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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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歲月總是格外快些,感覺前些日子還在跟武當山的弟子們搶月餅,剪桂枝。面紅耳赤的爭論什麽餡的月餅最好吃。結果最好吃的沒討論出來,卻在最難吃的上面達成了空前的一致——五仁陷榮登榜首。

到了現在鼻尖兒上仿佛還留著一絲桂花的甜氣。連王也那天在興頭上“高歌”的一曲都好像還在荼毒她的耳朵。但是轉眼之間,卻已經銀裝素裹,日近除夕了。

連一向熱鬧的武當前山,近日裏也冷清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卻一天比一天熱鬧。許多武當山的小弟子們陸陸續續的向師父告假回家,臨行前面上都洋溢著藏不住的興奮。連師父嘮嘮叨叨的叮囑都不見得聽進去多少。

一個個小臉憋得通紅,跟同路的師兄弟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著今年說不定又能得不少壓歲錢。

轉眼又是年關將至,連這武當後山都免不了染上一片人間喜氣。山中萬物結上冬日的霜雪,靜待來年春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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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勿言像拖死豬一樣拖著王也往回走。

王也癱著一張厭世臉扯著嗓子鬼嚎:

“我——不——要——回——家~~~”

“我也不要見師父!我剛把他曬的褲子給燒漏了,回去會被腌成臘肉的!”

沈勿言要笑死了:“誰讓你那麽能耐,燒啥不好,你非燒雲龍師傅的褲子!你是有多不待見他。”

王也被人拖得像個破麻袋,就這都懶得自己動彈,頂著一個死魚眼半死不活的哼唧:“誰知道那術法突然不好使了!說失控就失控,我不也沒想到嘛——我不管,我中毒嘍,渾身都麻痹了,你給我來個抱~抱~解毒。“沈勿言面色猙獰的抖掉了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把人摁在地裏:“你可拉倒吧,還抱抱!我給你整個包子可好啊!”

王也慎重的思考了一下:“emmmmm……也行。”

沈勿言是徹底沒轍了,被這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成河豚:“你丫給老娘趕緊起來!!”

王也旁若未聞,忿忿的嘀咕:“哼,你拖吧,拖死我拉到,等回來我的小迷弟見到了,立馬哭給你看。看你怎麽哄!”

“得了吧~” 沈勿言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你的小迷弟們都回家過年了!就剩下你一個不肖子孫還在這賴著。趕緊的!今兒我非得把你拖回家不行,我票都買好了!”

王也一聽面如死灰,垂死掙紮著:

“姑奶奶誒~我家是個什麽情況你還不清楚?你把我拖回去,那不是有去無回嘛。”

沈勿言無比堅定: “我不管,今兒過年咱們要死一起死,我再也不去給你當炮灰了。每次就我一個人沖鋒陷陣,你知道那場面有多恐怖嗎?想想咱們那兩家的火力輸出,整個一加強連啊臥槽!而且——”

沈勿言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狠狠地打了一個寒顫,心有餘悸的說:“今年我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想想我這兩年……那真的是一個電話都沒打過誒……”

王也笑不出來了,看著生無可戀的沈勿言一臉同情。回想一下當年沈勿言才一個月沒聯系,沈家就差點水漫金山了。從上到下所有的大老爺們,集體睡了倆星期書房。

尤其是沈勿言她老爸,平時多溫文儒雅的一個人,那幾個星期楞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看見沈媽媽那笑瞇瞇的表情,腿肚子都發軟。

他那麽混蛋都還知道隔三差五的給他老媽報聲平安呢。這丫頭倒好,整整兩年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王也沈重的拍了拍沈勿言充滿蕭瑟的肩膀,仿佛已經看到她如同車禍現場一樣慘痛的未來了。

但是這麽一打岔,王道長反倒是不掙紮了。所謂人都是比出來的,當你看到一個比自己還慘的人在旁邊待著,你就會覺著未來如此精彩,不回去看戲真是虧了。

本著一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和諧主義精神。現在一門心思想回去看熱鬧的王道長“勉為其難”的妥協了。

看著旁邊裝的跟什麽似的臭道士,沈勿言氣的牙根直癢癢:你丫就在這裝吧!你那破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還看不出來?就差把幸災樂禍寫臉上了,還在這裝的老大不樂意的!

——回去就幫王叔把你捆起來!讓你在這嘚瑟。

沈勿言冒著惡毒的小泡泡暗搓搓想著。

等沈勿言拖著王也來跟雲龍師傅告假回家時,雲龍師傅那表情簡直可以用驚悚來形容。

自打入門以來,從來就沒見著王也這小子提過回家的事。反倒是前幾年他家裏的人還來這看過幾次,無非就是想勸他回家。可這幾年下來,估計家裏人也懶得管他了,憋著氣等他自個回心轉意。

可這正中王也下懷,那小日子過得更自在了,要多沒良心就多沒良心。

雲龍師傅看看王也身邊站著的沈勿言,摸著胡子一臉唏噓,也不知道琢磨出啥來了,反手掏了個紅包塞到沈勿言手裏,揮揮手就讓兩人趕緊回家。

沈勿言拿著紅包受寵若驚,飄著嗓子問王也:“你們武當山那麽客氣的嗎?連我這種暫時的住客都給發紅包啊~

誒呦!你說我要不要回去給師傅他老人家磕個頭先。”

王也酸溜溜的囊次她:“誰你師父,那我師傅!我師父咋都不給我發紅包的誒~”

沈勿言笑的一臉欠樣:“嘿~甭管是不是,師父他都給我發紅包了~你平時能少氣他幾回,說不準明年還有可能給你包個一塊兩塊的。”

惡從膽邊生的王道長伸手就去搶,結果兩人就這麽吵吵鬧鬧的一路向車站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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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醫生,我父親他怎麽樣了?”

“哎……杜先生的年紀不小了,年輕的時候又烙下了病根,能撐到現在已經實屬不易,如今也沒有什麽辦法,只能等他老人家自己醒過來了……”

“……謝謝王醫生,辛苦您了。”

“不用,我這也沒幫上什麽忙,大過年的,你們也都高興點,這喜氣多了,老人也快活呢。”

杜櫟笙苦笑一下,嘆了一口氣,只能點頭應是。恭敬地將這位幫了他們家許多年的老前輩送走之後,回身看向屋裏靜靜躺臥著的父親。

整間臥室除了心電圖發出的滴滴聲,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與外面的一片歡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杜櫟笙的耳邊仿佛又想起了王醫生走之前的那聲感嘆:“年關年關,對這上了歲數的人,何嘗不是個命關吶……”

……對啊,誰說不是呢。

杜櫟笙有些疲憊的想著。

走過去輕輕給床上的父親掖了掖被角,看著父親那已經全部白完了的頭發,眼眶有些濕潤。

他不禁想到母親還沒有離世之前,父親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當時他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娃娃,但他依舊能夠清楚地記得母親那溫柔的笑臉。以及那一身清清濯濯的斜襟旗袍,母親好像總是對柑橘情有獨鐘,連旗袍的衣角上都會繡著一枝連葉的橘子花。

後來聽父親得意洋洋的說起過,在遇見他之前,你母親的衣服上最愛繡的還是合歡花。而自打被他用一個橘子哄回家之後,衣服上就改繡橘子花嘍~

‘嗯,一定是對我情根深種。’已為人父的杜望辰杜先生煞有介事的說。

對此小杜櫟笙不作任何評價,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他當時那洶湧澎湃的吐槽欲。

要知道那時候的杜望辰先生可是連自個兒子的飛醋都吃的跳脫性子,每次因為母親被他轉移了註意力而受到冷落,父親都會在後面各種作妖。時不時地還要背著母親偷偷威脅他幾次,但是小杜櫟笙從來不擔心,反正扭頭這個男人就會被他用一個橘子哄回家的媳婦揍到悔不當初。

可自那天深夜的大雨裏,父親一身狼狽渾身是血的從外面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往日裏會抱著他輕聲哼唱的母親離開了,僅僅留下院子裏的一棵橘子樹,以及一室沈寂。

他清楚地記得,那晚之後父親抱著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遺物把自己鎖在屋裏不吃不喝了整整兩天。最後還是祖父帶人砸開門進去將人強行拉出來。

那天的院子裏徹夜通明,格外熱鬧。祖母的啜泣聲,祖父的怒斥聲,以及大伯他們的嘆息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杜櫟笙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夢魘。也是自那時起,懵懂無知的杜櫟笙才將將體會到離別背後的意義,以及他徹底失去了什麽東西……

那晚的鬧劇最終以父親磕下的三個響頭以及祖父的憤而離去收尾。此後的生活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父親好像還是那種不著調的模樣。除了愈發忙碌的工作,除了每日都要雷打不動的在樹下發呆。

後來有一天,家裏來了一個長得很好看,但是卻有些奇怪的男人。

那個男人明明穿了一身周正的中山裝,手上卻提溜著一串格格不入的老舊風鈴。以及——

一枝枯萎的合歡花。

見到父親之後,他簡單的詢問了幾句,仿佛是在確認身份。然後便對父說了很長一段話。可惜,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他就趴在走廊的柱子後面,卻一個字都沒能聽清楚。

但是在最後,他看見那個男人伸手將那個已經枯萎的花枝遞給了父親。

杜櫟笙一直在想,他可能這輩子都沒再見過父親如此失態的模樣。

那個不管做什麽都是笑瞇瞇又吊兒郎當的男人,那個最註意形象,說是要讓母親時刻處於驚艷狀態的男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跪在地上哭的毫無顧忌。

那個男人走了之後,父親在院子裏坐了很久,懷裏抱著那根花枝,絮絮叨叨的說了好多話。

從那以後,父親雷打不動的愛好又多了一樣,那就是每年橘子熟了的時候,都會在樹下埋上一個最甜的。為了分出最甜的那個,父親每次都會把他摁在桌子旁邊一個個吃。

酸的全吃光,甜的只給吃一瓣。

所以杜櫟笙這輩子最深惡痛絕的水果就是橘子,沒有之一。

這些年在父親的努力下家業越做越大,北京城也越來越繁華。可這個男人卻固執的守著這小小的四合院,以及院子裏的那顆老橘子樹。

哦,還有那枝誰也不準碰的合歡花枝。

十年了,杜櫟笙有些心酸的想著。

究竟父親還要執著多久,那天夜裏,又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母親她是因為什麽才離他們而去……

看著床上毫無所覺的父親,杜櫟笙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他一輩子也無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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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動車上正在跟王也搶最後一根火腿腸的沈勿言突然楞了一下。

好半天才看向脖子上掛著的四喜。

“叮鈴——”

紅四喜確認般的又響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哦豁~來任務嘍~

這次的故事,是老一輩留下的因果吶——

PS.拖道長那一段,是我之前在一個視頻裏看到主人拖哈士奇回家那段來的,可給我笑死了,當時就覺著那只哈士奇半死不活的德行跟道長忒像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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