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我坐出租車來到了葉眉的店裏。

見到她的時候，我突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其實，也許我並不是很想見到她。只是，我那麽空虛無聊。恰好在那個時候，我接到她的電話了。茫然無主的心緒，立刻就找到了一些微弱的渴望。

“你的書。”葉眉純純地笑著，把那兩本書遞給了我。

我接過書，望著她突然笑了起來，“這麽遠，叫我來就只是為了還我書嗎？”

“那你以為我叫你來幹什麽啊？”葉眉低著頭，掠了一下耳旁的亂發。我的心就跳了跳，覺得她的姿勢裏有一種特別的韻味。

她擡起頭來，看著了我，“土要不是留下了你的書，說不定你就不來了呢？”她的眉眼裏蕩漾著淡淡的笑，然而，卻又似乎有一些淡淡的幽怨和輕愁。

“傻瓜，怎麽會呢？我才不會為兩本書跑這麽遠，書店裏到處都有賣!”我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空虛的心靈漸漸被一些柔情填滿了。

她可愛地嘟了嘟嘴唇，有一些得意，有一些甜蜜。“算你有良心啦，我還以為你那麽快就忘記了人家……”

“沒有啊，我一直惦記著呢……”

兩個人就都沈默了，各自想著些繚亂而美好的心事。

“給你聽一首歌吧，我早兩天才聽到的。”再沈默裏，葉眉突然這麽說道。

“好啊。”我點了點頭，站起了身來，看著她婀娜的身影轉去了唱片架那裏。

拿了一張碟片放進唱機，她走回了我的身旁。曼妙輕柔的歌聲淌了出來：

如果有誰揀到我的口弦,請你還給我

我錯了，燈紅酒綠,不該將你放棄

如果有誰見到我的愛人,請你告訴他

我累了，茫茫人海愛的原來還是你

如果有誰見到我的家人請你告訴他

我醉了，不該不想,不願讓他們傷心

如果有誰路過我的故鄉請你停一停

我走了，山岡上是否還有人在歌唱

如果山不再高,不再隔,不再遠

如果水不再深,不再急,不再長

如果愛,還有夢,還有真,還有純

如果心不再傷不再冷不再疼

如果有誰見到我的家人請你告訴他

我醉了不該不想,不願讓他們傷心

……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聲音清澈而真誠，又有一些淡淡的傷感。我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在公園裏吹著笛子的那些日子。天空飄著微微的雨，我用清澈的眼睛註視著這個世界，我知道自己的孤單，自己的寂寞。但對於這個世界，我的想象是美好的。我註視著它，渴望這我有一天走進了它，擁有了它，從此，我不再寂寞了，和它一起快樂，一起歡笑……

我輕輕地低下頭來，葉眉把頭靠在我的肩膀，柔聲問：“好聽嗎？”

我的嗓子有些嘶啞，“好聽……誰唱的啊？”

“妙子。一個還沒有出名的女孩……這首歌叫《口弦》。”

“好些年前，我吹過笛子的。我也有一把自己的笛子。後來弄丟了……”我望著店裏角落裏的黑暗，幽幽地說。

“那你的愛人呢，是不是也如歌裏一樣？”葉眉握著我的手，輕輕地撫摸著。

我就想起了淑芬，搖了搖頭，“不是，是她放棄了我。那是我的第一次戀情，也是我第一次失戀。”

“你還惦記著她嗎？”葉眉的聲音裏飽含這柔情和關切。

“沒有啊！”我笑了起來，“我還惦記著她幹什麽呀，我早就不再愛她了……”

葉眉沈默著，突然說：“真的忘記了呀？”

“真忘記了。”

“有人說，一個男人忘記一個女人，是因為有了另一個女人……”她探詢似的望著我，神情裏有一些緊張。

我的心一暖，又一陣辛酸。我的心頭閃現出菲兒的影子，也有沈小麗、葉嬌、小蘭姐、玉韻，甚至還有那許許多多女客的身影……

“沒有啊。”我淡淡地笑著，在那些漫長的荒唐日子裏，我早已習慣了隱藏自己的心事，“只是慢慢也就發現，她並不值得自己去愛而已。”

“想通用了就好，她不知道珍惜你，根本就不值得你去愛。其實……這個世界上，好女人還有很多很多……”

“比如說你。”我輕笑了起來。其實，我只是不想太認真地面對這個問題。

“壞死啦！你取笑人家……”葉眉羞紅了臉，不依地捶打著我的胸膛，“就說我這麽啦，我本來就很好嘛！”

我抓住她的手，“我沒笑你啊，我是說你很好。我是真心的。”我半真半假地這麽說著。

“這還差不多。”葉眉撅著嘴唇，做了一個調皮的表情，“其實我也有很多缺點啦，我媽媽總是罵我長不大，整天嘻嘻哈哈的就像個孩子。她要我正經一點，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出去，認認真真地賺錢，生個孩子……可是我不想那樣，我只想過我自己喜歡的生活，自由自在，愛著一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才不要長大呢。我討厭像我媽媽那樣，整天就是買菜、做飯、洗衣服、打麻將、和一大堆人閑聊誰家的孩子考多少分，誰家的女兒嫁了個有錢人……像那樣活著，我會瘋掉的。”

“其實，過怎樣的生活，是在於你自己呀，並不會因為結婚了就那樣淪落。”

葉眉搖了搖頭，“我才不相信呢，有時候你根本就無法選擇。我記得我的表姐也曾經向我說過不願整天那樣平庸地生活，可結婚一年多後，她也像她曾經討厭的那些人那樣，坐在一起整天打牌度日了，也能在街頭撩起衣服給孩子餵奶。你知道嗎，才一年多啊，她原來那麽害羞，可她現在確一點也不在意了。”

我笑了起來，“不就餵個奶嘛，哪有你想的那麽嚴重！”

“可是我無法接受！”

“慢慢就會接受的吧。”我輕輕嘆息了起來，也許，生活就是一個慢慢接受，慢慢放棄的過程，很多原來堅守的原則，慢慢就失守了。十七歲之前的我，出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像現在一樣墮落；也從來都不相信，我會甘願承受那些令人惡心的生活。甚至漸漸地，我已經習慣了，再也不會覺得痛苦。

◎◎◎※※※※※※※※※※※※※※※※◎◎◎

中午的時候，我留在葉眉的店裏，買了盒飯陪她一起吃著。

突然就想起了菲兒，想起了從前的中午，我也是這樣，陪著她一起吃盒飯，心頭就不免有些煩亂起來，覺得愧對了菲兒，卻又不知改如何面對葉眉。

也並不願意離開。坐在店裏，聽著音樂，聊著天，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我覺得越來越依賴她，也不想去上班了。

“今晚去我家吃飯吧？”葉眉充滿期待地看著我。

我楞了楞，說：“好啊！你自己做菜嗎？”心頭卻茫然，不知去或者不去有什麽區別。

“不是啊，我媽媽很會做菜。我還沒有學會呢！……她肯定會特別高興！”

聽著葉眉高興的聲音，我的心也快樂了起來，卻又清醒了一些，難道，就這樣欺騙她下去嗎？

葉眉早早地打了烊，蹦蹦跳跳地像個小女孩一樣拉著我的手。

天漸漸黑了下來，路燈慢慢亮起了。

走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心一點一點變得柔情脈脈了。

晚風輕柔地吹著，有一些冷，臉頰有一些疼。葉眉燦爛地笑著，雙眸裏洋溢著幸福的色彩。我的心就也如孩子般振奮起來，眼睛裏閃爍著火焰一般熱烈的光彩。

我猛然抱住了她，憨憨地笑著，心一陣狂跳，臉頰也紅的有些發燙了。

我像個孩童一樣，如春花般，燦爛天真地笑著。抱著她，我覺得那麽甜蜜呢！也許，我只是想忘記生活中那麽多覆雜的一切。

那麽多，令我的心煩亂，卻又偏偏理也理不清，找不到解脫的道路。我只想遠遠地逃避了，把它們忘記，我的心頭就變得空空蕩蕩，如一個孩子一樣單純。

卻沒有其它的渴望。我看著她嬌艷的紅唇，顫抖著吻了下去。那一個吻，我吻得那麽羞怯。她躲避了幾下，終於迎著了我的唇，不再躲閃。

“走吧。媽媽在等我們呢！”葉眉從我的懷裏掙脫了，牽著我的手往前拉。

“不走。”我像個孩子般撒嬌，掰過她了她的臉。

她羞怯地望著我，臉頰堆著那麽多的紅暈。她的眼神那麽亮，蕩漾著那麽多的亮晶晶的笑意。

我就低下了頭去，想從她的紅唇上，再索取一個吻。

她可愛地笑著，在我快要吻到她的時候，突然伸出兩個溫潤柔軟的手指按在了我的唇上。我的心一陣溫暖，輕輕地吻著她的手指，對她的紅唇，卻渴望得更強烈了。

她撅著嘴唇，眼睛裏蕩漾著似怨似嗔的笑，兩個手指輕輕揉捏著我的嘴唇。我的心在她的指尖慢慢融化，只感覺整個世界如水一般柔軟了。

心頭就又升起一些朦朧的渴望，渴望著她柔軟的身體，如春水一般柔軟蕩漾的身體。

“走吧。”她縮回了手，拉著我繼續往前走著。

走了幾步，我突然拉住了她，掰過她的身子，癡癡地凝看這她的臉龐。

半響，我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想再一次吻她。

她望著我笑著，猛然抱緊了我。我心神一蕩，她柔軟的乳房貼在我的胸膛，惹得我不由得又胡思亂想起來。

意亂情迷裏，我又低下了頭去。

她的眼裏還有那麽多亮晶晶的笑，卻突然怕癢似的縮了縮脖子，把頭埋進了我的懷裏。

她的臉頰貼在我的胸前，輕輕地磨蹭著。我抱緊了她，把臉藏進了她的頸窩，聞著從她脖子是、頭發上傳來的溫暖的香味。

電話突然響起了，是小蘭姐，“你怎麽沒來上班啊？”

“……”

“雅蘭在這裏等你呢，她想帶你去她家裏！”

“我還沒有吃飯呢！吃飯了就過來。”我的心突然變得冰涼。

“要多久啊？”

“一個小時吧。”

掛了電話，我變得沈默了起來。

“怎麽了？你有什麽事情嗎？”葉眉關切地問道。

“沒什麽。一個朋友……”

快到她家了，我卻猶豫了起來，心情也越來越沈重了。難道還要讓誤會一點一點加深嗎？她的母親也許還會以為她找了一個好男人呢！可是，我卻是什麽呢？一個連戶口都沒有的男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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