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初中父母離婚之後魏放就沒想過有一天他還會和自己的父親這麽面對面坐在飯桌上。他把魏東帶到了上次和方知閑吃過的那家餐廳，魏東拿著菜譜有點不知道如何下手，魏放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餐廳的燈光柔和，映在魏放臉上。他對服務員說了聲謝謝之後才對父親開口。

“不知道您的口味，就按照我自己的口味點了。”

魏東常年做生意，他身上有和陳庭差不多但又截然不同的感覺，差不多的感覺源於常年累積下來的與普通人不同的氣勢，不同的是魏東的這股氣勢透著勢利，而陳庭則是天然的威嚴。

這種對比讓魏放更加不適，他走神去看天花板上的吊燈，看魏東身後擺著的一盆盆栽，看著看著便又開始走神想他那個鄰居，這幾天陳庭忙得很，不知道有沒有按時吃飯。

魏放這邊想著男神，魏東卻是一直在打量他。

魏東每年都會給魏放一筆不菲的撫養費，雖然他沒有認下魏放的撫養權，但他自認為自己還是盡到了做父親的責任的。更何況他母親肯定也會給他一筆錢，無論如何魏放都應該過得很好。但是現在的魏放上身穿了一件不知道什麽印花的短袖，一看就是劣質產品，下身穿了一條牛仔褲，只有腳上的鞋他能認出來，但是也就價值幾千塊錢而已，整個人都透露著上不了臺面的庸俗。

魏東不自覺皺起了眉頭：“你在做什麽工作？”

他這麽一開口，魏放也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父親。身上是名牌西裝，手腕上的表可能得花個十幾萬，就算風塵仆仆也是人模狗樣。

“你想怎麽樣？讓我給你贍養費？”

魏東顯然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狠狠皺起眉頭，似乎不知道用怎麽樣的話才能表達自己現在的想法。

“你沒想到我會這麽說？”魏放看他表情精彩，笑著問。

“你不會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很稱職吧，你想拋棄我的時候就隨手扔下，現在你又想和我聊聊天了，我就會和您繼續表演父慈子孝？”

魏東始終皺著眉頭，上菜的服務員把第一道菜放在桌子上，然後鞠躬離開。

“你這次來找我有什麽事嗎？”魏放又問。

魏東看著桌子上冒著熱氣的菜，抿了抿唇：“我生意上出了一些問題。”

魏放稀奇得很：“那你應該去找律師。”

“你得和周家的女兒結婚。”魏東直接說出來意。

想來魏放雖然是個不太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實在是算不上誰的二代，因為他的有錢爸媽都不要他，但是好歹這幾年錢是沒少收，早年也混跡在富二代的圈子裏，聽豪門八卦，和少爺們一起擲千金泡吧看美女。他自以為已經看淡紅塵，唯有男神的腹肌還算得上是人間滋味，卻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這種臺詞。

魏放睜大了眼睛，魏東這句話讓他受到的沖擊真的不是一般大。聯姻？他現在是在哪，他是電視劇的男主角還是小說的男主？簡直是可笑。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有什麽權利這麽要求我？憑你這幾年給我的撫養費？”

魏東嘆了口氣，再次擡頭的眼睛裏充滿疲憊。

“魏放，你幫幫爸爸。”

—

魏放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等電梯的時候肚子一直咕咕叫，叫得他後悔地就差原地給自己一槍子。無論如何也應該把飯吃飽啊，還都是點了自己喜歡吃的菜，結果被魏東一句話震驚得飯也沒顧得上吃。

餓著肚子的他可憐兮兮從電梯裏出來，正想著一會點個什麽外賣吃，還是直接煮個速凍餃子湊合著先填飽肚子算了。掏鑰匙的時候餘光正瞥到旁邊靜靜站著的一雙皮鞋……我靠啊！

魏放一個激靈，一擡頭看見了皮鞋的主人。

“去哪了？”陳庭身上有很大的煙味，腳邊落了一地煙頭。

魏放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不太敢確定：“你在等我啊？”

陳庭靜了兩秒，“沒有，剛回來。”

騙鬼啊！

“額，我……我出去了一趟。”魏放面對男神總有點說不利索話，一句話磕磕絆絆地，他心情不好，不想被陳庭看出來。

陳庭挑眉，不合時宜地又從魏放一句話裏品出點可愛來。不知道魏放自己知不知道他完全不是那種能藏得住心事的人，心情好的時候便是眉飛色舞，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立刻蔫頭耷腦，再沒有比他還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了，偏偏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陳庭也不揭穿他：“還直播嗎？帶你出去吃飯。”

魏放一雙眼睛立刻亮起來，這不是想什麽來什麽嗎。

“剛剛有事請假了，那今晚不播了吧！……吃什麽？”

陳老板嘴角便勾了起來，這小孩的情緒也不知道到底都被什麽影響，方才明明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現在聽到有人請吃飯就又開心起來。陳老板心情因為魏放的反應而好得很，拎出車鑰匙問他：“你想吃什麽？”

魏放歪著頭想了半天，看了一眼男神西裝革履的樣子和他手裏轉著圈打晃的車鑰匙，眼睛突然一亮，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嘿嘿，不用開車，我帶你去！”

看見他那張賊兮兮的臉的時候陳庭就知道小孩不知道在打什麽鬼主意，他也沒說什麽，任由他去了。但是當兩個人走出高檔小區，穿過一個低檔小區又走過一條稱得上臟亂的街道，最後到了一個露天燒烤攤的時候陳庭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

魏放一回頭就看見他這個表情，他拉著陳大老板在一個空桌子旁邊坐下，左右看了看，然後小聲對陳庭說：“老板！你把外套脫下來！”

陳庭腦子裏還是坐下之前瞥到的椅子上的油膩模樣，現在正在生理性不適，突然便聽到魏放這種要求。

“你穿得太正經了！”魏放小聲說。

本來他就是見陳庭穿成這樣才想帶他來這種地方，他猜陳庭的反應一定很好玩，結果到了地方倒是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

陳庭依言脫掉了自己的西裝外套，破罐子破摔一般直接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魏放眼睛亮晶晶地一直盯著他看，看得陳庭很是無奈。

“這種東西還是少吃為好。”

魏放乖乖點頭，真誠得好像他真的會照做一樣。

老板娘這時候拿著一個簡陋的菜單過來點單，菜單就是一個硬紙板，上面是老板娘自己用圓珠筆寫的菜名，老板娘很是豪爽，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陳庭，哈哈笑了一聲：“小夥子不常來吧！”

陳庭倒沒覺得尷尬，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看著魏放的眼神裏半真半假地摻進去三分寵溺和無奈：“陪他來的。”

這下倒輪到魏放尷尬了，在老板娘頗有深意的眼光裏飛快點了些常吃的肉串蔬菜，然後擺擺手說一會兒不夠再加。

魏放點的啤酒先上來了，夏天有的燒烤攤會準備大杯的紮啤，一個兩升的大杯搬到桌上，裏面是冰涼的金屬冰塊，再上兩個普通大小的小杯，兩個人一起喝這兩升。魏放搓了搓手，先給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半杯啤酒半杯沫。

“能喝吧？”他問陳庭。

陳庭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點頭。

魏放便把剛倒的這杯移到陳庭面前，再把陳庭面前的杯子拿到自己這來，又滿上一杯。

露天燒烤有一點好處，兩個人在燥熱的夏季一起臨街而坐，嘈雜的車流和人群都經由你身邊過，不像是在室內那一隅，說什麽好像都能被別人聽到。

魏放舉起酒杯，感覺今天還沒喝便有點上頭。

“不知道說什麽，先幹杯。”

說完他就擡頭咕咚咚一口氣幹了一杯。

然後也不管陳庭，自顧自又給自己滿上一杯。

“老板，感謝你對我直播噪音的容忍。”

話音剛落又是猛一仰頭，他身上還穿著晚上和魏東一起吃飯時那件“不上臺面”的印花短袖，現在活像一個不得志的□□絲青年。

第三杯的時候他就有點暈。

其實他的酒量還成，可能是今天喝得有點猛了，他感覺臉上燒得通紅，整個人也有點飄飄然。

他舉杯：“這一杯，為男神的腹肌。”

老板娘端著他點的肉串上來的時候，魏放正在為了祖國改革開放四十年幹杯。老板娘見多了各種各樣的醉漢，見跟他一起來的小夥子還精神著，便沒多管閑事。

陳庭一直撐著腦袋看他，看這小孩張牙舞爪的樣子除了可愛還是可愛。

魏放突然放下杯子，雙手撐著桌子傾身靠過來，湊近了陳庭面前的酒杯看了許久，最後打了個酒嗝：“嗝……你，你怎麽不…喝。”

陳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紅彤彤的臉又朝自己拉近了幾分，說。

“小魏同志，你媽媽沒告訴你不要單獨和不熟的男人這麽喝酒嗎？”

魏放瞇了瞇眼，在他脖子旁邊嗅了兩下。

“你……你不是不熟的男人。”

還沒等陳庭接著問，魏放又皺起眉來，聲音裏突然帶上了點委屈，聽起來竟然像要哭了一樣。

“我也沒有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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