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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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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在端王爺出殯後的第三日,請了思妤去她房中。

前一陣子在病中,阿慈怕又將風寒染去給了思妤,便沒顧她婉言相勸,執意叫下人重新掃了一處院子,從思妤房中搬了出去。

好在院子與思妤的小院一墻之隔,從這院行到那院也不過一小會兒路,思妤方才沒有再說什麽。

這一日,她因在廚房裏煲湯時,不慎被竈火舔破了一塊衣袖,正在房中縫補,忽然聽見外頭林嬤嬤的聲音來請,說是王妃相邀。思妤趕緊就放下手中針線,隨林嬤嬤一塊兒往隔壁院子裏去。

林嬤嬤自打那一日被四王爺一頓責罰,又蒙阿慈替她求情,在房裏養了幾日的傷後,漸漸也悟過來了。這位才嫁進王府的端王妃,雖然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年輕得很,瞧著也是不谙世事的嬌娘子一個,但那副聰穎勁兒竟卻是她平生見過的女子裏,沒一個能及的。

單說此番請太醫一事她便看出來了,當日的情形,倘若換做是尋常的姑娘家,早就要仗著有四王爺替她撐腰,大行懲戒一番了。只是那樣一來,一則卻坐實了王妃無權無勢,只有依附他人的尷尬處境;二則又只得了一時之快,到底讓受罰的人心生怨恨,令王妃往後的日子更加難過。

如此得不償失,想來,倒真不若阿慈這般行事——打也打了,又當眾給林嬤嬤賣了好大一個人情,還在王府下人面前立下一個“端王府如今由她做主,哪怕是四王爺來了,也得聽她安排”的印象。

雖然一時受委屈些,但一石三鳥,實在是穩賺了。

林嬤嬤想來,心中也止不住地發出幾聲“嘖嘖”。

且這幾日端王爺發喪,她在養好傷後也跟著上靈堂去守了幾日,眼見之下,更是愈發覺得王妃的性子,實也不似她外表那般柔柔弱弱的。

她雖然整日整日的都紅著眼,但每逢人來吊唁,總是要將自己收拾好,言辭間也極其得體,輕易不以無助姿態示於外人。

林嬤嬤暗暗揣度了數日,對阿慈已是大有改觀。想她如今雖對王府裏的諸多規矩還不盡懂,但於她而言,也不過是時日長短的問題罷了。更何況眼下還有一位睿王爺護著,她與那都察院的遲大人又是舊識……自己與其同她對著幹,倒不如先占個先機,在阿慈身旁謀求一席之地。且聽她那一日替自己求情時,話裏也像是頗有此意。

於是林嬤嬤自此才終於大徹大悟,全心全意侍奉起阿慈來。

這一日,阿慈本是在吩咐底下丫鬟去請小姑的,恰好林嬤嬤進門聽見了,幹脆就親自往思妤院中走了一趟。

她領著思妤回到阿慈屋裏,隔著裏外屋的門喊了一聲:“娘娘,思妤姑娘到了。”

門裏旋即響起一聲:“快請進來。”

思妤便向林嬤嬤一頷首,推開門進去。

阿慈正在臨窗一張鋪了軟墊的圈椅上坐著,面前擺了一只火盆子,瞧見思妤進屋,又喊她將門帶上,隨即招招手:“過來坐。”

思妤應著,到她身旁顯然是已經備好的另一張椅上坐下,方問道:“嫂嫂今日叫我來,可是有何吩咐?”

阿慈先默默拉過了思妤的手,這才嘆道:“思妤,王爺如今已入土為安了,我本該就隨了他一起去的,可王爺死得不明不白,又將你留給了我,我才在這端王府裏茍活了下來。從今爾後,就是你我相依為命了……”

她說著,又沈沈地嘆了一聲,登時也勾起了思妤的傷心來。

她亦紅了眼道:“嫂嫂,我這條命生來就是有些苦的,從小時起便沒了爹娘,幸得還有王兄待我好,可如今連王兄也不在了,我就只剩下嫂嫂你了。這些日子我時常想,嫂嫂許是註定要與我做一家人的,只瞧嫂嫂閨名裏頭帶個‘念’字,我帶一個‘思’字,就是老天爺也以為你我該湊在一處,所以教我入了京,又教嫂嫂入了王府。”

阿慈倒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辭,心中詫異了一瞬,轉而又想起思妤正是冒失的年紀,於是也不感到怪異了,反倒覺著她的念頭別出心裁,有些傻氣,又顯得天真可愛。

她微微抿嘴笑了一聲,搖搖頭,才道:“我知道的。”

“思妤將我視作家人,我又何嘗不是把你當成體己的親妹妹來看待。今日叫你來,便也是想要關起門來,和你說些體己的話。”

思妤聽罷,趕忙又坐近了些,從阿慈的掌心裏抽||出一只手來,又覆到她的手上,鄭重道:“嫂嫂你講。”

阿慈便道:“我如今是你的嫂嫂,但亦有一重身份,是這端王府的女主人。這些日子王府發喪,我雖未理事,卻也仔細瞧過王府中的情況,私以為,王府裏頭有些積弊,不得不去。倘使只我一人在這裏住,見到這些弊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可如今你尚未出嫁,定也仍要在這王府裏住一些時候的。我想來想去,覺著還是應當打起精神來,將這個家好生整治一番。且看你意下如何?”

思妤聞言,怔了半晌,忽然又紅了眼道:“嫂嫂,嫂嫂這是想開了?”

阿慈淺笑一聲:“我原也沒有多麽的想不開。”

思妤趕忙道:“我只瞧著這些天來,嫂嫂日日以淚洗面,人也消沈,加之嫂嫂本就清瘦,這一來更又清減了好幾圈,我自然以為嫂嫂是一時半會兒走不出來了,心中一直十分難過。可剛聽嫂嫂這幾句話,顯然是振作了許多。我一時間高興,方才這樣問的,嫂嫂莫怪。”

阿慈輕輕搖頭:“不怪。”

思妤這才又松了口氣般,道:“嫂嫂你能萌生治家的念頭,我實在是驚喜之至。你能振作一些,王兄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一些,我定是二話不說支持你的。”

她說著,望向阿慈的雙眼漸漸地也亮了起來。

阿慈拍了拍她的手,一時亦覺著很是寬慰。

她想,自己欲要紮根端王府,勢必先爹擺正她端王妃的位子。可從她入端王府一直到今日,明裏暗裏的觀察之下,卻發覺王府中的下人們面上雖還是恭敬的,實則卻並不將她放在眼裏。非但是她,就連太後遠親、從建府以來便一直住在王府中的思妤,也只因為無權無勢,除了王爺之外無依無靠,受了不少下人的漠視甚至於白眼。

當日請太醫時,連林嬤嬤這樣的領頭掌事嬤嬤都會對她出言不遜,阿慈便深知王府下人之間的風氣已是差到了一定的境地了。

再加上她幾次三番看到下人們做事不成規矩,這些時日王爺發喪,底下人操辦喪事又極其鋪張浪費,阿慈便更堅定了要在三司給出初步結論以前,先整治端王府的想法。

她在這王府當中,沒什麽信得過的人,唯一令她感到安心的就是小姑了。

因小姑和她一樣,王爺的故去,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益處,於是這一日才將她喊了來。阿慈的手還按在她的手上,接著道:“只是我雖然有心治家,但到底才入王府不久,了解不深。當日教引嬤嬤們雖也提過一些,可講的也只是陛下太後這些貴人的情況,並未說起王府底下的人如何……”

“嫂嫂何須教引嬤嬤們來講,”思妤不等阿慈說完,就已自告奮勇道,“嫂嫂問我便是,我從建府之初就在這裏住了。陛下倚重王兄,沒有將王兄發去封地,但王兄也很忙,王府沒個女主人,我的身份又不好說話,於是這裏一直就是由胡管家和林嬤嬤在打理的。平時胡管家負責前院的事,林嬤嬤掌後院的事,但遇到須前後院都須使力的大事時,也是聽胡管家的。他們二人具體各做些什麽主,手底下又有哪些得力的家丁仆婦,嫂嫂全只問我就清楚了。”

阿慈笑道:“我今日請你來,除了與你商量想治家的念頭外,也就是要同你請教的。”

思妤這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意識到自己方才是把她的話給打斷了。於是紅著臉笑了一會兒,才又細細地把王府中的情況都說了一遍。

這一說,就一直從未時說到了酉時。

小姑講得事無巨細,阿慈也一一聽好了、記下來。

原本說完了也就說完了,只是阿慈想到那一日遲恒對她的叮囑,便又問了兩句關於遲恒的。思妤只道:“遲大人是王兄生前最要好的人,因他祖上兩代皆任過翰林,是以兩人從小便在一處進學。後來遲大人入朝為官,又因能幹且為人正直,深得陛下賞識,年紀輕輕便官至左都禦史,與王兄來往也就更密了。嫂嫂未入府以前,他還時常同王兄飲酒作詩至興起,就宿在府中的。”

阿慈此前還在酒坊中認識遲恒時,就對他留下過“讀書人”的印象,後來得知自己要嫁入端王府,也私下裏悄悄打聽過端王爺是怎樣的人,當時所聞,也都道端王爺是驚才風逸,名冠京華。可想而知舊日他二人在王府中,鬥酒鬥詩,該有何等風流愜意。

一想起來,阿慈又禁不住心生傷感。

她默默嘆息了片刻,方要轉開話題,可腦海之中也不知怎的,倏然間竟又冒出一個人來。

阿慈猶豫了好一會子,忽又鬼使神差地問了一聲:“那,四王爺呢?”

“四王爺?”思妤想了想,“四王爺這人,以前是很少來王府的,就是有時王兄相邀才會過來。我對他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就這兩次他替嫂嫂出頭、為嫂嫂說話來看,應當也不壞就是了。”

阿慈聽後,沈默半晌。

若依小姑所說,高羨與王爺生前來往並不密切,何以會在王爺死後,反倒來得勤快起來?她心中疑惑,又聯想到高羨在外頭風流孟浪、荒唐不羈的名聲,一時間,倒不似小姑那般對他頗有好感,甚至還隱隱將他劃去了“外患”那一列裏放著。

內憂外患,阿慈感到自己應當更快一些打起精神來了。

……

翌日一早,阿慈比往常起得更早了半個時辰,房中丫鬟照常進來服侍她洗漱更衣,可她用過了早飯,卻並沒有同往常一樣留在房中,而是招呼了一聲林嬤嬤,徑直就去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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