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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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太醫院就來了人,是院使陳舒,奉了聖旨來替蘇青霓看診。

這次她倒是沒拒絕,陳舒給她把了脈,又細細看過左秋池開過的方子,道:“左醫士的方子是對癥下藥的,只是藥效過於溫緩了些,故而娘娘好得慢,臣再另給娘娘開一張,照這個方子吃,之前的藥就不必吃了。”

碧棠連忙應答下來,陳舒開過方子,就告退離開了,蘇青霓讓晴幽拿著方子去禦藥房抓藥,等藥熬好,被端進了東暖閣時,蘇青霓正倚在軟榻上,往窗外瞧,饒有興致。

“娘娘在看什麽?”

晴幽放下藥碗,蘇青霓笑吟吟地道:“在看她們在玩。”

她順著窗口往外看去,只見廊廡下,有幾個年紀小的宮婢正圍在一起踢毽子,因著蘇青霓近日病了,也不必出去,坤寧宮裏清閑,今天天氣不錯,宮婢們無事便在角落裏玩耍。

晴幽皺了皺眉,道:“她們這麽閑?”

“無事,”蘇青霓托著腮笑道:“讓她們玩吧,本宮總覺得宮裏冷清,熱鬧些也好。”

晴幽便沒再說什麽,只是低聲道:“娘娘,奴婢見過左醫士了。”

“嗯?”蘇青霓轉過頭來看她,道:“他怎麽說?”

晴幽道:“他給了奴婢一張方子,說照著那方子吃,會讓人表面上看起來精神不大好,如染重病,但是身體不會有任何損傷。”

蘇青霓頓時笑了:“本宮就知道他有辦法。”

“可是……”晴幽蹙著眉道:“到底太冒險了,左醫士年紀這樣輕,又剛剛入太醫院,娘娘,要不要奴婢把這方子拿去給宮外的大夫看看?核實一下?”

“不必了,”蘇青霓擺了擺手,道:“本宮信他。”

她信得過左秋池的人品和醫術,畢竟她認識他不止這區區幾日,在上輩子可有十數年的光景了。

“他還說了什麽?”

晴幽道:“左醫士想問娘娘這方子是要給誰用的,不過奴婢沒說。”

蘇青霓的目光又移向窗外,踢毽子的宮婢已換了一個,是個矮個兒的少女,動作尤其靈巧,她笑道:“告訴他也無妨。”

晴幽看著窗外的陽光落在她妍麗的面孔上,分外明媚動人,女子忍不住微微瞇起眼來,像一只舒展的貓兒,她欲言又止,道:“奴婢冒昧……娘娘為何要這樣做?”

蘇青霓轉過頭來看她,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問。”

她略略坐直了身子,輕嘆一口氣,道:“如今你覺得這後宮裏,除了皇上之外,大家該聽誰的?”

“自然是——”晴幽的話到嘴邊打了一個頓,沒立刻說出來,蘇青霓便笑了,道:“你也猶豫了。”

她笑容清淺地道:“後宮本該是聽中宮的,可太後根深樹茂,不是本宮這種後來者能撼動的,本宮不過發落了一個尚寢,第二日太後便來試探,一個太後且不說,這會兒又來了一個太妃娘娘。”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你也看到了,這位太妃娘娘明顯不是個善茬,她是皇上的生母,時隔這麽多年,一朝回宮,你覺得她接下來會如何做?”

晴幽猶豫了一下,道:“想要站穩跟腳?”

“不錯,”蘇青霓微微闔著眼,沐浴著暖融融的陽光,語氣悠悠道:“太妃這種性子,豈能甘居人下?她可是當今天子的生母,怎麽能被慈寧宮比過一頭去?且等著看,過不了幾日,最遲在年底前,她就要開始鬧了。”

楚洵作為天子,一心修佛吃素打坐,每日上朝一刻鐘,兩耳不聞窗外事,朝政和後宮都與他無關似的,到時候太妃真與太後鬧起來,蘇青霓豈不是要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就好比昨夜那場臘八小宴。

她傻了才會遂了這人的意,想起楚洵昨夜還特意過來提醒她,讓她好好養病,蘇青霓都要氣笑了。

天子不勤政,不理事,關她何事?坤寧宮的大門一關,誰也別想擾了她的清閑。

蘇青霓端起面前的湯藥碗,往窗下一潑,輕輕啊了一聲,道:“本宮不當心把藥灑了,再重新熬一碗來吧。”

聞言,晴幽再沒有說別的話,只順從地垂下頭,道:“是,奴婢這就去做。”

……

蘇青霓還是高估了張太妃,沒等到年底,她就坐不住了,張太妃親自去找到了內閣幾個大臣,哭訴自己回宮這麽多日子,思子心切,可楚洵卻一直不肯見她雲雲。

幾個大臣同情的同時,也很是尷尬,面面相覷之後,才紛紛表示道:不止太妃娘娘您見不著皇上,微臣幾個也見不到啊,平常上朝時間就那麽點兒,咱們都得先顧著緊要的朝事來,實在顧不上您這頭啊……

聽碧棠說起這事時,蘇青霓想象了一下太妃那張高傲的面孔上出現驚愕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想笑,她本以為太妃會去找楚洵鬧,卻沒想到她這樣舍得下臉面,直接找到了內閣重臣。

倒也是個人物,只可惜,她才回宮,對楚洵實在是不太了解。

晴幽也笑,道:“娘娘猜的倒也沒錯,太妃娘娘不是沒去過養心殿,只是她進不去。”

蘇青霓眼露疑惑:“為何進不去?”

晴幽低聲道:“聽說遵義小門前有人守著,但凡看見太妃娘娘的儀駕隊伍,就立即給暗號,裏頭就把門給關了,別說養心殿,她連養心門都進不去,只能在外面幹守著。”

養心殿自帶禦膳房,哪怕張太妃在外頭守一天也沒用,養心殿現在就是個蛋,一絲縫兒都沒有。

蘇青霓萬萬沒想到楚洵竟然會用這樣的方法來對付張太妃,失笑之餘,又忍不住想,這對母子之間到底有什麽樣的仇怨,楚洵對太後的態度都要比她好得多。

想到這裏,她心道,楚洵這個人,真不知說他什麽好,若把他比作石塊就是一個絕佳的比喻,硬邦邦,冷冰冰,還捂不熱。

攤上這麽個夫君,也是蘇青霓倒了八輩子的黴了。

碧棠把空了的藥碗收走,蘇青霓又往榻上一靠,瞇著眼道:“晴幽,給本宮念念那個游記,昨天念到哪裏了?”

聞言,晴幽便從榻邊拿起一本書,道:“說到南洋了,聽說南洋靠海,深海之中有巨蚌,其大如盆,蚌中有珠,足有龍眼大小,色澤光潤……”

蘇青霓聽了便道:“這個本宮知道,是南珠,南洋曾經進貢過十顆,有鴿蛋那麽大。”

碧棠睜大眼睛,道:“鴿蛋那麽大?真的麽?”

她才說完,外頭便傳來通稟聲,蘇青霓住了口,讓她進來,那小宮婢跪奏道:“娘娘,太妃娘娘來了。”

蘇青霓頓時一楞,心道,這是找不著養心殿,才來找坤寧宮了?

她略略坐直了身,對晴幽使了一個眼色,道:“請太妃娘娘稍待片刻,本宮這就過去。”

晴幽與碧棠立即會意,將她從榻上扶下來,蘇青霓拿了鸞鳳紋銅鏡照了照,精神不太好,臉色也有些蒼白,是薄施脂粉也掩蓋不住的病氣,她眉眼再一耷拉,透出幾分懨懨之色,跟一陣風就要倒似的。

蘇青霓看了一會,覺得十分滿意,就這樣去見了張太妃。

時隔多日,張太妃在養心殿門口連碰了這麽多回壁,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終於想起了這個被忽略的中宮皇後,便率著一眾宮人上門來了。

蘇青霓在正殿見了她,張太妃正坐在上首,宮人團團擠了一屋子,簇擁在兩側,跟示威似的,蘇青霓看了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不敢怠慢,上前見了禮,步伐款款,弱不勝風。

張太妃用一種十分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道:“哀家回宮裏,也有好幾日了,竟也沒見過皇後幾面,如今倒叫哀家親自登門,真是一張紙畫了個鼻子,皇後娘娘好大的臉面。”

這話說得頗是譏諷了,蘇青霓掩著口輕咳幾聲,道:“回太妃娘娘的話,非是臣妾故意如此,只是太妃娘娘回宮那一日,臣妾便染了病,一直未曾痊愈,怕給太妃娘娘過了病氣去。”

張太妃冷笑一聲,道:“莫不是聽說哀家要回宮,你心裏不舒服?”

蘇青霓頓時睜大眼睛,道:“太妃娘娘冤枉,臣妾萬萬不敢如此作想,實是因為身體的緣故,連太後娘娘那裏也告了病了。”

張太妃聽了這話,心裏才略略舒坦了幾分,但她在楚洵那裏的怨氣積累這麽多,豈會輕易紓解?便不悅道:“你身為中宮,身體卻如此差,日後如何為皇上開枝散葉,誕下子嗣?皇上在養心殿未出,你也閉門不理?你就是這樣做皇後的嗎?”

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還是當著一屋子宮婢,狠狠下了蘇青霓的面子,但凡她再脆弱點兒,這會怕是要羞憤欲死,顏面無光了。

然而蘇青霓上輩子經了那麽多大風大浪,張太妃這點兒示威對她來說簡直是毛毛雨,遂垂首道:“太妃娘娘教訓的是,這身體是娘胎裏帶出來的,臣妾心中也十分慚愧。”

她說著,擡起頭看向張太妃,張大眼睛道:“早知先帝要讓臣妾嫁入宮中,臣妾在娘胎裏頭就好好調養,爭氣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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