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人潮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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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大在我的腦海中的形象一直不僅僅一個概念,而且還是一個人的印象。

不對,那個人真的能夠被稱為人嗎?

這個念頭也不是沒有產生過。

強,強大,強得過頭了。

那人出現在世界上真的合理嗎?

那人有被誰愛過嗎?

那人有愛過誰嗎?

那人真的有失敗過嗎?

那人真的能夠被殺死嗎?

不過我已經數年沒有聽聞過她的消息了,也許真的已經死了吧。

我想。

就在這時。

“你好啊,摯友。”她說。

“好久不見。”我低聲嘆息。

“你之前是不是認為我已經死了。”

她會讀心術嗎?

“是啊,我居然會認為一個不會死的人已經死了。”我哭笑不得,“我真是太愚蠢了。”

“別這麽說啊,摯友。”她笑了,“剛才我們可都差點被殺了,從高聳入雲的軌道上墜落,隨著地心引力身體一同鋼筋扭曲,然後五臟六腑四散開來,腦漿、血液什麽的像是顏料一樣塗抹在地上,最終身體被碎掉的鐵塊木塊撕裂,肌肉和骨頭分離開來,完全看不出人樣。”

“你在說......什麽?”

“看吧,就像這樣。”

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回蕩,由鋼鐵組成的巍峨巨龍在我面前緩緩倒下,在夕陽的照耀下如圖諸神的黃昏。很快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叫喊聲、小孩的哭鬧聲還有周圍過往人群的驚嘆聲一齊傳入我的耳中,後來那列雲霄飛車以極高的速度脫離了斷開的軌道,仿佛真的要直奔雲霄。

這些都是幾小時之後的事了。

趁著人少的時間段我們從電玩城進入游樂園,林澤一掃頹廢之氣,變得精神抖擻躍躍欲試,看起來之前在電玩城裏不是太盡興。

“我們先進這裏吧!”林澤指向一個醫院的建築,“看起來很有挑戰性。”

“上來就鬼屋嗎?”白璃問道。

此時我還沒有意識到她語氣的不對。

“好啊,不知道能不能被嚇到。”我打量著看起來十分有恐怖氣氛的建築,生出一絲好奇的念頭。

我還從來沒有進去玩過呢。

“李小姐!你、你不覺得像林澤這樣的小女孩應該去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那樣的活動嗎?”

“我可能......更喜歡米老鼠和他的朋友們。”我楞了一下,指向身前,“而且林澤她已經進去了。”

“......”

“走吧,可不能讓醫院裏的怨靈等太久啊。”我向她招了招手,率先走了進去。

我們現在步入“醫院”的入口,我觀察四周環境,十分有恐怖的氣氛,地板上有紅得發黑的點滴血跡,窗戶的玻璃支離破碎,如同被人砸碎一般,可能是為了模擬真實醫院的感覺,空氣中居然還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還混雜著什麽東西腐爛的臭味。最後我轉向左手邊那個神情有些不安的橙衣女子,輕聲說道:

“白小姐,你能別靠我這麽近嗎?”我看了一眼被她緊握著的左手。

“誒,可是剛才那個工作人員不是說千萬不能放手嗎?”白璃認真而嚴肅地覆述道,“單獨一人行走的話很容易被鬼怪抓走的。”

這你也信?

“那只是渲染一下氣氛啦,沒什麽的。”我輕聲安慰道,“鬼屋只不過人嚇人,恐怖都是自己心裏形成的吧。”

“哦,那好吧......呀!”四周的燈光突然暗下來,白璃失聲尖叫,才松開半秒鐘的手被我的更緊了。

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在黑暗的空間中只能隱約看見走廊盡頭有燈光閃爍。

這麽黑的走廊,難怪要給手電筒啊。

我把剛才工作人員給的手電筒打開,小燈泡發出微弱的燈光,沒過一會兒還會頻閃幾秒。

“還挺有氣氛嘛,感覺像是進了什麽恐怖片的關鍵情節一樣。”我一邊把玩著手電筒一邊讚嘆。

不知何處又傳來了一聲尖叫。

“連背景音樂都給我們配好了呢。”我環視四周,找不出聲音來源何方。

“我們還是快點前進吧,呆在這兒太太太......無趣了。”白璃為了迅速逃脫強打起精神。

舌頭打結了呢。

“也是,不能讓林澤等我們太久。”我的腳步快了起來。

“啊,剛才那個屍體是不是動了一下!”

“是啊。”

......

“前面怎麽吊著那麽多幹屍,這要怎麽過去?”

“大概是強迫我們撥開屍體走過去吧,真是惡意啊。”

......

“後、後面怎麽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誒,你聽力真好啊。這醫院雜音太多,我都聽不清楚。”

“我現在情願聽不見啊!”

......

“白小姐,你能不能不要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啊?”

“怎麽,不行嗎?”

“不,不是。”白璃面無表情地說,“那個,我現在應該沒有把手放在你肩上。”

她舉起另外一只手在手電前晃了晃。

“那......”我轉過頭,把手電筒的燈光打到身後。

燈光映出一個臉上滿是傷痕和血液的做出猙獰表情的女鬼的臉。

這還真是......

“這、這、這......”白璃躲在我身後話都說不清楚了。

嗯,說點什麽吧。不然豈不是對扮鬼工作人員的不尊重?

我盯著女鬼的臉,和她對視幾秒,說:“你這打扮還真是精細啊,能教我怎麽化嗎?”

女鬼目瞪口呆,一言不發,看起來更加恐怖了。

“不,不行嗎?”我有些懷疑地問。

周圍是尷尬的沈默。

是我的錯覺嗎?怎麽感覺溫度更低了。

女鬼翻了個白眼,往回走去嚇下一波顧客了。

走了?

“她怎麽走了?我是真的想學的。”我遺憾地說。

“為什麽呢?”驚魂未定的白璃問。

“我的妝都是婉瑩幫我化的,然後她總是念叨著不學會化妝怎麽能被稱為女人什麽的,所以就想試試看。不過每次結果貌似都不是很成功。”我想那次笑得直不起腰來的哥哥,就明白了自己看來是沒有什麽化妝天分了。

“我想他可能不想你學化這樣的妝。”白璃汗顏。

......

“你們怎麽那麽慢?我站得腳都麻了。”林澤十分瀟灑地站在鬼屋出口處,不過臉色好像也不太好看,恐怕也是被嚇得不輕。

“這個嘛......”我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白璃,沒好意思說出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和女鬼討論化妝的問題花了太長時間吧。”

“哈?”林澤用一臉見鬼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你還和女鬼攀上關系了。”

“嗯,雖說到最後也沒說這妝到底是怎麽化的。”我十分遺憾地感嘆。

“打住吧,我根本不在意你和女鬼已經進展到哪種地步了。”

原來這個丫頭也有不感興趣的事。

“小姐們,那麽接下來的行程是!”林澤舉起手高盛宣布。

“跳樓機、激流勇進、颶風眼......”林澤滔滔不絕地念著,“礦山車、雲霄飛龍!”

嗯?這一大串危險的名字是怎麽回事,白雪公主呢?米老鼠和唐老鴨呢?

“嗯,走吧。”白璃點了點頭。

居然平靜地接受了,之前在鬼屋收到的心靈創傷已經愈合了嗎?

不過一個高中生都能接受這樣的游樂項目,我應該也沒關系吧,至少身為一名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長者,在氣勢上可不能輸給一個小輩。

我抱著這樣的心情安慰自己,然後附和道:“嗯,買票去吧。”

事後想來,這是我有生以來做出最錯誤的決定,沒有之一。

“哦,都很給力嘛。”林澤摩拳擦掌,嘴角揚起一抹壞笑,“看來這會是一個令人難忘的下午啊!”

從某種角度上看,確實是永生難忘。

如果讓我詮釋一下下午的經過的話。

“不要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我回去!我要回李氏!”

“我不想死啊!”

“誰都好,路西法也好,哥哥也行,救救我吧!”

“什麽都答應你,饒了我吧!”

有些誇張了一點,但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我從礦山車上走下來,搖搖晃晃地靠在長椅上,感覺身體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這樣如血染的橙色的天空,這就是地獄的顏色嗎?

“傍晚了,先去吃晚飯吧,我看到廣場那邊有賣肉夾饃。”白璃提議。

“誒,我怎麽沒看見?”林澤驚奇地反問。

“哦,之前在跳樓機上太無聊了無意間看見的。”白璃雲淡風輕地說,“只是有點貴,二十塊錢一碗。”

白璃,一個深不可測的在跳樓時能看清肉夾饃價錢的人。

“沒事,反正你們都有錢得很。”林澤嬉皮笑臉地說,“但是我們還有一個項目沒玩哦。快看那裏,那就是雲霄飛龍哦!”

“這個看起來不是那麽無趣了嘛。”白璃的橙衣融化在晚霞中,霞光把她的側臉映得通紅。

然而這樣聖潔美麗的人卻說出了極端恐怖的話語。

林澤所指的不遠處是直插雲霄的鋼鐵軌道,天空中回蕩著其乘客發出的惶恐不安的尖叫聲。

我眼睛一閉,覺得看見了地獄。

“那個......我果然還是不去了。”排隊過程中我訕訕地請求。

“不行!”兩人異口同聲地反駁。

林澤為了追求刺激,帶著白璃特地坐在第一排。我拍了拍身上的安全帶和車旁圍欄,感覺還是十分安全感的,很靠得住。坐在我身邊的那位戴著墨鏡的女性看起來十分鎮靜,但我有些擔心接下來的高速會不會把她的眼鏡甩下去。

列車緩緩向上爬坡,我的心裏像是有八百個河南漢子在咚咚咚打鼓,身邊的女性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安,向我比劃了一個大拇指,我回應給她一個微笑。

“李小姐,有人......”白璃突然轉過頭來,“怎麽回事?消失了。”

在我回答白璃的話前,列車終於爬上了頂點,隨後是極速下滑。

我覺得自己像是坐在火箭上,而火箭現在點火了。所有人被巨大的加速度壓在座椅上,撲面而來的是大亮的風與光,而且這不是結束,過山車開始飛快地扭轉和攀升,天空、晚霞、游樂園、軌道扭曲成了詭異的萬花筒。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尖叫,似乎是要把肺中所有的氧氣都吐出來,但我隱約聽到了身邊女性和林澤爽朗的笑聲,這比失重感更讓我崩潰。

為什麽我會坐在這?

為什麽我在飛?

為什麽......

在我提出第三個問題之前,列車的速度逐漸下降,幾秒鐘後,列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終點。

雖然很想說出那句上車前就構思完畢的臺詞“還蠻好玩的就是太費時間了,要不我們去米老鼠和他的朋友們那邊看看吧。”但我現在連下車都很難做到。

“胡月晴,拉我一把。”

“誒,你認出我啦。”胡月晴摘下墨鏡,露出那張存在感極低的臉,“虧我還戴了偽裝。”

你戴不戴我都認不出來好嗎?

是的,胡月晴外貌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特點。至今沒有人形容的出她的長相,沒有人能把她的面相畫下來,也沒有人能記住她長什麽樣。

“是靠我的耳朵認出來的。你剛才尖叫出聲音了。”

“哦,這樣啊。”她不是很在意的樣子,向我伸出一只手,“那麽正式做個問候吧。”

“你好啊,摯友。”

“好久不見,胡月晴。”我握住她的手,支起身子。

你怎麽還沒死呢?我想。

然後,我看見了夕陽下的地獄。

在我的眼前,有一群人坐著雲霄的列車最終駛向了天堂。

作者有話要說:

全篇第一份便當發出,雖然是給連名字都沒有的路人甲的,但仍然很有紀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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