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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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風說完這句話後,覺得將全身的力氣都用盡了,若非周衍的手還環在他腰上,他幾乎站立不住。

但周衍很快就收回了那只手,手指按上剛被他親吻過的地方,愕然道:“這是……什麽意思?”

許風知道自己瞞不過去。他也從未打算瞞上一輩子,雖然明知道不應該,但他喜歡周衍的心意坦坦蕩蕩、絕無虛假,即使是錯的,他也認了。

他直視著周衍的雙眼,終於道:“我對周大哥……”

“風弟,”周衍狠狠擦了擦嘴角,打斷他道,“我從來都當你是親弟弟一般。”

許風咬了咬牙,還是堅持著、斷斷續續道:“我知道,可是我……喜歡周大哥……”

聞言,周衍狠狠一震,樣子竟有幾分狼狽。他見許風離得甚近,不由得伸手一拂,將他推了開去。

許風未有防備,被他推得倒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石桌上。這一下撞得也不甚重,他卻覺得不知從何處竄上來一股劇痛,疼得他臉都白了。

周衍神色一動,似是想要扶他,但那手伸了伸,又一點點收了回去。他緊緊盯著許風,眸中情緒瞬息萬變,最終卻只化做了全然的冷漠,聲音冷硬得如同未曾融化的冰雪:“你在說什麽胡話?哪個當弟弟的會對兄長動這等心思?”

許風如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連手心也是涼的。

周衍別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道:“既然劍法已經練完,那我先回房了。你……”

他匆匆掃了許風一眼,又立刻收回了視線,看著別處說:“你也莫再胡思亂想了。”

說罷轉身走出了亭子。

許風追了兩步,再慢慢停下來,手撐著桌沿坐了回去。外頭日頭高掛,仍是春意融融,他卻一絲暖意也不覺得了,只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雖嘗到了解藥的滋味,卻並未解得相思之毒。

許風在園中呆坐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時,他才驚醒過來,收拾心神轉回了屋內。

每日吃飯的時辰,周衍總不會錯過的,這日卻遲遲沒有現身,只得許風跟徐神醫兩個人在前廳吃飯。連徐神醫都覺得奇怪,忍不住問了一句。

許風總不能說是自己斷袖子的毛病嚇跑了周大哥吧?只好隨便捏個借口糊弄了過去。

徐神醫若有所思,但也沒有多問,倒是許風問起他蠱蟲之事。此事既已揭穿,徐神醫也不再隱瞞,老老實實將事情交待了。他的說辭也跟周衍差不多,無非是許風體內的蟲毒每月發作一次,唯有周衍的血才能壓制,而周衍武功高強,這麽做並無性命之憂,頂多就是暫時不能動武而已。

徐神醫說得輕描淡寫,許風卻知道對一個武林高手來說了,失了內力是何等危險的一件事,萬一他的對頭找上門來,豈非毫無自保之力?

許風心中五味雜陳,周衍越是這樣待他,他就陷得越深,可是周大哥……對他唯有手足之情。

許風想到這裏,覺得那小蟲子又在他胸口作怪了,他忙將這些微的刺痛按了下去,問徐神醫道:“能不能現在就取出周大哥體內的蠱蟲?”

“唔,要取出來也行,只怕你那周大哥不肯。”

“我會想法子說服他的。”

許風雖是這般打算,卻不料接下來幾日,他根本沒機會同周衍說上話。前些日子他避著周衍時,好歹還會尋些借口,周衍卻避他避得光明正大。他有心在房門口堵他,周衍也可以整整一日關在屋裏,擺明了不想搭理他。

兩人住在一個屋檐下,竟是跟陌路人沒什麽兩樣。

許風回想起那日,周衍拂袖而去,顯是氣得不輕,但既然這般厭惡他,又何必留在徐神醫處陪他治傷?何必用自己的血做他解藥,死活不肯取出蠱蟲?

許風那套劍法原本已練得像模像樣了,可惜這幾日心煩意亂,又給耽擱了下來。這日他在園內胡亂使了幾劍,忽見徐神醫手下那個青衣小童過來尋他,說是有一位公子登門造訪,自稱是他的朋友。

許風好生奇怪,心想他孑然一身,在這臨安城裏又能有什麽朋友?

他隨青衣小童出去一看,只見門外是一個年輕公子,坐在高頭大馬上,穿一襲白色衫子,腰間系一條赤金腰帶,發冠上鑲著顆拇指大的明珠,映得他容色如玉、顧盼神飛,一見著許風的面,就笑吟吟道:“許兄弟,好久不見了。”

“慕容公子。”

許風雖不是貪愛美色之人,但乍見慕容飛,還是覺得眼前一亮,心中煩悶之意頓時消減不少,問:“你怎麽來了?”

“我在家中過完了年,自然就來尋你了。”慕容飛翻身下馬,走過來道,“我去你們以前的住處撲了個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打聽到這裏。”

兩人敘了會兒話,慕容飛就拉著許風去街上轉悠。許風本來沒打算結交慕容飛這個朋友,但見他如此熱心,卻是盛情難卻。他原想跟周衍知會一聲的,不過想到自己就算去敲門那人也不會應聲,就沒多費這個事,只交代了青衣小童幾句,便跟慕容飛一道走了。

剛開年,城裏的街市正熱鬧著,兩人一面走一面說話。慕容飛聽說徐神醫用蠱蟲給許風治傷,立刻大搖其頭,道:“這神醫稀奇古怪的,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其實蘇州城也有不少名醫,你不如跟我回蘇州去,我將全城的名醫抓來……不,請來給你治病。”

許風笑著謝過他的好意,道:“不用了,我周大哥……”

他提到周大哥這幾個字,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沒能把話說完。

倒是慕容飛問他:“說到你那周大哥,他不是跟你形影不離嗎?今日怎麽沒見著他?”

許風勉強彎了彎嘴角,說:“再好的兄弟,那也只是兄弟,怎麽可能日日呆在一起?我、我今日也沒見過他。”

慕容飛不疑有他,說:“你那周大哥來頭不小,想必另外有事要忙。不過他不在也好,省得動不動就拿眼睛瞪我。”

說著說著,路過街邊一家書鋪,許風正想進去瞧瞧,慕容卻頓住了腳步,壓低聲音道:“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

“咱們像是被人綴上了。”

許風毫無所覺,但慕容飛的功夫比他高些,想來是不會錯的。

“是什麽人?會不會是……”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極樂宮的人。

慕容飛皺了皺眉頭,旋即舒展開來,道:“別怕,應該是我爹派來的。”

“你爹?”

“我爹非要讓我成親,我不答應,就自己偷跑出來了。”

“慕容公子還未成親嗎?我記得令妹就快出嫁了。”

“我就算要娶,也只娶喜歡的人。”慕容飛沖許風眨眨眼睛,道,“許兄弟,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打發了他們。”

說完一個旋身,一陣風似地跑進了人群裏。

許風怕他出事,連忙追了上去。他追著慕容飛跑過一個拐角,見是一條小巷子,巷內空無一人,只慕容飛一個人呆呆站著。

許風上前一步,拍了下他的肩膀,叫道:“慕容公子。”

慕容飛像是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瞧見是他,才算松了口氣,又似乎有些兒悵然。

許風怕他著了道兒,問:“慕容公子,你沒事吧?”

“沒事,”慕容飛仍有些怔怔的,望著前方道,“我剛才……似乎瞧見一個熟人。”

“什麽人?”

“是……”慕容飛頓了頓,喃喃自語道,“不,不可能,應當是我看錯了,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他嘴上這麽說著,之後卻有點心不在焉起來。再加上那暗中跟著他們的人一直沒找到,也不知是敵是友,兩人也就沒有了閑逛的興致,在街邊找家酒館吃了頓飯,就各自回府了。

許風回去時天色已經暗了,他想了想,還是先去敲了周衍的房門。

“周大哥。”

許風知道周衍就在屋裏,但始終無人應聲。他又敲了敲門,道:“我買了些點心回來,你要不要嘗嘗?”

周衍還是沒有出聲。

許風等了許久,久到手裏的點心都被夜風吹涼了,他才彎腰把東西放在門外,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這時卻聽“吱呀”一聲,周衍的房門開了。

許風又驚又喜,回頭道:“周大哥!”

周衍的屋裏沒有點燈,他站在門口,長身玉立,只一點月光照亮他的臉。

數日不見,許風總覺得他瘦了些,因在夜色中,那眼神也就格外幽深,一時叫人捉摸不透。許風原本有許多話要說,真正見了他面,反而說不出來了。

周衍看了看放在地上的點心,問:“你今日出門了?”

“是,慕容公子過來找我,我跟他去外頭逛了逛。”

周衍點了點頭。

許風大著膽子問:“周大哥……肯同我說話了?”

周衍靜了會兒,把許風瞧了又瞧,忽地對他一笑。

許風登時什麽也忘了,只是叫:“周大哥……”

周衍輕輕握住許風的手,說:“風弟,我這幾日認真想過了,你年紀還輕,這大半年又一直跟我朝夕相處,難免想得岔了,誤以為自己對我……與旁人不同。”

他斟酌了一下,方道:“其實我跟徐神醫、慕容飛他們並沒有什麽兩樣。”

不是的!在他眼中,唯有周大哥是獨一無二的。

許風這樣想著,卻沒法將這話說出來。

周衍見他默不作聲,就接著說道:“等你將來遇上了心愛的女子,自然明白如今這一切只是誤會。風弟,你斷了那些心思,咱們仍如親兄弟一般相處,好不好?”

許風還能怎樣回答?他寧願今日沒有來敲周衍的門。

他手心裏透著汗,一只手又濕又滑,慢慢由周衍掌中滑了出來。他徒勞地握了握,終究只握住這無邊黑暗裏的一束月光。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好。”

周衍聽後如釋重負,重新來握他的手,卻被許風避過了。他心中一怔,那只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該落到何處,最後只好背到了身後。

許風低著頭道:“周大哥,時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周衍想了半日,實在沒有理由留他,便擺了擺手,由得他走了。

許風渾渾噩噩地回了房。他合衣在床上躺了一宿,自己也不知有沒有睡過,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就已經亮了。他起身洗漱了一番,瞧著鏡中的自己氣色尚好,推開屋門一看,卻正好撞上了從隔壁出來的周衍。

兩人雙目一對,盡都楞了一下。

許風記著昨夜答應周衍的事,要斷了那份心思,只當他是兄長一般,卻想不起兩人從前是如何相處的了。這時候碰見了,該不該笑上一笑?

他正自猶豫,周衍已先走在了前頭,道:“走吧。”

許風連忙跟了上去。

日頭微斜,將周衍的影子拖得甚長。許風低頭瞧著,忍不住伸出手去,虛虛地一握,正與周衍倒影中的手交疊。

但只一瞬,他就清醒過來,慌忙收回了手,怕連這一點小心思亦會被人察覺。

這一路兩人沒怎麽說話,很快就到了前廳。徐神醫起得早,已經坐在桌邊用膳了,早上的吃食並不豐盛,只一碗清粥再配上幾樣小菜。

許風跟周衍口味相近,平日裏總愛夾同一道菜,這時一不留神,兩人的筷子又撞在了一起。

平時都是周衍讓著許風多些,許風知道他寵著自己,也從來不跟他客氣。

這時卻不知如何處置了。

若只是尋常兄弟,該讓還是不讓?

兩雙筷子夾著碗裏的一塊腌蘿蔔,竟是半天沒有動靜。最後連徐神醫也看不過去了,湊過來道:“一塊蘿蔔而已,實在喜歡,我讓廚房再上一碟。嗯,不收你們銀子就是了。”

許風面上一熱,收回筷子道:“不必了。”

周衍卻是一言不發,直接夾起那塊腌蘿蔔丟進了許風碗裏。

許風不敢看他,盯著粥碗道:“多謝周大哥。”

周衍淡淡道:“客氣了。”

生疏得好似陌生人。

許風把剩下的粥吃了,有些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熬過早上,到下午照例該要練劍了。周衍裝著若無其事,將先前那套劍法又教了許風一遍。

許風躲不過去,索性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拋在一邊,沈下氣來專心練劍。他一開始還有些束手束腳,後來心無雜念、全神貫註,倒是越練越好了,一套劍法使得行雲流水,最後收招時一劍揮出,雖不似周衍那般摧金斷木,卻也震得樹上的葉子簌簌而落。

許風自從對周衍動了心思,武功久無精進了,這時不禁心中歡喜,早忘了兄弟不兄弟的事,回頭去尋周衍的身影,笑道:“周大哥,我練得怎麽樣?”

周衍抱著胳膊立在他身後,聽得這一聲“周大哥”,不覺微微一笑。

這笑容直如春風拂面,許風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

周衍卻似猛然驚醒,往後退了一退,臉上的笑容也淡下去,正色道:“練得不錯。”

許風心下一沈,這才知道是自己失態了,他倆不過是結義兄弟,自然不該太過親近。

只是他究竟該離得多遠?一步?兩步?這兄友弟恭的假象,裝得實在辛苦。

許風臉上勉強掛住笑,道:“那我再練一遍。”

又說:“我已練得熟了,周大哥不必在旁瞧著了。”

周衍像松了口氣,也不多留下去,急匆匆走了。許風提著劍望住他的背影,待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回過身繼續練劍。

他也不知道自己練了多少遍,直到慕容飛登門找他,才停下來歇了歇。慕容飛又是來找他玩兒的,只是許風心煩意亂,提不起這個勁來,只留他在房裏喝了盞茶。

慕容飛一邊喝茶一邊說笑,說起過年時他家中多麽熱鬧,除夕那夜還放了煙花,照得半個天際都是紅彤彤的。

許風聽在耳裏,想得卻是除夕那夜他跟周衍一起放炮仗,他在隆隆鞭炮聲中,盼望明年此時,仍舊跟周大哥一起過年。

這註定是癡心妄想了。

慕容飛道:“其實蘇州城比之臨安也不差,若你肯去我家中住上幾日就好了。”

“好啊。”

慕容飛呆了呆,問:“你說什麽?”

“我說,”許風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道,“我想去慕容公子府上叨擾幾日。”

“我那妹子花容月貌、國色天香,說是武林第一美人也不為過,可惜跟林家的小子青梅竹馬,打小就訂了親。”

“林家二公子年輕有為,聽說相貌好、品性佳,有什麽可惜的?”

慕容飛騎在馬上,笑著睨了許風一眼,道:“我若再多一個妹子,就可將她許配給你啦。”

許風與他並轡而行,聽了這話,不免有些哭笑不得,道:“慕容公子說笑了。”

“我跟許兄你一見如故,又曾受你大恩,我是真心想你做我妹婿。”慕容飛道,“不過不打緊,我還有好幾個堂妹未曾出閣,容貌並不比我妹子差,等你到了我家中,我一一引見給你認識。”

慕容飛一心一意要給他做媒,許風心中卻想,那慕容姑娘生得再美,也及不上他的周大哥。

那日慕容飛邀他去家中小住,他正想著如何避開周衍,幹脆順水推舟,答應了去蘇州一游。

周衍當他如親弟弟一般,一心想維系兄弟之情,只是他已動了心,情難自禁,豈是說斷就能斷的?為免周大哥為難,他只能遠遠避開了。

過得一月兩月,一年兩年,或是更加漫長的歲月,等他真正將這份情意放下了,他跟周大哥……或許還有相見之期。

許風不願當面同周衍道別,只留了封書信給他,就悄悄離開了徐府。慕容飛雖奇怪周衍為何沒有同行,卻也並未多問。

倒是許風怕給他添了麻煩,問:“慕容公子不是逃婚出來的嗎?此番回去,豈非自投羅網了?”

“無妨,大不了就是跟我爹打上一場。”

“慕容公子可是有心上人了?”

“哈哈,沒有。”慕容飛倒也大方,坦然道,“我少不更事的時候,曾經傾慕過一個女子,不過她偏偏鐘情於林……”

他似乎極為厭惡那個人,話鋒一轉,將那個名字咽了下去,道:“總之她既然無心於我,我自然也不會再掛念她。”

“慕容公子過了多久才忘掉那位姑娘?”

慕容飛將手中的馬鞭向上一拋,再穩穩地接在手中,模樣甚是倜儻,笑說:“我開了幾壇烈酒,大醉一場之後,就將她給忘啦。”

許風也跟著笑了笑。

若這般簡單就能放下一個人,他也願日日長醉不覆再醒。

蘇州離得臨安不遠,兩人騎馬而行,沒幾日就到了。慕容家乃是武林世家,在城內頗有名望,又是人丁興旺,單慕容飛的堂兄弟就有十來個,因此宅子也起得甚大。慕容飛知道許風不喜熱鬧,特意找了處僻靜的院子讓他住下了。

慕容飛原本還擔心被他爹逼著成親,沒想到他爹剛好有事出門了,倒是省下他一番功夫。許風因從前救過慕容飛的緣故,在府裏竟是頗受禮遇。

慕容飛讓他好好歇了一晚,第二天就領著他去游山玩水了。

蘇州城與臨安差別不大,但是白墻黑瓦、山水園林,別有一番江南的婉約風韻。許風見了這等湖光山色,將心頭的那點煩悶之意盡拋腦後了。

如此玩了數日,這天兩人回來得晚些,回府時天都已經暗了。慕容飛被他娘叫了去說話,許風獨自回了小院。他推開房門,摸黑去尋桌上的蠟燭,卻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猛地往前撲去——

他一頭撞進了某個人的懷裏。

許風先是一驚,不知是什麽人藏在他房中,待聽見那熟悉的呼吸聲後,又立刻放松下來,覺得心尖也顫了顫。

“周大哥……”

周衍在黑暗中異常沈默。他雙手握著許風肩膀,將他輕輕推開一些。

許風原本還疑心自己是在夢中,這時才定下神來,知道這真的是周衍了。

他夢裏的周大哥,可不會這樣推開他。

許風便問:“周大哥怎會在此?”

周衍點著了桌上蠟燭,由懷裏掏出一張紙來,輕飄飄扔到許風面前。許風瞥了一眼,見上頭字跡熟悉,正是他離開時留下的那封信。

周衍問:“這是什麽意思?”

許風道:“我在信中已寫得清清楚楚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跟周大哥既然遲早要分開,遲一些早一些,也沒有什麽差別。”

“所以你就留書出走?”

“我怕見著了周大哥的面……我就舍不得走了。”

分別數日,他直到此時才與周衍對視,昏黃燭火下,那雙眸中只映著周衍的身影。

周衍見了這等眼神,不覺渾身一震,神色難看至極。他揉了揉眉心,道:“風弟,你坐下來,咱們好好說會兒話。”

許風站著沒動,道:“若還是那套兄友弟恭的說辭,我不聽也罷。”

周衍也不逼他,只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他一開始敲得很快,像有無限煩憂之事,後面卻越來越慢,一下一下突兀地響著,最後徹底停了下來,靜默片刻後,問許風道:“風弟,你是真心喜歡我……”

他聲音幹澀,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說出後頭幾個字:“喜歡你的兄長?”

“此事難道還能作假?”許風道,“何況你我只是結拜兄弟。”

周衍欲言又止,頓了一頓,問:“難道沒有法子回頭麽?”

“來不及了。除非……”許風一咬牙,幹脆道,“除非時光倒轉,叫我從來沒有認識過周大哥。”

周衍聞言,竟是扯動嘴角,十分古怪的笑了一下,說:“你不知道,這亦是我心中所願。”

許風如被刀子釘住了四肢,雙手雙腳血流如註,疼得他動也動不了。他那番話不過是賭氣,料不到周衍卻是真心實意地厭憎他,恨不得從來沒遇上他。他連舌頭也是僵麻的,言不由衷道:“既然如此,我自個兒走得遠遠的,不正合了周大哥心意?你又何必再來尋我?”

周衍正要說話,卻聽“咚”、“咚”兩聲,有人敲響了房門。

“許兄,”慕容飛的聲音由門外傳來,“我想起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許風不用想也知道,周衍必定不是從正門進來的,這時若讓慕容飛進來撞見,場面難免尷尬,因此他出聲回道:“慕容公子,我已經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說吧。”

慕容飛本來也沒什麽要緊事,便道:“好,那你好好休息。”

許風“嗯”了一聲,耳邊聽見一道似有若無的嘆息聲。他心頭一緊,連忙回頭去看,卻見房內空無一人,已經不見了周衍的身影。倒是一旁的窗子還未關上,被風吹得微微晃蕩。

“周大哥?”

許風朝窗外一望,見外頭黑魆魆一片,也不知周衍走了沒有。他想到周衍武功全失,不知如何出得府去,更不知夜裏在何處落腳?又想到兩人將話說到這個地步,周衍必定不會再與他相見了,頓時覺得心中惘惘。

他留給周衍的那封信還扔在桌上,許風拿起來看了看,開頭周大哥的那個“周”字,因他落筆前遲疑許久,墨跡都有些暈染開來。

許風定定瞧著,覺得視線也模糊了。他移了蠟燭過來,將那薄薄紙片往上一放,那個“周”字一下就被火舌吞噬了。

他這夜睡得太遲,第二天還是被慕容飛叫起來的。原來慕容夫人過幾日要去廟裏上香,慕容飛的幾個堂妹也會隨行,他便來邀許風同去。

許風精神不濟,本就不想出門了,聽他說了這事,愈發覺得不妥當:“都是女眷,我一個外人恐有不便……”

“正因為都是女眷,才要我倆同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何況咱們江湖兒女,也不拘這些小節。”慕容飛說著,故意湊到他耳邊道,“我妹子要留在家中繡嫁妝,不過剩下的幾個堂妹,可都還未定親。”

說來說去,仍是要給他做媒。

許風自然沒這個意思,但慕容飛軟磨硬泡的功夫也是一絕,許風被他纏了數日,實在不好拒絕,到得那一日,只好隨慕容飛一塊出門了。

慕容夫人和幾位小姐都是坐的馬車,只慕容飛和許風騎了馬。那寺廟離得不遠,倆人說說笑笑,沒多久也就到了。

這一日天朗氣清,日頭極好,因而來上香的人不少。許風聽聞這廟裏的菩薩頗為靈驗,平日裏香火鼎盛,便也去磕了幾個頭。

他不求別的,只求他的周大哥平安喜樂就好。

寺廟西邊有一座湖,湖水湛藍,湖邊碧草青青,乃是踏青游春的好去處。幾位小姐陪著慕容夫人來此,其實也是在家中悶得久了,想出來透透氣。因此中午吃過齋飯,眾人就去了湖邊游玩。

他們到得早些,之後又陸陸續續的來了幾輛馬車,瞧那車馬仆從,也都是些富貴人家。慕容飛容貌出眾,無論到哪兒都受人矚目,他早就習以為常了,往草地上一躺,愜意地曬起太陽來。

許風可不敢如此隨性,只規規矩矩在旁守著,怕有輕狂之徒沖撞了女眷們。倒是幾位慕容姑娘偷眼瞧他,湊在一塊咬了咬耳朵,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她們為著這次出游,早備下了自己做的紙鳶,這時便借著風高高的放飛起來。

一只只紙鳶飛在碧藍天空上,瞧得人心曠神怡。

只是過不多久,當中有一只彩蝶樣的紙鳶就斷了線,掉下來時被風一吹,落在了旁邊的樹林子裏。

“呀,”一個穿鵝黃色衫子的姑娘跺了跺腳,沖慕容飛嚷道,“十二哥,我的紙鳶落在林子裏了,你去幫我撿回來。”

慕容飛在堂兄弟中排行十二。他一骨碌從地上跳起來,卻是推了許風一把,笑嘻嘻道:“快去快去!”

許風推脫不掉,只好去了。幸而那林子不大,那紙鳶的顏色又是鮮艷奪目,他只走了一圈就尋到了。俯身去撿紙鳶的時候,他目光瞥到一抹湖藍色的衣角。這顏色極為特別,與周衍最喜愛的那件衣裳一樣,許風心中一動,回頭細看時,卻又什麽也瞧不見了。

“周大哥?”

許風驚疑不定,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難道他這樣思念周衍,夢裏夢著他還不夠,連大白天裏也出現了錯覺?

他獨自在林子裏轉了幾遍,見確實沒有旁人,才從林中走了出來,將紙鳶交還給慕容姑娘。

慕容姑娘巧笑嫣然,朝他福了一福,隔一會兒又差人送了盒點心過來。那點心做得精致,都是花瓣一般的形狀,聞著香氣撲鼻。

許風長到這個年紀,沒怎麽跟女子接觸過,一時也不知該不該吃。卻被慕容飛奪了過去,拈起一塊點心就塞進他嘴裏,問:“好不好吃?”

許風只嘗到滿嘴的甜味,又和著一點桃花的香味,不由得點了點頭。那慕容姑娘遠遠見了,掩著帕子沖他一笑。

這一日風平浪靜的過去了。到下午時起了點風,天沈沈的有下雨的兆頭,一行人便提前回府了。

慕容飛特意去許風那兒喝了杯茶,擠眉弄眼地問他:“你覺得我那堂妹如何?”

許風茫然道:“什麽?”

“就是送你點心的那個。她是我六叔家的女兒,從小由我六嬸教養著,中饋女紅樣樣不差。”

許風這才明白過來,道:“慕容公子,我、我沒這個意思……”

慕容飛好不驚訝:“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你不想娶妻麽?唔,還是你另有中意的人?”

許風心想他確實有想娶的人,可惜那個人卻不是女子。

這話自然不能對慕容飛說了,他找個借口道:“我無父無母、無門無派,孤身一人飄零江湖,如何配得上慕容姑娘?慕容公子還是莫提此事了。”

“江湖中人可沒這麽深的門第之見,待你成了我的妹婿,咱們就是親上加親了。”

許風被他這話逗笑了,說:“我跟慕容公子非親非故,何來親上加親一說?”

慕容飛挺不服氣,道:“你跟那個姓周的也是非親非故,不也成了結義兄弟?說起來還是我先認識你的,只是沒想到結拜這回事。揀日不如撞日,我瞧今天日子不錯,不如我倆也來結拜一下?”

將這結拜之事說得如同兒戲。

許風當然不肯。

慕容飛死纏爛打,說了半日也沒說動他,只好起身告辭了。不過許風都送他到門口了,他還念念不忘道:“我說的那兩件事,許兄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就算你眼高於頂,瞧不上我那堂妹,也不該瞧不上我啊。”

許風正要再婉拒一遍,眼光一掃,卻又發現了那一抹湖藍色的衣角,若隱若現的藏在不遠處的樹叢裏。

這回他看得千真萬確,絕對不是自己的錯覺。

許風的心都提了起來。他想到從前周衍若是要藏匿形跡,定然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只因如今失了武功,才連著兩次被他察覺。

他心裏一陣酸楚,想著周大哥如此待他,他卻只顧兒女私情,毀了兩人的兄弟情義。

他慢慢轉過頭來,不再看周衍藏身之處,對慕容飛道:“慕容公子言之有理,你提的那件事……我會認真考慮的。”

許風倒不是真心想娶慕容姑娘,他只盼說了這話,能叫周衍安心一些。

慕容飛聽後十分滿意,哼著小曲走了,許風也轉身進了房間。天色陰沈,像是隨時要下雨了,他關了房門再去關窗,一擡頭,就見周衍已經從藏身的樹後走了出來,正遙遙望著自己。

周衍果然穿了那件湖水藍的衫子。他臉上神色木然,瞧不出半點情緒,但那雙沈如墨色的眼眸裏,卻像藏著未盡之言。

許風一見著他面,就恨不得開了門沖出去。他雙手握了一握,用指甲掐著掌心裏的肉,才硬生生忍住了,慢慢關上了窗子。

時辰還早,許風在屋裏轉了一圈,隨便找了本書來看。只是他一心想著屋外那人,顛來倒去地看了半日,竟是連一頁也沒翻過。

他正想停下來歇一歇,卻忽然聽到一陣雨聲。

雨點嗶嗶剝剝的打窗上,顯是下得極大了。許風吃了一驚,連忙推窗去看,見周衍一動不動的站在雨中,仍是那麽瞧著他。

許風“嘭”一聲闔上窗子,心慌意亂之下,差點兒夾著自己的手。他三兩步走到門口,手已按在了門上,卻遲遲不敢推門出去。

他剛說了要考慮成親的事,這時候去見周衍,豈非又是前功盡棄了?

雨越下越大。

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了嘩嘩的雨聲。

許風閉了閉眼睛,終於還是推開那道門走了出去。

周衍還是站著沒動。他身上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濕了,水珠子順著頭發淌下來,雨那麽大,許風幾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許風一步步走過去,不一會兒身上也全濕了。他在離周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人隔著雨簾,靜默地望住彼此,都有些舍不得說話。

後來還是周衍先開口道:“怎麽沒有打傘?”

許風反問道:“周大哥呢?為何站在這裏?”

周衍沒有答他,只是道:“風弟,跟我回去罷。”

“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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