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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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儀門又行一段路,阿慈隱約瞧見西角門外已經圍了好幾個人,及至她出了西角門,入眼先只見是一輛朱漆馬車,車前站了幾個門房護院。繼母也不知何時又坐回馬車上去了,但人也不坐到車廂裏,就只坐在車轅上,見到阿慈,一下便喊了起來:“你們瞧,你們自己瞧!這是不是你們的端王妃!是不是!?”

她身上穿著一件織錦赤金葫蘆紋襖裙,外罩一件松柏綠團花長比甲,頭上梳了一只高頂髻,又戴海棠紅的包頭,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哪一戶官宦人家的太太。

阿慈雖從嫁進王府後就再沒見過她了,但這才多久未見,不想繼母已是搖身一變,衣裳首飾竟無不富貴的。

想也知道,定是端王府當初下聘求娶之故……

可如今王府新喪,上門吊唁的人就連隨身仆從也是穿的素衣,她好歹也是王爺的岳母,卻這樣穿紅戴綠地招搖。

阿慈想著,暗暗又嘆一口氣,這才迎上前去,喊了一聲:“娘。”

那些個門房護院看到是王妃來了,方紛紛低著頭退下。王氏卻坐在車轅上,還在嚷嚷:“哎唷——你們這會子可想起退開了,先頭還堵著我不讓進門的氣派呢?都叫狗吃啦!”

也沒人應她。

阿慈只有皺著眉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喊她:“好了娘,人家都退開了,你何苦還纏著罵呢。”

王氏被她拽住衣袖勸了幾句,又見那一群下人也沒人敢站出來回她的,覺著沒勁,這才又啐了一聲“孬種”,方得罷休。

她消停下來了,跟著轉過臉來上下打量了阿慈一眼,又問她:“你這個王妃怎麽當的,就這樣管教下人的?”

阿慈默默咬了咬牙,沒有吭聲。

王氏看她一時不說話,伸出一根指頭就朝她的腦門上點了一下:“你這丫頭,打小就是這樣,訓你兩句就不開腔不出氣的,如今嫁人了,怎麽還是這副德行!”

說著,才又把手放下來,往她跟前一送:“扶我下車。”

阿慈知道她的嘴巴素來刻薄,但心中也清楚眼下這出,是她故意做給那些護院門房們看的。身後的下人們雖然低著腦袋,但那一雙雙眼睛就跟長到了頭頂心上一般,總有辦法瞧得一清二楚。

阿慈雖然有一萬個不想扶,可也不能頂撞了她。

無論如何,王氏還是她名義上的母親——於是阿慈暗暗捏了好一會兒的拳頭,終究仍是松開了。

她低下頭別過臉,眼睛也不看王氏,只伸出手扶住她遞來的胳膊,攙了她從車上下來。

王氏這廂甫一下車,便擡頭仔細看了看。先時她因與門房吵了好一陣子,所以也沒好生觀察一番,這會子終於得空細看了,才見眼前開的原是一扇小門。那車夫送她來時,徑直就停在了這裏。

王氏頗有些鄙夷地瞧了眼,皺著眉,又伸直脖子往街那頭瞅了瞅,方問阿慈:“那個大門怎的不開。”

阿慈道:“那是王府正門,輕易不開的。”

“怎麽,連王爺的岳母來了,也不能開?”王氏瞪了阿慈一眼,“開這樣一扇破破爛爛的門教我走,難不成你嫁進王府,也是從這裏給擡進去的?”

阿慈還未張口,倒是她身後的一名婆子實在聽不下去了,立時站出來道:“夫人這話可亂說不得!王妃娘娘是陛下聖旨賜婚的娘娘,娘娘是個什麽樣的身份,怎敢從西角門給擡進王府。夫人這樣說,非但汙了娘娘名聲,亦是汙了端王府的名聲,倘要叫那有心的聽了去,還不定要怎麽編排呢。”

但王氏也不知是真笨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硬不接那婆子的話,反倒揪住她的一句“身份”二字發起難來:“照這樣講,這位嬤嬤原是嫌我身份低了?”

“老身哪裏是這個意思。”

“你便是這個意思!”

王氏大起聲來,與她吵道。

兩個人當下你來我往地就拌了幾句嘴,阿慈正要勸解,忽又見到街那頭行過來另一輛雕窗錦簾的馬車。

馬車駛到她們跟前堪堪停下來,簾子打起,卻見四王爺從車上下來了。

阿慈才一怔,倒見高羨下了車,看見眼前立的這一眾人等,亦是楞了一楞,繼而皺起眉來:“嫂嫂?”

“嫂嫂一大早的,站在這裏做什麽。不是聽說身子才好?早上風大,如今天又漸冷了,也不怕再給吹著。”

原先還在與王氏爭吵的那個婆子,登時也不辯了,趕緊隨前後左右的仆役仆婦們齊齊拜了拜:“見過四王爺。”

王氏一聽,方才曉得眼前來的這人是誰。

她雖然勢利,但也因她勢利,知道這四王爺如今已是京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了,身份地位皆比阿慈尊貴,又是與端王爺一處長大的弟弟,於是當場就拉過阿慈的手,也不等她答四王爺的話,突然先哭了起來。

她一面哭,一面嚎,唱阿慈命苦,又唱二王爺走得冤枉。

阿慈聽著,心中一時別扭極了。

繼母眼裏根本沒有端王爺也毫不關心她,她是知道的,否則繼母也斷不會在王爺走後連個面都不曾露過,今日一來又先急著擺她夫人的架子,也不問一聲阿慈可安好。

可阿慈也明明知道眼下她是在做樣子給高羨看,卻又無法明指出來。且看她穿得一身紅紅綠綠在王府前又哭又唱的樣子,當下更覺十分難堪。

只是,正在她尷尬得無以覆加時,偶然一個擡眼,卻意外瞧見高羨的臉色,竟會比她還要難看一些。

高羨上下瞧了瞧繼母:“這位便是嬸子了?”

“是是是,我就是阿慈的娘。”繼母望一眼高羨,卻沒見禮,也不知是戲入得深了還是當真忘了,就只顧拉著阿慈的手又接著唱,“唉唷,我苦命的兒唷——誰曉得老天不開眼,奪人命唷——”

高羨的眉心,一時鎖得更深了些。

他朝繼母盯了半晌,沈默了半晌,終於又在繼母哭起阿慈年輕守寡時,才慢悠悠且冷冰冰地問了句:“嬸子這會兒曉得來哭了?”

此話一出,聲雖不大,卻一下止住了王氏的哭喊聲。

她臉上還掛著淚,淚水沾濕了面上撲的粉,劃出兩道與周遭全然不同的縞白顏色來。一雙眼睛頗顯訝然地望向高羨,就只見他橫眉冷目,道:“我王兄都去了這樣久了,全順天府的百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嬸子怕不是個眼瞎耳聾心也盲的?王兄發喪、王嫂抱病時,嬸子連人影都見不到一個,這會子又來鬼哭狼嚎的做什麽。”

王氏這人,素來是最忌晦氣的,凡遇見白事皆要繞道走,生怕染上一星半點。就連阿慈的爹死時,也只是叫了當時防疫的人來拉走了,連場正經喪事也沒辦過,自然更不消提這個晦氣得一成婚就死了的女婿了。

是以她在家中硬是等到端王府辦完了喪事,而後又過了幾日,估摸著端王府應已拆了靈堂了,這才出門。

本來也沒人敢當面戳穿她,可王氏斷沒想到今日碰見的這個四王爺,竟有一張厲害的嘴。阿慈不敢說的,他卻敢得很。

登時王氏的面上便有些掛不住了。她只好訕訕地扯了個謊,哭道:“王爺不知,我與我這個女兒都是苦哈哈的命,我守寡的,如今她也守寡,當日她患病,其實我也是病倒在家中……”

可高羨聽了,眉結未松,反打得更死了些,只問她:“這麽說來,倒是我錯怪了嬸子?但我聽聞王嫂娘家家中還有一位弟弟,嬸子病了,莫非這位兄弟也癱在床上下不來床?”

王氏也不知他一個王爺,哪裏去打聽來的這些家長裏短的事情,聽他提起黎念昌,一時又被問住了說不出話來。

高羨便盯她一眼,撇過頭,也不再理她,只輕輕嘆了口氣又問阿慈:“怎的還站在這裏不進去,當真是病好了,不怕風了?”

阿慈還未開口,倒是方才剛與繼母吵過架的那婆子先出了聲。

她聽見高羨這樣問,立時便回道:“四爺,並非娘娘要站在此地,是夫人嫌棄西角門破爛襯不上夫人的身份,斷不肯走,定要走那端王府的正門入府。奴婢們勸她不下,這才耽擱的。”

話音落,當場就見王氏狠狠地瞪了那婆子一眼。不過是礙於高羨在場,她才忍下了沒有再撕回去。

高羨聽罷,淡淡地“哦?”了一聲,也不多說話,就只瞇著眼睛,斜斜地盯向王氏。

王氏當下只覺那目光如同針紮似的,紮得她頭皮發麻。而後便見高羨不聲不響一負手,徑直從西角門往王府裏去了。

高羨顧自進了王府,繼母這才稍稍松一口氣,但面上也已經是沒了光,再不敢提自己身份尊貴、必須要從端王府正門而入的話了。

阿慈喊她一聲:“娘。”

“折騰了也有好一陣了,你我也快進去吧。”

繼母方道一聲“知道了”,也不要阿慈扶她的手了,就跟在她後面,亦步亦趨入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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