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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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了聽和飛絮覺得,二殿下此次回來之後,有些不同。

此前他操心的事情很多,總希望人人都好,希望天帝天後之間、帝後和夜神殿下之間、天後和錦覓之間、水神和天帝之間全無恩怨,一團和氣。

起初大部分人還賣他面子,或是懶得理他,他也未覺不妥。直到夜神殞身,才似乎突然認識到自己並無多大面子,便也不要臉了,從此旁人如何,盡皆扔開。

所有的在乎都在兄長身上孤註一擲。

如今他回天界,笑得沒有從前多了,眉宇間卻透出不羈和饜足。他不再到處勸說別人如他的願,所求所想也似乎更難猜透。

天界與魔界戰事一觸即發,潤玉念及鄺露勞心日久,嚴令她回太巳仙人府陪伴父親,不許回璇璣宮。

旭鳳對此讚同,璇璣宮打掃好了也不讓潤玉回去。他明裏不願插手戰局,暗中卻也不願將士枉死,仍在別處約了破軍等人商議軍情。

潤玉有時也不知道他的去處,但並無過多擔心,每日自去省經閣與布星臺,查閱擺弄星盤陣法,琢磨如今困局何解。

這日旭鳳臨出門前,從頭到腳端詳潤玉。夜神一身銀白綢衫,端莊規整如常,他卻非要挑出毛病似的,站在原地看半晌,又湊近一步看半晌,最後半真半假地說:“你的發簪歪了。”

說罷伸手給他扶。

潤玉任他折騰,順從地別過頭,笑了笑。旭鳳卻沒笑,道:“我看你在查湮月之論。”

“你何時如此沈得住氣,憋一晚上才問。”潤玉沒有否認,只想起他昨夜的確將自己擁得死緊。

“不比你,憋一晚上還不告訴我。”

“我還未全盤弄清。”察覺到旭鳳又在寰諦鳳翎中註入一股靈力,潤玉握了他的手,“倒是你,如今兩界皆在留意你的動作,務必萬事小心。”

“我定盡早回來與你商議,你不必再查了。”旭鳳擡手一招,潤玉繪到一半的陣圖從屋內鎮紙下脫身,飛來他手中。

他看了一眼,將紙張折好收入袖中,又擡眸與潤玉對視:“你等著我。”

2.

至於為何隱有不安,他二人心照不宣。心宿中的庶子之星,近日泛起青光。

潤玉擔心自己會給旭鳳惹出什麽麻煩來,旭鳳則是擔心潤玉為了不給他惹麻煩,又會做出不告而別之類的事。

今日本有倦意,為求安心,潤玉索性連門也不出了,留在棲梧宮擬畫陣圖。

少時習字,面對空空紙張,總有懼意,生怕握筆生疏笨拙,糟蹋白宣。旭鳳亦有如此時候,又不肯開口露怯,眼巴巴地等著自己善解人意,握了他的手落下第一筆。

潤玉方憶及此,才要展顏,卻察覺周身一道陰寒氣息,斂了笑意。

冰針擦過紙面,在落筆處暈開淺灰色的墨點。一人瘦削身形,黑袍繁覆,幻形現身。

是如今魔尊,固城王。

潤玉擡眼,坐端身子,不動聲色地擱下筆。棲梧宮結界並無擾動,靈識掃過之處,了聽飛絮也仍言行如常,全未察覺此處異動。

“我道閣下只會臨陣脫逃,不想還有先發制人的時候。”潤玉輕笑。

窮奇暴亡時固城王先行逃離,是坐收漁利,所獲頗豐。是以聽潤玉如此說,他倒有幾分得意:“夜神當日自散靈力,收束窮奇兇靈,我此來便是感謝如此寬宏義舉。”

他意圖謀害旭鳳的賬還未算,潤玉便不客氣了:“你有什麽謝禮,抵得過我救命之恩?”

“我知天界亦在內鬥。”固城王道。

“夜神殿下,我幫你贏。”

潤玉本在奇怪,軍中不可無將,固城王為何冒險親來,而且目標不是旭鳳。

未及細想,便覺有靈力鋪面而來,直從胸口砸入,灌入全身。

這是應龍水屬靈力,本就是他的,當初被固城王用隕魔杵,隨窮奇的靈力一同收走。如今對方手中也正是隕魔杵,水靈便是從那裏湧來。

只是這靈力如今還來,隱隱夾雜幾分失控。潤玉擡手畫印,想要抵擋,卻只覺一股兇流邪氣強行融入氣脈,激得他氣息不穩,周身顫抖。

他近日的靈力全耗在布星臺,如今搖搖晃晃,想站起身,卻最終跌坐在地,水靈卷起風來,衣袍發絲翻飛,滿桌紙筆揉碎。

識海被一縷殺欲翻攪。

太微想要你的命。

他的嫡子,卻願意把命給你。

既如此,還不拿著。拿了你就能贏。

能得到的,盡數吞噬,你就能贏。

“……滾!”

潤玉伏在地上,額上有汗直直滴落在地。他以肘勉力支撐身體,嘶吼道。

可他的聲音未能蓋過腦海中的邪念。

意念被綁架,神識被抽離,這場景似曾相識。

難道又是觀心咒?

混亂中他皺眉凝神,冰劍憑空勉力凝出,直直飛刺而去。

固城王輕笑一聲,閃身躲過,任劍端紮進殿墻結界中。

並不全像。觀心咒是深纏靈識脈絡,窺伺神識,如今靈潮則是霸道,強加欲念,令人思不由己。

兇念席卷中,潤玉強自定下心來。

他分辨出如今自己靈識漸弱,但那強占識海的兇念不是他的,他亦分得很清楚。

縱使全力抵擋,他如今也無法與窮奇之力抗衡。若要說觀心咒曾給他帶來什麽好處,便是逼他將識海各處靈識一一觀清。有所察覺,方能有所隔絕。

潤玉便將心上最後一絲清明全力護住。

這不是我,我不恨旭鳳,亦不想殺他。

“你上次死得也太輕易。”

固城王前幾日按兵不動,便是在等如此時候。所謂湮月,便是可趁夜神式微,借那心後星的兇兆,讓天界後院起火,當胸一劍,再好不過。

他好整以暇地望著潤玉徒勞抵抗,手中的隕魔杵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靈力,冰藍水靈之內,隱隱浮現青光。

“至少要大殺一場,才不枉此生……你說是吧,窮奇。”

3.

夜神走火入魔,靈力暴漲難以自控,已現了應龍真身,直奔忘川而去。

旭鳳得知此事時,陣前已亂。將士焦急的傳令,遠天隱隱的龍吟,仿若當頭棒喝。

潤玉為了鎮住星盤,大耗元氣,靈力低弱,靈修都補不回來。若非有人設計,哪來多餘的靈力走火入魔!

他一路疾行,面前掠過多少雷霆雨霧,全然未覺。此時腦中的畫面,盡是當日臨淵臺上看到的景象。

潤玉發絲披散,身縛鐵鏈,說:“你殺了我。”瞳孔中泛著熒綠的幽光。

除去這抹異色,他眼中便再無光彩。

他說,我也曾愛過。

他說,我讓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借窮奇之力和旭鳳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架。

有錦覓之死攔在他們中間。旭鳳無法思考別的事情。

比如自己散去一半修為,如何還能與吞噬窮奇的潤玉打了平手。

比如潤玉究竟是真的可憐,還是在做徒勞的補償和辯解。

他沒有細聽細看,別開了眼。

而今情狀,仿佛因果輪回,在劫難逃。

總有人逼著潤玉惡靈纏身,逼他恨逼他殺,仿佛永遠見不得他幹凈。

而自己……是不是真的沒用,鳳翎是不是有名無實,才一次兩次的看不住他?

“那條龍……”副將被旭鳳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趕忙改口,“夜神殿下似是失了神智,一直在雲中翻騰,陣前雨霧交加。目前倒是暫無將士喪命,我等已全力備戰。”

“還準備什麽,撐傘避雨嗎?”旭鳳咬牙斥道,“還不和開戰。”

破軍從後面跟上來,聞言一怔:“殿下,天帝陛下尚無旨意……”

“我命你們開戰!”

他將手旁伸,不過片刻,竟有一柄脫殼之劍攜著朝霞赤色,破雲而來,穩穩沖進他手中。正是赤霄劍。

此劍曾認旭鳳為主,縱然被太微收回,施了封印,也耐不住他盛怒之下強行召喚。只是此舉自損,旭鳳只覺心門一燙,喉間便有血腥湧上。

他暗自壓下不適,面不改色地一揮赤霄:“出兵。”

太微親口所言,見赤霄便如見聖旨。

“……是!”副將與破軍怔楞片刻,立刻拱手領旨而去。

戰場轉眼便在眼前。俯身看去,齊整陣列已奔殺散落開來。

應龍在雲間,似也感應到赤霄之力,扭身長嘯尋來。他周身銀白清光不見,代以窮奇的幽青之色,在暗雲間隱現。

當年他是為了挽救魔界無辜性命,才以自身靈力融縛窮奇之靈。如今固城王卻用隕魔杵,將這糾纏混雜的靈力盡歸他身。

他不該太好……

“殿下小心!”有士兵擡頭看來,慌忙沖他喊道。

旭鳳隱約知道是何動靜。應龍隱匿行跡,從他身後迂回而來,忽然逼近。

旭鳳轉回身去,並沒有多戒備。這是潤玉啊。

可手中赤霄排斥魔氣,已金光大勝。應龍早有準備,見狀瞳孔一縮,扭轉身軀直撞上來。

“……殿下抵擋住了!”

戰場之上,人心所向的殿下唯有旭鳳一位。如此歡呼地自地面隱約傳來,尤為刺耳。

應龍此時卻是安靜,再無龍吟貫耳。他自討苦吃,便早有忍耐的準備。

失控狂怒許久,如今得了陽武鎮壓,總算得以歇息片刻。那赤霄劍尖,已深深沒入逆鱗之中。

幽綠靈氣仍在,隨著應龍綿長身姿,暫且溫馴地盤繞在旭鳳周圍。他袍袖上盡是方才濺出的血跡。

旭鳳已不知該說什麽。

這是他遇見的最勢均力敵的對手,曾有威脅恫嚇,也有好言相勸,只是軟硬兼施百般應對,仍然拿他沒有辦法。

他一狠心,手上使力,拔出了劍。龍身頓時巨震,有更多鮮血湧出,連周遭雲雨都抖開。

“我,不想讓你疼的……”旭鳳道,“可你這次,再疼也得陪我。”

言語間缺了幾分底氣,聽起來倒像他才是無助受傷的那個。

應龍不動不言。他的沈默在旭鳳這裏,從來都是默許。

天界軍中焚陰陣,本要依靠旭鳳為陣眼。如今等來將領,紅光大盛。

金袍身影不見,卻有龍鳳真身在陣頂盤旋飛游起來,光華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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