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遠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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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脫】

前世情孽,此生怨果。

知事最難控,憑感恥自說。

真真假假、虛虛落落,

誰敢斷言,

三界五維七境,無魂魄?

皮架一副在人間,

掙脫腐枯思存過。

93.漂濁

海岸上僅剩的幾個人,此時已經慌亂一片。

他們被暴風吹得踉踉蹌蹌,趔趄著腳步小心翼翼的靠近海邊,想仔細向海裏望望,可還沒看清什麽就被一陣大浪險些砸倒在海裏,他們只好退離的再遠些,焦慮的神情裏,增添了對大海的畏懼。

就在雅克等人正不知所措時,海上一艘救生艇駛出了翻滾的海浪,艇上躺著的正是劉桐。救生員正忙著給劉桐做著心臟覆蘇,此刻的她已氣息全無。

雅克幾步跑到救生艇邊,救生員問:“她是你要找的人麽?”

雅克連連點頭,聲音被哽在喉嚨裏,說不出話。

醫院的病床上躺著面色蒼白,正處於昏迷之中的劉桐。病床邊,站著醫生、護士,還有陳光、雅克和其他兩位同事。醫生說: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至於什麽時候能蘇醒過來,還不好確定。

雅克坐在床邊握著劉桐的手,面色比劉桐好不了多少。陳光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和周圍的人說:先雇個人照顧她,她家裏那面,過幾天等劉桐情況穩定了,我去通知好了。幾個人點點頭,心裏都暗暗的長出了一口氣。

這時,劉桐的意識正游離在,她自己並不熟悉的一個地方。她赤著腳,穿著下海時的那件泳衣,站在一所醫院的廊道正中。身邊來來往往的人都腳步飛快,沒有誰停下來站在劉桐的對面。劉桐心裏清楚,自己要麽在夢裏,要麽就是已經魂歸天外......想到這兒,劉桐並不傷感,不過就是擺脫了一副終將衰敗的皮骨,終於脫離了世俗喉舌和眼睛,這不就是她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麽?而且,劉桐又突然想起了作為鬼魂的一個莫大的便利,那就是想去哪就去哪,想看誰就看誰,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這簡直太棒了。

劉桐高興起來,可左右看看,她又不禁一皺眉。這麽難得的機會,她怎麽會跑到醫院來呢?而且並不是自己正住的那家。

正疑惑著,劉桐看見一群人匆匆走進電梯間,其中有兩個人的身影,她好像很熟悉。電梯一路向上,在7樓停了下來,劉桐跟著來到7層。

這層是手術室,手術室門外的指示燈顯示:手術中。剛上來的人連同原來等候在這裏的一些人,混坐在了一起,沒人說話,臉色中都透著擔心和焦急。

劉桐看清了那兩人的臉,不僅更加疑惑了。他們怎麽在這兒?他們在等誰?難道是......?劉桐穿過手術室大門,走進手術區。

原來意識也是會緊張的,劉桐感覺自己的腳逐漸懸離了地面,蜷縮的手指緊緊的扣在手心,她將既害怕又無奈的目光投向了一間又一間的手術室。她看見了一位剖腹產的母親,看見了一位心臟搭橋的中年人,看見了一位車禍骨折的女士。當她走到最後一間手術室時,她沒能看清這位正做腦部手術人的面貌。手術室內的氣氛異常緊張。醫生一邊觀測者儀器上的數據,一面果斷的下著指令,不知是什麽儀器還一直發出了嘀嘀的警報聲。

劉桐有些慌,游離的意識已經飄在了半空中。她來到床前,盯著那血肉模糊的臉,看啊看啊......一滴晶瑩的泡沫碰到了蕭凡的臉,原來意識也是會哭的。

蕭凡像是剛剛睡醒了一般,睜開眼睛。她看著劉桐笑了。

“你來了?”

劉桐點了點頭。

“飛那麽高幹嘛?”

劉桐飄得低了些,用手輕輕撫摸蕭凡被砸裂的眼角:“疼麽?”

“不疼了。你還好麽?”

“我?”

“嗯,我看見了,你在水底......”

“哦,是啊,你來了,把我拉出了水面。我好了。”

“這原來都是真的......”蕭凡欣慰的笑了。

劉桐說:“是啊,都是真的。你救了我,可你......”

蕭凡搖了搖頭說:“我沒事。”

“蕭凡......”

“嗯?”

“我們走吧。”

“就這樣?”

“嗯,就這樣!”

蕭凡緩緩坐起了身,留下了醫生們還在忙碌中的腦袋和身體。心臟監護器的滴滴聲連成恒定的一線,大夫們一片忙亂。

蕭凡拉著劉桐的手,走出手術室。電梯門又一次打開了,蕭凡的母親在親戚的陪同下出現在電梯裏,當她看見大家眼中噙著淚的同情時,她昏了過去。

蕭凡瞬間慌了,她松開了劉桐的手,跑向媽媽,想喊、想叫、想抱住母親,可一個魂魄又哪能做得了這些呢?她慌亂的不知所措,蹲在母親的身邊,大張著兩手,一遍遍的拂空媽媽的臉,嘴一開一合的喃喃的叫著:媽,媽,你醒醒。

劉桐默默的凝望著這一幕,然後走到蕭凡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回去吧,快點,也許還來得及。”

蕭凡回頭凝望著劉桐的眼睛,終於還是說了句:“桐,我放不下我媽。對不起......”

劉桐見蕭凡的眼角溢滿了淚水,苦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俯身在蕭凡的額頭上輕輕的落下了一個吻。

難道只是夢裏,你都放不下這一切麽?

那好吧,我會微笑的望著你遠去。

94.失憶

“終於救過來了!”手術室裏,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醫生拖著疲憊的腳步來到手術室外,告訴了所有人這個喜訊,玥慶忍不住發出了哭聲:“太好了,老凡沒事了。”

蕭凡媽媽躺在另一間病房的病床上,剛一醒來就聽到了蕭凡已經沒事的消息,她在心裏默默的喚著老伴:你在那面要保佑我們的女兒啊,讓她幸福健康快樂的過一輩子,不要再遭受這樣的磨難了。

在另一間病房的床上,餘莉仍在昏迷中。父親和妹妹都在床邊陪伴著,父親看著床上餘莉清秀的臉,腦海中全是丫頭小時候的樣子。她稚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可如今,人卻躺在了這裏。

老餘低頭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老伴兒去世後,他就一直沈寂在家裏,對女兒們的事不管不問,只想早點結束這孤單的暮年。誰想,還沒等他離開,女兒就迫不及待的要先走一步。當電話打到家裏的時,他怎麽也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女兒?那個溫柔懂事,顧家善良的女兒,竟然做出了這麽極端的事情?

他匆匆忙忙趕到醫院,直到看見病床上躺著的餘莉,他還恍惚覺得這只是一場噩夢。

護士走進來查看體征數據,一邊記錄一邊說:頭一次見從那麽高的樓上跳下,居然只是骨折。真奇怪。

餘爸不好意思的嗯了一聲。他不願意聽別人再提起跳樓這件事啊,可是又沒法管住別人的嘴。餘莉的病房門口,時常圍著一群人。滿足好奇心的同時還各自議論著:跳樓都沒死了,還差點砸死了別人。聽說那人是一家公司的高管,這叫什麽事兒啊。

餘敏這兩天非常心煩,她從最初知道餘敏自殺的恐懼中走出來之後,馬上就陷入了後續事情的處理中,出國進修的事情也徹底泡湯了。

“她怎麽還不醒啊?”餘莉皺著眉頭嘟囔。

“傷著腦子了。”父親一邊低聲回答,一面給餘莉按摩著小腿。

“爸,要不想個招兒刺激她一下吧?我看電視劇裏演過,給她放點她喜歡聽的歌,找個她喜歡的人叫她,或者打她,對,打她的頭。電視上演只要再砸她頭一下,沒準就醒了。”

老餘眼睛一瞪:“胡說,虧你也是讀過書的。電視劇裏的東西也能信?大夫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不許你使那些亂招兒。”

“爸!”餘敏撅著嘴抱怨:“你還怪我,我這不也是著急麽,我姐這躺一天,就是一天的錢啊。咱家哪有那麽多啊!”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老餘生硬的回答:“她這些年一直照顧咱們,如今......也該你這個當妹妹的照顧照顧她了。”老餘話音溫和了下來,他望著餘莉心疼的說:“唉!也不是你姐她想躺在這兒啊。”

餘敏絲毫沒註意到父親的感傷,把嘴一撇說:“哼!她肯定是不想躺這兒。她是幹脆想躺在太平間裏去!現在倒好,自己沒躺進去,還差點把別人弄進去,多虧了蕭凡命大,否則啊,警察說至少得判她7年。”

老餘不再說話,他現在只期待著女兒早點醒過來。他暗下決心:只要餘莉醒來,他一定要好好待她,彌補這些年來對女兒的虧欠。想到這裏,老餘握住了女兒的手。

這時,老餘突然感到餘莉的手在自己的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隨後就看見了女兒慢慢睜開的眼睛,老餘激動的喚著:“莉莉,醒了?你醒了,你可算是醒了。”

“醒了?醒了!護士,護士,我姐醒了!”餘敏跑出去叫來了護士,父親興奮的滿臉笑容中夾雜著幸福的淚水。

大夫們忙著檢查餘莉的身體狀況,餘莉一臉茫然的望著大家,不知所措:“我,這是怎麽了?”

“孩子,你可嚇死爸了。”

“爸?”

餘敏在一旁笑著說:“姐,真牛啊,那麽高,跳下來楞是沒事兒,你現在可是名人了。”

“餘敏,少說兩句。”

餘莉看著這父女倆,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她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大夫。醫生發現了她的異樣:“你現在覺得哪裏不舒服?”

餘莉回答說:“耳朵裏一直嗡嗡的響,頭非常疼,還有就是,”她又望了望餘敏父女,“我好像不認識他們。”

“什麽?”餘敏聲音一下就提高了八度:“靠,失憶?不能吧,真的假的?”

神經科醫生經過詳細的檢查後告訴老餘:餘莉可能是因為傷及了大腦造成了記憶的喪失,需要靠藥物和心理疏導,加上家人的配合,才有可能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恢覆記憶。老餘看著一臉茫然的於莉,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95.告別

餘莉蘇醒之後,除了記憶之外,身體一天天的康覆起來。在大家的解釋下,她知道了自己跳樓的經過,也去隔層的病房看望了蕭凡,她意外的發現,對眼前的這個人,竟有比親人更親切和熟悉的感覺。

正因為非如此,使她對蕭凡的傷勢更加內疚。她每天都會來蕭凡的病房坐上一會兒,說的對多的就是“對不起。”

蕭凡早已從最初的憤怒中走出來了,當她意外的發現,砸傷自己的人是餘莉時,她甚至感覺是老天和她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尤其在餘莉和她溝通過幾次之後,蕭凡發現,她不僅是失憶了,而且還改了性情。不僅不再尖酸刻薄,而且還多了幾分智慧和幽默,甚至,還能從她的動作言行中,隱約看出劉桐的影子。

想到這兒,蕭凡搖了搖頭,在心底嘲笑自己:真是瘋了,總不能因為想一個人就把誰都該看成是她吧。

餘莉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穿著黑白相間的泳衣,在大海裏游泳,風越來越急,浪越來越大,她逐漸游不動了,她感覺又累又憋悶,拖著沈重的四肢逐漸沈落在海底。她夢見蕭凡游過來救她,還一遍遍的呼喚她的名字——劉桐。她渾身一抖從夢中驚醒,擡頭看時,墻上的時鐘剛過淩晨2點。

劉桐已經昏迷整十四天了。當她的媽媽得知這個消息時,沈默了半天才和陳光說:我現在的丈夫患了重病,身邊離不開人......我手裏也沒有多餘的積蓄......

陳光放下電話後,對劉桐更多了一份憐憫。簡單收拾一下,陳光打算去趟醫院,醫生說她的狀況不太好,因肺部再次感染高燒不退。

劉桐的意識飄散的太久了,她舍不得離開蕭凡,就一直在醫院裏游離。她看見蕭凡醒了,看見蕭凡的母親笑了,看見玥慶和李軍在病床邊的調侃,她看見了餘莉......她突然心起動念,聽說意識可以附著在他人的身上,那自己為什麽不試試呢?

於是,劉桐就試探著一次次走進餘莉的身體。最初,餘莉還很虛弱的時候,這件事做起來十分容易,劉桐借著餘莉的腳走進蕭凡,借著餘莉的眼睛看見了蕭凡,借著餘莉的感官觸碰到了蕭凡的手,聞到了她的氣息,劉桐覺得幸福極了。

可後來,隨著餘莉的身體逐漸康覆,劉桐再想走進她時,就會受到巨大的向外推的阻力。餘莉逐漸清晰的意識占了上風,她明確的宣示著對自己身體的所有權。

此刻,劉桐正徘徊蕭凡的床邊,形似孤魂野鬼,她既怕留下又不願離開,糾結、難過加上猶豫,讓她心煩意亂。她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她打算今夜趁著餘莉熟睡,意識散落的時候,再試一次,她要借助餘莉的身體,好好和蕭凡告個別。

淩晨兩點十五分,劉桐借著餘莉的身體,坐在了蕭凡的床邊。她輕輕推了推蕭凡的手,小聲呼喚著蕭凡的名字。

這會兒,蕭凡正在夢中,望著一片墨黑的海水發呆。這是她最近夢裏常見的情形。有時海水微波浮動,有時海水湧動喧鬧,有時海水又像賭氣一般紋絲不動。今天這海水又變的不一樣了,像是憋著一股暗流一次次的想沖破海面拍上海岸。

蕭凡正看著,只覺得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她屏住氣認真聽了一會兒,啊!是劉桐。她一下睜開了眼睛,眼前的餘莉讓她一楞。

“蕭凡,是我。”

蕭凡撐身坐起,疑惑的問:“餘莉?這麽晚?”

劉桐低頭略一遲疑,再擡頭時目光裏盈著一層薄霧:“蕭凡,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好麽?我,不是餘莉......當然,只是這一會兒不是餘莉,”

“那你是誰?”蕭凡更加詫異。

劉桐將食指放在唇邊,示意蕭凡不要插話:“我時間有限,你聽我說。”蕭凡從她的動作裏又看到了劉桐,直覺告訴她,對面的這個看起來是餘莉的人是認真的。

劉桐接著說:“我是劉桐。十多天前,我在海中游泳時溺水了。意識昏迷的時候我看見了你,是你帶著我來到海面,讓救生員發現了我。可我被救上來時,已經不行了。身體雖說還躺在醫院,處於深度昏迷,但意識卻是再也回不去了。從意識飄離開始,我就一直守著你。

我看著你躺在手術臺上,我跟你說話,哦,對,是和你的意識說話。你原本還想,和我一起走的。可是......呵呵,算了,不說這個。我發現餘莉是砸傷你的人,我趁她虛弱的時候,借用她的身體來看了你幾次。可,我的軀體已經撐不到明天天亮了。身體一旦離世,我的意識也就徹底破散了。所以,這將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

劉桐拉起蕭凡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慢慢的,一字一句的接著說:“親愛的,謝謝你。讓我此生如此幸福。你也要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劉桐的話,將蕭凡大腦中的夢境、直覺,還有那一段段模糊的意識串了起來,蕭凡從驚訝到了然,再到恐懼只經歷了短短的幾分鐘。

“......劉桐”蕭凡將劉桐一把攬入懷中,緊緊的緊緊的抱住,“難道,只能這樣了麽?”

劉桐擡起頭,深深的吻了蕭凡,然後含淚坐直身體,笑著說:“我得走了,餘莉的意識就要蘇醒了。這段時間,我借用她的身體,在她腦海裏殘留了許多我的意識,這多少會對她有些影響,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希望我的意識能給她一些影響,讓她能重活的釋然些,灑脫些。蕭凡,已然如此,就請微笑著送我離開吧。我愛你。”

劉桐轉身離去,蕭凡撲下床喊:“劉桐,別走。”可轉眼之間,就不見了她的身影。蕭凡俯身在地上,痛哭失聲。

尾記:

掃墓的人群逐漸散去,一襲黑衣的蕭凡坐在蕭凡的墓前,擺上了兩只高腳杯。

“這紅酒是你最喜歡的,李軍他們想喝我都沒給,特意帶來給你嘗嘗,”蕭凡說完倒上兩杯,自己先幹了一杯。

“時間真快啊,過了今天,我就滿50了。哦,對了,家裏養的金毛也快7歲了,它現在越來越懶,估計也是老了。你說,如果它走了,咱還養麽?”蕭凡扭頭看了看墓碑,呵呵一笑,“我一猜你就是怕我孤單,好好,再養一條,這回養個黑背吧,我記得你也很喜歡......”

手機鈴這時響了起來,蕭凡放下酒杯,接起電話說:“莉莉,你回來了?你爸身體怎麽樣?嗯,那就好。我還在這兒,再坐一會兒就回去了,你放心吧。”

全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情怨淡存於心,

筆下書得清濁。

寬緊松踱不舒,

高低參差不落。

急緩跳躍,曲不應魂。

長短點繪,畫不應手。

異趣生活,自得其樂。

調劑歲月,也還不錯。

感謝這麽久來您的陪伴,能忍著看完...我也是蠻佩服的,嘿嘿。謝謝謝謝,由衷的感謝。如果空閑,我願意交您這個有耐性的朋友。1047338341。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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