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桂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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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風雪最大的時候進了宮,領他過來的王公公先差人待他去沐浴更衣,然後進太和殿見皇上。

慕采棠在家的時候,洗澡是由慕辛一個人負責,這一下子擠進來一群宮女,把他嚇得手腳不知該怎麽放,好不容易洗完了,又緊張的出了一身汗,待被送到太和殿,讓殿門口的冷風一吹,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殿內生了許多炭火,十分暖和,他進去,低著頭跟在王公公身後,繃著臉一路小跑。王公公是個厚道的人,也不願意有人在皇上面前失了體統,就小聲提醒他,跪下拜見皇上罷。

慕采棠一楞,跪了下來,朗聲道:“草民叩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晃了一下,他還未滿六歲,就算再自作鎮定,也能讓人聽出他的不安。坐在殿上的人笑了一下,然後溫和地說:“平身罷。隆安,給他賜個座。”

王公公連忙將慕采棠拉起來,引著他坐了下來。

順和帝打量著慕采棠,似是想從他的眉目裏找點什麽,慕采棠則緊張地坐著,盯著面前一小塊地面。

“把臉擡起來,朕瞧瞧。”

慕采棠微微揚起臉,還是低垂著眼睛。

“看著朕。”

“眉眼都隨了平冉,嘴巴是隨的你母親罷。”

似乎也不在乎慕采棠的回答,又說:“朕知道平冉給你留了表字,是什麽。”

慕采棠的肩膀微微一縮,看著不遠處的皇上,皇上也看著他。

“不知道嗎?”順和帝溫言問。

慕采棠搖搖頭,這才想起那個與他沒有什麽緣分的父親,倒在病榻上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等不到兒子及冠,早早取了表字,催他長大,可母親並不喜歡,所以也只是有這麽一回事,卻沒人提,直到前些日子母親病逝後慕辛才告訴他。

“回陛下,是爾思。”他說完又垂下頭,不敢再看皇上。

殿內靜了下來,靜的似乎能聽見炭火“嗶啵”輕響,熏香若有似無地繞在慕采棠鼻尖,這個香味他十分熟悉。

“帶他下去吧,送到樾兒那裏,算……”順和帝的話沒說完,卻沒了聲,眉頭不自知地皺著。王公公立在一邊,等下半句,等了許久,才等到皇上的一聲嘆息,“就讓他住樾兒殿中。”說完擺了擺手,這是退下的意思。王公公見了,趕忙帶著慕采棠退了出去。

出了殿門,王公公就著昏暗的日光,細細打量起眼前這位小公子。

順和帝心軟念舊,他自己也知道,所以面子上總顯得無情。但這麽念舊的順和帝,卻始終與皇後關系不和,這麽些年來,他不說什麽,但能對太子的態度中窺見一二,除了必要的場合,順和帝從未主動召見過太子,而太子長到十歲,今日是王公公頭一遭聽皇上喚他樾兒,以至於那兩聲“樾兒”竟讓他怔住了,一時未反應過來是誰。

這孩子怕是讓陛下想起了他當日念書習字的日子,但對慕采棠而言,就不知是福是禍了。

慕采棠跟著宮女走進東宮,公孫樾正在和李璟下棋,兩人戰的水深火熱,輪著公孫樾的回合,李璟就拿起手邊的劍,跑到不遠處“哼哧哼哧”的舞著,公孫樾板著臉,覺得李璟實在很吵,卻不願意與他一般見識。

李璟遠遠的看見宮女,一個大步沖上前,把劍舞的虎虎生風,大聲喊道:“妖孽!膽敢上前!”

慕采棠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宮女一點都沒被驚到,撥開指著自己的劍,好言好語地說:“璟少爺,莫嚇著這位小公子了。”

李璟這才註意到後面還跟了一個,連忙轉過劍尖,大聲問:“你又是何方妖孽?——哪裏逃!”

慕采棠睜著眼睛,不知道這人在發什麽瘋,小聲說我沒逃。

“你沒逃怎的離秋語這麽遠!嗯哼?報上姓名!”說著拿劍挑起慕采棠的下巴。

秋語無奈,只得朝內殿裏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李璟見秋語開始搬救兵,手腕一動挽了一個劍花,轉瞬之間又挪到秋語前面,大聲嚷道:“你個妖孽居然還想謀害太子。”

慕采棠趕忙跑到秋語身邊,拽著她的衣角把她往自己身後拉,秋語哭笑不得,握住慕采棠的手,說不用怕他。李璟見他的動作,“哈哈”地笑起來,說你倒是個重情義的妖孽,然後拎小雞一樣拎起他,慕采棠嚇得大聲尖叫。

“李璟!你給我安靜點!”內殿有人吼了一句。李璟撇撇嘴,放下慕采棠,又把劍收回鞘,鼓起腮幫子盯著眼前的二人,神色嚴肅地伸手在慕采棠臉上掐了一下。

慕采棠瞪圓了眼睛,卻不敢再叫出聲。

李璟大驚,“軟的!”

公孫樾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安靜!”

秋語拉過慕采棠,蹲下身,輕言輕語地在他耳邊說:“後面的就是太子殿下,殿下人很好,小公子不用拘謹,這位是李將軍家的璟少爺。”

他準備下跪,胳膊卻被李璟拉住了,李璟湊近了盯著他的臉看,眼睛眨都不眨。公孫樾覺得李璟實在丟人,過去拉開他,看著比自己矮了不少的慕采棠,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慕采棠瞬間就覺得太子人很好,忙回答草民慕采棠。

公孫樾還沒開口,又被李璟的笑聲打斷了,李璟捂著肚子一邊笑一邊說:“草民,哈哈哈哈哈他說草民。”

公孫樾槽心地白了他一眼,“他沒有官爵,這麽說沒問題。”然後看著秋語,又說:“去過母後那裏了嗎,合八字了嗎?”

秋語說:“這是王公公從太和殿帶來的小公子,是陛下親自給殿下選的伴讀。”

“唔!稀奇!”李璟咋呼了一聲,又湊過去開始打量他。

公孫樾微微蹙起了眉毛,把他從李璟面前拉開,嘟囔著你可千萬要生在一個好日子。

李璟說:“殿下你賜他個生辰唄。”

“胡鬧!”公孫樾答,然而想一想又覺得未嘗不可,然後再想一想還是覺得胡鬧,開口說:“那我們怎麽喊你?嗯……阿棠?”

“冰糖葫蘆!”

慕采棠眼角一跳,覺得自己萬萬不能變成這位璟少爺口中的吃食,連忙拉住太子的衣袖,說:“采棠字爾思,殿下若是不嫌棄,喚我表字好嗎。”

“爾思……”公孫樾輕聲念了一遍,點點頭,說:“你爹娘想來很恩愛呢。”

“爾思,為什麽我沒有表字!”李璟嚷嚷。

公孫樾把慕采棠拉到身後,湊在他耳朵邊上說,李璟吵得很,你不要理他就好。

慕采棠乖巧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殿下!你也沒有呢!”

公孫樾拉著慕采棠往內殿走,一邊走一邊說:“我是東宮之主,就算提早取了表字,也不是你能叫的。”

秋語笑道:“璟少爺,及冠了再讓將軍給你想一個,莫著急。”

李璟抓耳撓腮地跟在後面:“可這個娃娃才多大!”

慕采棠神色黯下來,整個人都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公孫樾看在眼裏,又將他攬近些,說:“李璟,你要是這麽著急,本宮賜你一個表字,你就……表字禁言如何。”

李璟吹了一個婉轉的口哨,不吭聲了。

李璟是個毛手毛腳的少爺,吵得要命,只要他在屋子裏,一個人頂的上一個戲班子,一同念書,夫子都拿他沒辦法,公孫樾也時常頭疼。但奈何皇後喜歡他,因為他的八字與公孫樾的十分契合。皇上當年為伴讀的事情上過心,挑了一些大臣家的孩子,除了李璟這個純屬湊數的,其餘的都因為或多或少會克著太子而被皇後否決,從那以後皇上也就懶得再多操這份心了。

公孫樾說是沒多說,但還是讓慕采棠寫了生辰八字給他母後送過去。李璟一直圍著慕采棠轉,像是見著了個稀奇的小動物。“你會吃飯嗎?不如我餵你吧。”李璟拿起湯匙,“啊——”,作勢要餵飯。

慕采棠趕忙把碗從他手中奪回,一張小臉漲的通紅,大聲說我會!

公孫樾抽著嘴角讓人把李璟從慕采棠身邊拉開。“爾思,你念過哪些書,明日要記得和夫子說一說。”

李璟喜道:“哎喲,我教你識字吧!”

“我認得!”

“那我教你拿毛筆,你看手指要這麽彎……”李璟說著撚起桌面上的銀筷,要往慕采棠身邊湊。

“禁言,”公孫樾八風不動地開口了,“食不言。”

李璟慢吞吞地坐正了,終於安靜了一刻。

晚膳過後李家的下人過來接他回家,李璟抱著太子寢宮前的門柱死也不肯挪一步,公孫樾摸著下巴站在一旁拾樂子,還專門拉過新來的伴讀,讓他也見識一下李璟撒潑賴皮的功夫。

“你一個人睡怕嗎?”公孫樾問他,“如果怕的話你可以到我寢宮來。”

“我陪你我陪你!”李璟喊。

慕采棠安靜地站在一旁,搖頭,搞不懂怎麽會有人能憑一己之力弄出這麽大的仗勢,然後秋語給二人拿來手爐,添了外衣,“殿下不如進去吧,璟少爺總是要這麽鬧一鬧,仔細著了涼。”

公孫樾問:“你還看嗎?”然後將慕采棠拉過來,下巴抵在他頭頂,笑瞇瞇地看著幾丈開外的李璟,“禁言,你求爾思留你啊,爾思以後就住偏殿啦。”

不蒸饅頭爭口氣,李璟只是可憐巴巴地望著慕采棠,死也不開口,慕采棠心剛一軟,又聽公孫樾說:“李叔,昨個夫子布置的字帖李璟還沒臨夠呢,李將軍知道嗎?”

李璟心灰意冷地抽噎了一聲,來接李璟的下人暫時松了手,畢恭畢敬地對著公孫樾道:“殿下費心了,小少爺今兒的一大早已經被人告了一狀,雖說債多不壓身,但老爺吩咐了,是必須回去的。”

公孫樾開心地笑了起來,慕采棠眼珠轉了一圈,慢慢地回過味,原來這太子和李璟其實如出一轍,不過是裝的比較人模人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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