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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店中的時候，她正坐在櫃臺前，眉頭深深鎖起。

我輕輕叫了一聲：“菲兒……”

就像一串鑰匙，在突然間打開了一扇塵封的門，記憶中的種種幸福和酸楚，就一起被那兩個字喚醒了，擁擠著爬上了心頭。

菲兒擡起了頭來，緊蹙的眉多頭就在剎那間舒展開了，如沈郁的死水，在一瞬間漾起了鱗鱗的波光，顯得那麽明媚，如春花一般美麗，一般燦爛。

我不由得一陣感動，又一陣心酸，勉強笑著伸手撫摩了一下她的臉頰，“菲兒……”

菲兒癡癡地望著我，眼睛就突然紅了。她緊咬著嘴唇，淚水慢慢滾落了下來。

在她的淚水落下的時候，我的心驀然一痛，那麽真切，那麽尖銳。無盡的自責，無盡的愧疚，陡然間全湧上了心頭。“菲兒，對不起……”

菲兒猛然哭出了聲來，撲在我的懷裏，使勁捶打這我的胸膛，“你死到哪裏去了？……你怎麽一聲不吭就消失……你知不知道啊……你藏哪裏去了……”菲兒帶著哭腔含糊地說著，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我靜靜地站著，慢慢麻木如同一個石雕。煩雜的生活，早已把我的心靈折磨得千瘡百孔，裂痕密布。然而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卻又是多麽柔弱敏感，善良而又癡情的一個我啊！可是除了痛苦，我卻又束手無策，一籌莫展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給菲兒帶去哪怕一點點安慰。

哭了一會，菲兒擡起頭來，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望著我：“我不怪你。我去了蕓兒姐姐那裏，我知道二哥出了事……我不怪你……”

這麽說著的時候，菲兒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她緊咬著嘴唇，又低下了頭去，喃喃地說著：“我不怪你……”

我連忙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中抱了抱，“菲兒，是我不好……”

菲兒抽泣著，卻問我：“二哥出來了嗎？”

我的心一痛，“沒有！……二哥他……他打傷獄警逃了出來，還殺了人……下午，我去蕓兒姐那裏，想勸她再找個人家。可是，我卻不敢對她提起二哥的事……”

“那，二哥現在怎樣了?”

“他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我想象這二哥的遭遇，忍不住悲傷地說。

“不會的，二哥那麽好的人，吉人自有天助。他一定能平安歸來的……”菲兒撫摸著我的頭發，柔聲安慰著。

“但願如此吧。”我淒然地笑著，我的心境那麽悲涼，我從來就不相信什麽吉人有天助的鬼話。連人都不肯幫助，田怎麽又會幫助呢？畢竟，誰也不知道老天爺住在哪裏，又什麽時候才肯睜開它那昏花的老眼！

“星麟，我懷孕了……”菲兒撫摸著我的脖子，在我的懷裏輕輕地說。她的手指那麽輕柔，她的心中，一定是覺得幸福而甜蜜吧。

我的身體一僵，卻說：“我已經知道了。蕓兒姐已經告訴了我。”

“你高興嗎？你的孩子……”菲兒輕笑了起來。

我沈默著，終於下定決心，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出，鼓起勇氣說：“菲兒，把孩子打掉吧。”

她聞言一楞，突然推開了我，眼睛裏滿是傷心和失望：“為什麽？”

我痛苦地低下了頭，幾乎是哀求著：“把孩子打掉吧……”我的聲音顫抖著，我已快要哭出來了。

菲兒的臉色冷了下來，剎那間變得蒼白，顯得痛苦而憤怒，空氣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星麟，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嗎？”菲兒的語調變得那麽冰冷。

我擡起頭來，眼睛裏滿含淚水，“菲兒，其實我也不願。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們的孩子！可是，我有什麽資格要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呢？我不配，這個世界不配，它不配擁有一個那樣純潔的生命！它那麽骯臟，到處是虛偽，是欺騙和傷害……”

“不！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把他生下來，他是我的孩子，我愛他！菲兒的表情那麽毅然決然。

“菲兒，不要那麽倔強……我一直都瞞著你，我沒有戶口……孩子生下來之後，也會和我一樣，飽嘗辛酸的……”為了說服菲兒，我終於說出了自己不願談起的秘密。

菲兒楞楞地看著我，眼中的柔情漸漸深重了起來，“不會的。星麟，不會的！我會努力賺很多很多的錢，讓他和別人的孩子一樣活下去。你知道嗎？為了保住他，我和家裏鬧翻了。我媽媽罵我不要臉，罵我是個賤貨，什麽難聽的詞都用上了。但我並沒有屈服……其實我早就沒指望你會回來了、我傷心過，我徹夜徹夜的哭，但後來我想通了。其實最初遇見你的時候，我只是覺得你是一個好人，心腸好，人又體面。那時候覺得自己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人結婚了，就想對你好。可你從來都不和我提結婚的事情，我就想，你是不是害怕結婚。你離開的那些日子，我知道自己懷了孩子，我就盼望著你回來，想告訴你，想和你結婚。可你一直都沒有回來，家裏人催我去把孩子打掉。我怎麽也不肯去，我甚至作好了最壞的打算……那些日子裏，我漸漸想通了，其實，為什麽一定要結婚呢。只要你回來，我就願意和你一輩子快快樂樂地過下去；就算你再也不回來了，我還有我的孩子，我要把他照顧好……”

我靜靜地聽著，我並不懂得她的那種執著，卻還是忍不住被感動得淚流滿面。也許，世界上總有一些癡情不會有人懂。

但我卻只能竭力勸阻她，“菲兒，你這是何苦？你不用總是活的這樣累，你不必背上這樣一個沈重的包袱……要知道，生活中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值得你去擁有，去珍惜……”

菲兒沈默著，突然裝作輕松地笑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我已經擁有過了。現在，我最珍惜的就是我腹中的孩子！”

我就也溫柔地望著她笑了一下，心中卻卸不下那份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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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兒的房間裏過夜，我卻一夜無眠，心頭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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