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章之十八 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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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久很久的沈默。

大白看著那個人,沒有回答、也無須回答。羅森不是在討答案,他捫心自問也得不到個解釋。比小黑還無能,九世紀說的並不錯,一個啥也不懂的家夥,他不能自己活。

他願意留在這人身邊,但那又怎樣?身是白子,可原來對誰來說他都不特別,顧不好九世紀也愛不了羅森,他沒用,一無所有且一無所能。對不起,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身體在癱軟,心在悲鳴。

這蒼白的二十年光陰、羅森在懷裏緊閉雙眼的模樣、九世紀的死,一個個清晰的畫面逼得他發狂。腦海中不自主產生想剝下這層皮的念頭,想血肉模糊、變成似曾相識的殘肢敗體,原來,血紅才是適合他的顏色。

「啊啊、啊啊……」

大白蜷縮身體,以額頭貼地,「咚」地撞擊地板。使不上力,卻一下一下接連不斷。羅森給他突如其來的哭嚎嚇楞,慢了幾秒回過神,隨後他氣急敗壞地上前,扯住大白的後頸。

「別撞了!你腦子有毛病啊?」

大白給他一扯,猛然僵直了肩膀,別過頭便嘔起來。膽汁、胃酸,他被自己嗆著,一陣虛弱的咳嗽後眼前天旋地轉,黑暗降臨,意識被粗暴地拉遠。

「餵!」

羅森拖住他,沒讓他直接正臉著地。然而接下來大白便失去反應,憑他怎麽搖、喊、朝對方臉上扇巴掌都沒用。

一下亂了手腳,片刻後,才想起這家夥給自己註射了鎮靜劑。羅森安靜下來,頓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憤恨好像都隨著那句話吼出來了,當睡著的大白枕在他膝上,排山倒海的情緒頃刻又平息。

像風暴,降臨的驟雨狂風給一片無色的天空吞噬幹凈。

他想大白並非真心要他難堪。那家夥掛心另一個男人,也合情合理。什麽要他別再殺人、覆健雙手……都是些蠢話,是蠢話竟然還很中聽,這小子簡直莫名其妙。他呢?他跟他差不多。

羅森的眼色黯淡些許,想了想,伏下身把臉頰貼到大白背上。細軟的發絲在頰上磨蹭,那人的背很溫暖。夜越來越沈,這一翻折騰,看來他們不可能趕上預定的班機了,因此羅森慢慢放松身體,數起大白的呼吸。

小黑動了下,稍微靠近兩人,羅森瞪了牠一眼後便沒再搭理。房子裏生灰的氣味像種奇異的溶劑,朦朧地將人融進記憶中。

這天半夜,室內的電話鈴詭異地響起。大白接的,他昏沈地起身,沒意識到同他挨在玄關前睡著的人。跌跌撞撞地走向書桌,「餵」,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阿光……你沒事?」

是蘇仔的聲音。大白手腳一軟,方才想起回頭。羅森坐在黑暗中的鞋櫃上,拿著根煙,正低頭點燃。

2.

羅森!

大白的心臟有一瞬間的戰栗,無關恐懼,他徹底清醒過來。瘋狂鼓噪的心情讓他連回九世紀的話都忘了。摔掉話筒,他快步朝羅森走去。

「我們得走了。」

羅森吐了口煙,擡眼看向沖至眼前的大白。對方的表情難掩激動,不用說都知道為什麽。他感到不爽,但也就那樣了,在緊繃之後軟化下來的心情有種奇妙的空白。總歸這小子安心,那就好。

他猛吸一口煙,大白忽地又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拉進懷裏。羅森嘴裏的煙差點燒上他衣服。「操」!耳邊傳來一聲粗口。羅森撞上大白的胸膛,腳上下意識地往他小腿踢。

大白踉蹌了下,沒松手。反倒羅森摔了半步,手臂上的人體便多出點踏實的份量。大白用前所未有的力道摟緊懷中人,一個字也沒能說,好不容易幹去的眼眶,這下又有泛水氣的意思。

「白癡,快放手。」

羅森連煙都不能好好抽,不得已,只得將半截都沒燒完的香煙丟掉。他也沒要大白真的放手,象征性地說說罷了。事實上他心底或許想要大白抱他抱得更長些,雖然對方身上現在沒他喜歡的那股油膩的廚房味。

「別殺他。」

「媽的……老子這就去補一槍!立刻!」

大白竟笑了。有那麽高興嗎?羅森偷偷把臉埋進他衣服裏,皺著鼻頭嗅了嗅。他記得,回憶裏的少年老喜歡這麽做,純潔無邪的人,撒撒嬌,就算犯了錯也可以被原諒。

他以為他會跟大白說,算了吧,都是男人,他媽的像個娘們一樣計較那種事做什麽。反正九世紀技術那麽差,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你看那槍,沒打實啊?

可是更深、更沈的念頭卻填滿了這個懷抱。為什麽不是自己?不是自己被放在心上的少年們掛心著?而又為什麽他們犯錯傷害了他,可以被大而化之地諒解,而他就必須付出慘痛代價來償還每一次失誤?

大白的臂懷驟然發冷,當然這僅僅是羅森的錯覺。他發現這樣的擁抱竟然如此空洞,甚至壓得他夾在兩人間的左手疼痛起來。他憶起十幾年前的兒時舊事,毫無道理地,大白讓他想到那女人。

明明總說留宿工廠,卻被他偶然瞥見在他人家中為陌生男人與孩子燒飯的、賦予他生命的女人。

小時他能自己燒火、大了他能一人生存,但偏偏就沒有一個人要做好飯等他回家。

想到這裏連身體都無力撐住,全身上下所有被揍過、打穿過的地方都痛起來。要裂了,五臟六腑都快要迸出血,這副身體明明很好,從來沒給自己或別人添過麻煩,怎麽突然就痛。

都是幻覺而已。但羅森真的倒下去,他軟倒的瞬間大白便實時抓住他,慌張地喊了他的名字。他喊「蘇仔」時,更打從心底地焦急,羅森有種感覺,那樣的認知讓他又一陣劇痛。

不行。

「真的得走了。或者你留下來,等那臭小子來接你。」

「我是你的。」

不,你明明不是。羅森沒出聲,站穩身子便把大白推開。他去拿自己的東西,並轉頭示意大白把小黑帶好,等真正收拾完,又十多分鐘過去了。

3.

大白以為羅森是怕九世紀追來,所以那麽急著走。但一路上他漸漸發現似乎不是那麽回事,因為羅森從頭到尾都沒開口要求他提供情報。

這些日子他怎麽過的,羅森大概回青城前便暸若指掌。但對方過得如何呢?大白無從得知。他問那人,這些天過得怎麽樣?但羅森出奇得沈默,緊盯著道路像根本沒聽見問句。

離青城最近的機場也要繞過三四個山頭,夜裏山間容易起大霧,往往出發前耽擱了幾分鐘就會被困在山裏。他們開至郊區,羅森也不打算走夜路,憑著印象來到一家路旁的舊旅店,把車停進雜草叢中。

「下車。」

他說道,總算往大白看了一眼。後者抱著不安份亂動的狗小心翼翼地打開車門,羅森點起一根煙,看著大白一腳踩進軟爛的泥土中、險些跌個狗吃屎。

「帽子戴起來。」

他停的位置不好,不過在這荒郊野外唯有將就。羅森下車便把大白攔在後頭,自己率先走進旅店,全程拉低上衣帽緣與年邁的老板交涉、直到老板同意給小黑進屋。要了間最偏僻的空房,進房就讓大白先去處理他的褲管。

羅森抓緊空檔把房間檢查了一遍。兩張床、一個置物櫃,冰箱裏裝的兩瓶礦泉水都是空罐。其中一張床是壞的,才坐下去床板就塌下來。房裏還有種陳舊的黴味,很不好聞,但總歸打開窗戶通風後也沒什麽。

他感到自己有些神經質了。坐到床上,身體又隱隱作痛。

大白洗出來,看見床的樣子便默默地走到角落,看樣子是要和小黑一起打地鋪。狗已經睡著了,懶懶地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搖了下尾巴、便又閉上。大白還沒選好一塊地方,身後的羅森先拋來了話。

「過來啊。我沒說不讓你上床吧?」

大白折返回去,看羅森早占了個角落躺平,順手關上燈。黑暗中是近郊的大風叮叮當當地敲著窗戶,大白輕手輕腳地摸到床上,經歷波折的分別,如此近的距離面對這人,他竟感覺不自在。

昔日種種,沒有一個真正同床同夢的夜晚。罪惡感和被寬恕的解脫使大白幾乎感激涕零,開始想,他會完整地愛上羅森,就為了對方厚待他的寬容和這終於能安心接受的體溫。

他沒闔眼,凝視著枕邊人的輪廓。羅森背對著他,撐沒兩分鐘,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似乎也睡不著,他不禁伸手想抱他,但羅森嫌棄地撥開了他的手。

「身體好點了嗎?」

「啥?」

「剛才在玄關口,你突然倒下去了。」

羅森被戳中痛腳一樣,從棉被下踢了他一腳。不幹你的事。他這麽說。大白就當他要面子,或許感冒傷寒都不想被知道。

身邊的人又翻了回去,大白閉上嘴。曉得羅森的睡姿規矩不到哪裏,就先讓開了大一點的空間。隔了幾分鐘吧,他以為羅森睡著了,自己同樣產生了點朦朧的睡意,正要閉眼,卻聽見耳邊一聲「餵」。

「你,聽說你自己跑去賣身,為什麽?」

大白剎那睡意全消,這問題聽在耳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盡量放輕語調回答。

「我想還你錢……我有自己的戶頭,有錢能還你了。」

噗。羅森嗤之以鼻,大白卻相當認真。一段不自然的安靜顯然令前者會意到這點,因而啞住。過了半晌,大白看見眼前的腦袋動了下,他不自覺地擡起手,觸摸那頭與自己同色的頭發。

順著手裏的發絲,羅森發間帶著忙過一整晚的汗水味。對方沒反對他這個舉動,久久,再丟出一個問號。

「幹嘛一定要作妓?」

這答案大白早在心底演練過許多次。

「不懂文書、不能在外勞動,不會待人接物、沒有一技之長。我做不了別的。」

或許全是這般。活下來的白子最後也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被困在籠中。羅森對他的答案不置可否,換大白想起什麽,反問他。

「你為什麽一定要靠殺人過活?」

羅森也答得很快。

「我有前科。」

大白楞了楞,手指僵在羅森發梢。後者察覺得出他的困惑,暴躁地解釋起來。

「你以為殺手是神,都能把目標做掉拍拍屁股就走人啊?十幾年前,我第一次作案就被抓了,想法子把自己弄了出來而已。我被通緝,你聽得懂嗎?我他媽的沒有可以拿去填履歷的身分!」

他說的比大白長多了,但大約還不夠。吐露的內容使他聯想到更多舊事,果真跟個中年人似的了。

「那時候有個聯合展覽,交錢就有機會把自己的字畫送進去。我就缺一筆錢,以為送去展覽給人看見了賞識了,之後靠自己混口飯吃才有希望。我堂哥介紹我去做殺人的事,我本來就想幹那一次。」

「你卻被抓了?」

「對。漢平,我家鄉在漢平,急著想離開那裏才鋌而走險。結果出事後我根本出不了城,在城裏避風頭,把殺人這行當本業做,就走不了了。」

天曉得大白是心疼還怎麽回事,驀地一把抱住了他。他不知道羅森心頭百感交集,這一抱讓他恨到差點咬碎了牙。想必,他亦沒料到和他搶回來的白子同床會這麽折磨。

愛他、恨他。愛他、恨他。愛他、恨他。不論哪一種,他這輩子早完蛋了!今天來帶走大白事實上沒有任何意義!

羅森猛然將人推開,跳下床,直直地走出房間。

「羅森?」

「睡你的覺!」

他快步走到門口,頓了一下,隨後狼狽地轉身回床頭拿他的手機。大白撐起身體,被他的表現弄得只能楞在那兒。羅森沖出門,在走廊上便撥起號,近於錯亂的狀態中他至少撥對了號碼。

「六指!」

「啊……啊?老弟,雖然我做的是門勞心勞力全年無休的工作,不過你有稍微看一下這會兒的時間嗎……」

他堂哥明顯是從睡夢裏被他硬吵醒的,身邊隱約傳來女人擔憂的詢問聲。媽的,混賬,聽到六指身邊有人羅森又莫名火起,他現在見不得,看到誰好他都全身發痛!

六指的腳步聲把女人的聲音帶遠了,羅森察覺大白跟到他背後,不敢出房門、就站在房裏。但他根本不在乎。去他的,他現在什麽都不管了。

「我們趕不上淩晨的班機。」

那端,六指明顯頓住。話說大白沒問出口,可羅森非得這麽趕的原因其實是……有人追上來了。從他離開漢平為始便被發現,不是追捕他的警方、不是九世紀,跟過來的,是奪走他愛徒、廢掉他兩手的那幫人。

此行的目的便是帶走大白。然而去哪裏?往後怎麽辦?他都沒有主意,幹脆掛掉就好。細思起來此生壓根沒有任何目的可以努力的了。他以為他能至少把遭遇背叛的痛楚粉飾一些,然而沒有,此刻他卻產生了某種強烈的不甘心。

他惱怒,因為茫然無措,這種憤慨沒有出口的。想找個出路,是生活三十年的本能,未必與他的意志相符。

跟年少離家、和日後逃離青城時一模一樣。他在這一刻近乎瘋癲、近乎狂亂。

「好吧。聽著,我明早再打探一次把最新的情況告訴你,你先別妄動,盡可能低調地待著。餵?有在聽嗎?餵,我說老弟……」

羅森已然失神,瘋了一樣的痛席卷全身。一堆聲音在腦海裏炸開,全是收音機壞掉的那種雜音,嗡嗡嗡嗡,逐漸轉大擴散。他搖晃地向前一步,平衡感消失了,天地面一並在旋轉。

羅森!有道呼喚從很遠的地方響起,隨之靠近的卻是一個緊匝的懷抱。大白啊……他向前跌、跌在青年手上,隨即被往後拉,穩穩地落入對方瘦卻有力的臂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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