿慈走在高羨後面,見他步履飛快,才繞過一道宮門就不見了影子,心中一時暗暗嘆息。可是她出了太和門,正坐上馬車預備出宮時,卻忽然聽見前頭車夫大叫了一聲。

阿慈還未回過神來,轉眼已見簾子教人掀開,從外頭鉆進來一個挺拔的身影。

高羨一言不發到阿慈身旁坐下,見車子不動,又敲了敲車廂壁,喊外頭車夫:“回端王府。”

而後便黑著臉,與阿慈並肩而坐,再不吭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