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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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掉近視者的眼鏡,於是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

安一天近看著是一團肉,遠看著就是一片白。她被潘茗拉著,遇到的每個人,擦肩而過,對面相逢。她努力瞇著眼,就是聚不起焦。

“潘茗。”安一天一路走的是蹌蹌踉踉,也不知道腳下踩的是地還是棉花。她伸長手想去抓潘茗的袖子,等觸到一片光滑如絲的時候才想起來潘茗現在穿的是無袖連衣裙。她只好一邊掙扯道:“你走慢點,我看不清楚!”

潘茗正在打電話,可步子還是一點不慢。她巧笑倩兮,嗓音極甜,“好了,都叫上人快著點……我今天可還帶了一位美女過來,給你們開開眼……恩,手腳都快些,不許遲到……”

掛了電話,潘茗才回過頭對著安一天一笑,“我可把我們公司最帥的幾個都叫出來給你撐場面了,瞧你多有面子。這幫人,不說美女他們都不來。”

聽了“美女”二字,安一天想去扶眼鏡,可一摸,鼻梁上已經空空如也。

天空已經暗了下來,街道上正車水馬龍,各種霓虹燈頻頻閃爍。五光十色的世界,屬於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疲累了一天的上班女郎們都隨著夜幕走了出來,換下職業裝,摘掉拘謹。長發下的臉蛋才又恢覆了活力。一點朱唇,笑意昂然,或冷艷高貴,或鄰家可親。

她們行走在大街小巷,是被電子屏包圍的繁華中最靚麗的風景線。

安一天即使看不清楚,也知道這些來來往往的時尚女郎有多麽時髦美麗。她拉了拉裙子,倒是想著:幹嗎不打車去?

在家穿慣了棉衣短褲,這一身連衣裙實在是束手束腳。安一天擺正姿勢,努力走出淑女範。

她慶幸潘茗沒讓她穿高跟鞋,從前上班的時候她就恨死那高跟,走一步就要痛兩下。

可是一路也攔不到出租,潘茗幹脆就靠走的。她拉著安一天,她的高跟鞋響到哪裏,哪裏就聚集了一片目光。

安一天在她背後投以艷羨,時尚,性感,幹練。她就是安一天曾經幻想過的模樣。事實卻是,她給慢慢的磨了個死宅。

走神的功夫,潘茗終於停了下來。她喘了口氣,得空去看身後的安一天,笑的開懷,“你還好吧。”

安一天臉都憋紅了,“我真是佩服你,穿著高跟鞋都能走這麽快。”

潘茗愉快的接受了這讚美,十分得意的撫了撫頭發。“走吧。”

她揚著紅唇,張揚淩厲。跟安一天平日裏熟識的那個毒舌隨便的潘茗判若兩人。

安一天隨著她踏進了一步,立刻就被震耳欲聾的強勁音樂給傷著了。

她連忙後退,懊惱自己沒看清楚地方就進來了。即使面對面,她說話都要用吼的,“你沒說要來酒吧!”

為了尋找靈感,安一天也會經常出門寫生。但甚少會來這麽吵鬧的地方。離得上一次來酒吧,似乎還是在工作的時候,跟著一大群同事來為成功狂歡。

潘茗正四處打量著同伴,她照樣喊著,“別跟丟了!”

安一天雖然內心戲豐富,可在實際生活裏就是個沈默寡言的包子。她是幻想過在夜店成為眾目所匯的女神,可真等來了,炫光疊影,音樂酒精,她又懷念起她安靜的小窩了。

她幹脆想往回走了,潘茗眼明手快的拉住了她,“別告訴我你想落跑。”

安一天幾乎是數著拍子走過去的,迎面晃來無數的青春面容。安一天即使看不清楚,也能猜出他們臉上洋溢的熱情如火。

勁爆的音樂,熱情的節拍。舞池裏肢體交纏,群魔亂舞。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一片迷離之色,他們痛快的蹦達著,快活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潘茗眼睛一亮,朝著舞池裏擺了擺手。不一會兒,兩個滿頭大汗的女人走了過來,笑道:“潘茗,好長時間沒看到你了。”

潘茗聳肩,曼聲打了個招呼,領著安一天找個卡座坐下。

“要喝什麽?”潘茗問她。

安一天說不上來,只能用了她最討厭的回答,“隨便。”

沒一會兒,兩杯淡藍色的雞尾酒被端了上來。透明的酒杯印著藍色的液體,在交替刺目的燈光下閃爍著神秘的色彩。

安一天抿了一口,隨後把註意力都放在了杯沿用來裝飾的檸檬片上。

潘茗果然是熟門熟路了,她動作優雅的飲著酒液。身邊的人走馬燈似的沒停過,短短幾分鐘就圍了不少人上來搭訕。有的是為著潘茗,還有的是朝著安一天。

潘茗說:只要你打扮姣好,在這片地方就是塊吸引蒼蠅的肥肉。

聽著不是什麽好話,但現在眼觀鼻,鼻觀心,聽著很有道理就是了。

可惜安一天頂著個大近視,旁人對她示好,落在她眼裏跟臉部抽筋沒什麽區別。

她無聊的只能一口口呷酒,潘茗則絮絮叨叨的,只是實在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麽。

潘茗氣呼呼的,口中念著,“說好了快點的,結果全都遲到。”她拿手機一下下敲著桌面,艷麗的妝容染了怒色。

坐了約莫十分鐘後,潘茗的手機才終於有了動靜,她對安一天做了個手勢,找個僻靜的地方接電話去了。

座位空了,身邊的人卻不空。安一天一個人呆坐著,桌下的雙腿不時交疊,好象已經過了許久了,卻還是看不到潘茗的身影。

她想,潘茗那不靠譜的,不會就這麽丟了她跟同事逍遙去了?

刺耳的音樂正鼓蕩到了高峰,舞池裏的熱浪一波接著一波。安一天等了半晌,越來越坐不住。

這幾年安一天所有的夜生活就是熬夜創作,她被動蕩的音樂吵的頭疼不已。一仰頭,將杯中的酒液全部飲盡。

她翻著聯系人想給潘茗打電話,可幾次都戳不準那個點。

安一天努力瞇著眼,看著舞池裏的人頭攢動。她想從其中發現潘茗的影子,結果只是徒然。

越來越無趣,安一天拿上包就準備走人。此時,一道低沈的男音卻鉆了進來,“你好。”

一只西裝袖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安一天擡頭,西裝袖的主人已經走到了她前面的空位,安一天只看到他的金屬扣擦過,在五彩的射光下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度。

安一天不敢瞇眼了,可落在她近視眼的雙眸裏,只看到一具模糊輪廓的身體站在她對面,他似乎是笑著的,“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酒吧裏的音樂好象都在配合這個男人似的舒緩了下來,舞池裏的熱潮過了,DJ換上了抒情的曲子,年輕的男女們開始緩緩踩起步子,燈光只照出了暧昧。

安一天看不清楚他的臉,隨意笑了兩聲,包不離手,“可以,我正好要走。”

對面的男人怔了一下,他似乎正想靠過來,安一天連忙站起,匆匆走了。

可惜安一天忘了她現在的情況,高度的近視讓她在這場五光十色裏跟睜眼瞎沒什麽區別。她才剛離了座位,接著就一頭撞到了別人身上。

安一天捂著額頭,連道了幾聲“對不起”,也不顧那人的抱怨就抽身離去。

她還要抽出空去留意手機,短短幾步不知撞到了多少人。氣氛仍在,肢體擦碰,安一天亂撞著,卻撞來不少不懷好意的笑聲。

直到,“啊!”的一聲,安一天瞪大眼,只覺了一涼。酒液不受控制的潑了出去,她的裙子和對方的上衣都染了一片酒漬。

看來,她今天出門沒查黃歷。

“你怎麽走路的。”被安一天撞到的男人一張冷臉,他怒氣沖沖的朝安一天揮了揮手上的空酒杯,“你瞎了眼嗎!”

安一天倉皇失措,她低下頭,裙子上已經是一片濡濕。被她撞到的人,自然也是一樣。

懊惱著自己的莽撞,安一天努力維持著鎮靜,“對不起。”她道歉。

男人指著被潑臟的西服,怒氣沖天。安一天的道歉在他看來實在是敷衍,他嘴裏還噴著酒氣,伸出手想去抓安一天,怒目圓瞪,罵罵咧咧。

安一天下意識就要躲,手臂卻叫人抓了個正著。男人顯然是喝醉了,他不依不饒,“你這是什麽態度!”

安一天苦著臉一個勁的掙脫,她夠謙虛了吧,這個態度還不夠好嗎!

酒吧裏向來不缺熱鬧,更不缺喜歡看免費熱鬧的人。

安一天實在是尷尬,難為她今天好好打扮了一番,結果卻成了免費的笑資。

“你放手。”安一天急著想擺脫他,“我會賠你的衣服的。”

話音剛落,一只手橫過二人中間。那只帶著金屬扣的西裝袖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安一天還沒回過神,已經脫離那男人的桎梏。

剛才她怎麽也掙不開,這會卻是輕輕松松的就站到了一旁。

西裝袖的主人擋在她身前,正低聲和那沖動的男人說著什麽。燈光又迷離起來,安一天什麽也沒聽清楚,只是知道了,她似乎,應該,是沒事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安一天擡頭,剛好西裝袖的主人轉身。安一天覺得他們應該是對上眼神了,是他替自己解了圍,趕緊道:“謝謝你。”

頭頂上方傳來低沈好聽的聲音,“不客氣。”

安一天/朝他點了點頭,事到臨頭,只能向這個男人求助道:“麻煩一下,你能不能先帶我出去。”

“當然可以。”他頗是愉快。

一步一步,安一天終於松了口氣。她倒是沒細究對方是否真心幫她。

安一天只能跟從著對方,等耳邊終於清凈下來,涼風和大廈又出現,她享受著不帶酒精和嘈雜的空氣,又一次鄭重道:“謝謝你了。”

可其實是她連對方長什麽樣都沒看清楚。

安一天開始反覆撥打潘茗的電話,可至始至終也沒有人接。

實在是太不靠譜了,安一天掛掉電話,憤憤的想。

她伸手去摸錢包,想著幹脆回去算了。可等摸了一圈,包裏除了一包紙巾外就再不剩其他東西了。

安一天腦子裏當時就轟炸了,她望著陌生的街道,她知道地址,可她不認識路。

“遇到麻煩了!”背後響起那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些揶揄。

人家幫了她,她一轉眼就把對方給忽視了。安一天不好意思的朝他看著,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對上他的聚焦點。安一天覺得自己是遇上難事了,人既在困境中,厚臉皮應該是可以原諒的。

她覺得自己是無比真誠的,“你能借我一百塊嗎?”

此時卻是慶幸,還好她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免了尷尬。安一天怕他誤會,立刻解釋道:“我是跟朋友出來的,但我找不到她,我也沒帶錢。你一看就是個好人,能不能先借我……”越說,聲音越低,安一天好象看到他拿手撫住額頭,他也是無語了吧。

要是換了自己,恐怕更甚。

安一天仔細審視她那幾句話,她是不是像訛詐的?

她再次申明道:“我不是騙子,我是一名插畫家。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留下電話,我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

安一天按著號碼,她才輸入到第八個數字。一雙手已經按在了屏幕上,他似乎在忍著笑,“不用那麽麻煩。”

正好,他招了招手,一輛閃著“空車”的出租車停在了他身邊。

安一天的手機被轉到了他手裏,極快的輸入了一連串數字。

安一天迷迷糊糊的,連怎麽上的計程車都不太清晰。她只聽到引擎發動,師傅問了好幾遍的聲音,“姑娘,這是要去哪?”

“不好意思。”安一天迅速報了一個地址,頻頻回頭,暗暗的想,雖然出門不利,但好歹算遇上了貴人。

安一天嘆著還是好人比較多,她轉過身,透過後視窗看著那抹人影。

他可真紳士!安一天喜滋滋的想。

出租車拉遠了他們的距離,安一天一直支著腦袋看他。恍惚間,他的身邊好象又多了個人。安一天看不見他們的臉了,卻能看到那人的驚急。他朝前追了上來,狂奔的似乎想抓住誰,但是司機已經拉開距離,縮小到成了一個黑點。

連聽覺都被模糊了,安一天仿佛聽到有誰在喊她。急切慌亂的,像是要把胸腔裏的空氣都榨幹。

“安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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