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楨暗自苦笑，自己一天到晚瞎想。

人都聚集在隔壁房間裏面。謝雲帆打開門，那個房間裏的人反應不小，見到他表情變化不一。有人心虛低頭，有人用一種憐憫的眼光打量他，更有甚者眼眶紅了半圈。

謝雲帆心裏沒底，他探詢：“怎麽了嗎？”他在人群後面發現了翟斌。

翟斌緘默片刻，他的背佝僂，整個人矮小了一圈，他低著頭刻意回避：“我做了一件蠢事兒。”

謝雲帆更加懵了，翟斌什麽時候有過這種卑微的姿態。

“哎，別，沒有的事兒，一點小失誤。就是……”一個人急忙攔截翟斌，他後來的話給他吞沒在嗓子裏，

謝雲帆神色一肅，正色道：“你們遮遮掩掩做什麽，快告訴我！”他的目光又掃了一圈，準備撈謝雨晴來問個究竟，居然不見人影，他摸摸下巴：“謝雨晴呢？”

擋在前面的人被翟斌推開，一個一米九的漢子陡然矮了下來，他跪在謝雲帆面前。

謝雲帆傻眼了，他訥訥問道：“怎麽了？”

“謝雨晴丟了。”翟斌粗獷的聲音此時細若蚊蠅。

謝雲帆眼前一黑，只覺得天旋地轉，差點支撐不住自己。他靠在了門邊上，旁邊有人見他差點暈倒，連忙上去扶住他。

眼前黑乎乎一片終於退去，謝雲帆的臉色忽然白的嚇人，他渾身發顫，喝問他：“丟了？！”

翟斌一動不動，呆呆跪在地上，像一尊雕塑。他沒有臉面對謝雲帆。

先前攔翟斌的男生小聲解釋道：“早上謝雨晴和莫莉吵架，然後老大嫌她們吵，罵了一句要吵出去，莫莉杠上了謝雨晴，然後兩個人都出去吵了。後來我們聽到外面有人在叫，出去看，過了一會兒，聲音沒了，我們在外面找到了她們的碎衣服。”

謝雲帆聽得到耳邊似有機器轟轟作響，一席話如同一顆□□在腦海裏砰的炸開，腦袋裏的東西稀碎一片，瞬間跌落谷底。

謝雲帆嘴唇發抖，牙齒上下打顫，他磕磕巴巴說把撿到的衣服拿給他看。

男生猶豫不絕，畏畏縮縮不敢上前。

謝雲帆咆哮：“快點！”

男生顫顫巍巍把藏在他身後的東西遞給謝雲帆。

幾塊沾血的碎布，橙色的是謝雨晴的，黑色的是莫莉的，撕扯的邊緣極其粗糙，明顯用力拽破的。

謝雲帆的手指貼上了橙色布上的血跡，摩挲暗紅的圓點，從裏到外冰涼冰涼的。

一塊破布在他手上反覆摩擦，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布揉碎。

男生膽戰心驚，後退幾步，擔心謝雲帆遷怒他，防止謝雲帆傷心，他刻意隱瞞了案發現場有一大片血跡，包括碎肉碎骨頭。

謝雲帆怒吼一聲，似乎要咆哮掉內心積郁的悲憤，震徹了整間房，差點把屋頂掀翻。

翟斌見他這副模樣，心裏更不好受，一言不發。他逃不了責任，兩條人命一早上間接被他送掉了，揪心的疼痛一路蔓延，他很快為自責所吞沒。

謝雲帆頹然倒在地上，旁邊的人驚呼，想扶住他，謝雲帆一巴掌拍開伸來的手臂。

雲裏霧裏，什麽都不知道果然是最好的選擇。

何楨扒住門框進來，見謝雲帆躺倒在地上，顧不得腿傷，撲上去抱住他。

他在屋子裏面聽到謝雲帆的吼叫，當即判斷出情況不妙，瘸腿進來了，遠遠的看見翟斌的跪在地上，咯噔一下，心知大事不妙。

他摟住謝雲帆，謝雲帆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何楨不敢問他，他眉頭緊鎖，謝雲帆的樣子讓他不知所措。

張小冬腫著核桃眼也到謝雲帆身邊，他哭了一早上，明明是好多年不落淚的男生，今天幾個小時哭完了多年的眼淚。

何楨沒在人群中看到謝雨晴，也沒看到莫莉。他的目光停留在謝雲帆手上沾血的碎布，再結合翟斌與張小冬的表現，猜了個十之八九。

何楨靜默半晌。周圍的人不敢插話，小心翼翼打量他和謝雲帆。氣氛低沈，房間似乎不斷縮小，變得逼仄，不到十個人呆在一個房間裏，人感到擠得慌。那個男生方才解釋一番幾乎榨空了最後一點勇氣，他大氣不敢出，生怕說錯了話雪上加霜。

“出去。”何楨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子裏的每一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一個接一個走出去，出去的時候背上無形的負的似乎減輕了許多。

翟斌還跪在地上，一個人拉了他一把，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腿一軟，也差點摔著了。

其餘人都走了後，張小冬多留了一會兒，他默默凝望在地上的兩個人，突然一種無由的多餘感包圍了他。他也離開房間了。

何楨面無表情，仿佛喪失活力一般，他用手擋住謝雲帆的眼睛。

謝雲帆的腦袋疼痛不已，腦海中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吸引他，他不自覺在旋渦中隨波逐流。旋渦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被旋的想吐。現實的悲痛並不能剝離，糅雜眩暈的惡心感浸染他的血液，每一處的神經末端都有痛感傳來。

漸漸地，旋渦速度幾乎達到了變態的地步，超高速的旋轉使謝雲帆幾乎支撐不住，謝雲帆的大腦如有萬只螞蟻啃食，密密麻麻的痛感幾乎讓人癲狂。

何楨察覺謝雲帆的狀況不對，他拿開手，只見謝雲帆雙唇緊閉，臉色發白，額頭鼻尖冒虛汗。

何楨輕輕扒開謝雲帆的眼皮，謝雲帆的瞳孔放大，何楨嚇得手一抖。

謝雲帆的腦袋十分疲倦，然而停不下來，終於支撐不住了，一瞬間仿佛靈魂被拋出，如釋負重，輕飄飄脫離的沈重軀殼。

滿眼的一片白茫茫。

幾個小時後，他的意識重回來，謝雲帆第一眼看到何楨。何楨似乎等他很久了，眼睛眨都不眨，見謝雲帆醒來了，眼裏才顯出寬慰的神色。

謝雲帆枕在何楨的腿上。何楨的腿早被壓麻了，可是他一心牽掛謝雲帆，竟然毫無知覺，謝雲帆醒來了後才覺得腿部不舒服。

謝雲帆閉上眼睛皺了皺眉，而後緩緩睜開，對何楨道：“我們走吧。”

謝雲帆本以為何楨要思考一會兒，情況差點還要和他理論留下來比較安全。

沒想到何楨立即回了他一個“好”。

謝雲帆的眼睛濕潤了。

一下午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其他人自覺不去打擾他們。

晚上謝雲帆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他正要開門，一個人眼尖碰見了，大聲問道：“你們兩個去哪兒？”

謝雲帆拉住何楨，沒理那個人。

剩餘的人也註意到，紛紛停下手上的事兒看他們兩個。

翟斌急急忙忙跑過去，拉下臉勸他們：“我知道這事兒是我不對，但你們也不至於又出走吧，你們兩個是存心不想活了嗎？”

謝雲帆置若罔聞，手上開門的動作不停。

翟斌拍開他的手，態度強硬，把門關上，高大的身體堵在門口，就是不放他們。

謝雲帆不看他，語氣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讓開。”

翟斌還沒走出對謝雨晴的內疚，如果此時放任謝雲帆去送死，那他的良心更加不安。

謝雲帆擡起頭，瞳孔的深處如同燃燒的火焰一樣閃閃發亮，同時交雜著凜冽的寒光。

翟斌雖然比謝雲帆高出一截，但在氣勢上明顯占了下風，謝雲帆的眼神簡直是可怕！

翟斌暗自吸了一口涼氣，他心知對謝雨晴已經無法彌補，唯有對謝雲帆好點，之前他做好準備謝雲帆一旦陷入危險，他可能賠上生命來救他。

不料謝雲帆並不領情，還要出去冒險。

翟斌神色一凜，卯足了力氣，死守在門邊，

翟斌發恨道：“我是個人渣，粗神經，所有的不痛快你沖我來，不管怎樣你都不能離開這裏！”

謝雲帆心裏毛躁真的踢了他一腳。

翟斌毫無防備，硬挨了一記吃痛貓下腰。

謝雲帆有些後悔自己沖動了，他推開翟斌的，澀然道：“你不用管我，我有分寸。”

“你們等等我，我，我馬上就來。”張小冬哽咽道。

他說完開始收拾東西。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到了，張小冬平時一聲不吭，為人和和氣氣，從不主動惹事，有時候還挺懦弱。他這時候居然敢和門口的兩個人一起出走，實在是不合常理。

張小冬拾掇好背包了，站在原地眼巴巴等謝雲帆的同意。

何楨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來吧。”

張小冬頓了一下，面如死灰走了過去。

翟斌像是被涼水從頭淋到腳，最老實的人都離開他了，他該有多差勁啊。

他如遭雷劈，只覺得四肢僵硬，大腦也凝滯了。

翟斌不記得是怎麽放謝雲帆出去的，後來何楨也跟在後面出去了，他如夢初醒，在張小冬出去前及時回過神來。

張小冬跨出門的時候明顯猶豫了，他一只腳跨過了門檻，另一只腳留在門內，他的膝蓋在發抖。

翟斌見到了希望，立即伸手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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