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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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星君說:“魔主居然為公孫氏說話了,小仙實在很不解。”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們正坐在陳荊家的屋頂,今夜無月,天上暗雲密布,應是在醞釀一場雨。陳荊在子時之前熄了燈,李姑娘來了,又走了,她風風火火像二月初街頭巷尾的獅子舞,喜慶,但除了喜慶,便又沒了下文。

昴星君將閑事管到本作頭上,實在是很不長眼色。

本座為那凡人皇帝說話,又如何?本座是個有氣量的魔主,不會因為個人喜怒便生殺予奪。本座不僅討厭那凡人皇帝,更討厭你昴星君呢,你不是照樣安安穩穩地活到現在了。

本座瞪了他一眼,甚是不識趣的昴星君。

“你都沒死,還有什麽好奇怪的。”

昴星君噎了一下,默默地喝起了酒。

“公孫小兒也是個糊塗人,自家的祖輩,他倒是編排的很應心得手。”

“你背後議人是非的本事也不差,有話明講。”

昴星君又噎了一下。

“魔主說的是。不過魔主不好奇嗎?”

“好奇?好奇什麽,好奇那小皇帝的祖輩?閑的。”

“呃……那在下換個說法,魔主當真不記得落雁關外的童家鎮了?”

本座眼皮一跳,居然是這個地方!

司木的第一世,便是投生在這個村子裏的一頭牛身上,死活不跟本座與昴星君走,後來戰亂,缺吃少穿的,便被主人偷偷摸摸地殺了吃了。

昴星君又仰頭喝了一口酒,“彭家村,李裁縫,一個愛管閑事的瘦老頭。倒讓小仙想起那個會割了草餵司木的童老爺子了,。”

原來是他。

他當年對托生成牛的司木很是不錯,所以本座與昴星君在牛死後,還給他留下了一塊金子。

昴星君說:“赫連……或者說公孫氏繼位之後,若不是宋家——就是孫將軍一家,滿門忠烈,早就叛軍四起諸侯作亂了,公孫氏的江山怎麽可能安穩地坐到現在。”

本座沈住氣,問他,所以司木講的這段也是真事?

昴星君點頭,“改了許多,但依稀可以看出影子。不過最後那場大戰之前你我二人已經離開邊塞,只知道後來徹查宋將軍一案,最後查出來毒是副將下的,公孫氏有樣學樣,賜了毒酒,周副將才沒受多大罪。再然後,皇上迎娶宋家小姐,也算得上一段佳話。”

“將軍中毒,最後只揪出來一個副將,還不深究,怕不是把旁人都當傻子糊弄吧。”

“可不是這樣麽。不過有人心甘情願火中取栗,名聲性命都不要了,公孫氏樂得坐享其成。更何況,就算是他用計坑了所有人,說來說去,也只是富貴險中求罷了。”昴星君笑,接著說:“但公孫氏一戰立威,宋家的兵權哪能有那麽穩,老爺子快黃土沒頂,長子雖然有些出息,空口白牙的小兒,難不成帶著他那吉祥物妹妹讓幾萬大軍跟著他造反?所幸公孫氏還有點良心系在宋家小姐身上,不然那一大家子怕是不能善終。”

“所以那個宋思遠是回去了的?但是孫柔不能跟他走?”

昴星君一攤手,“這些細枝末節小仙如何得知,想著魔主今日聽的不得趣,才鬥膽拎出來這些前朝舊事,講給你聽一聽。”

確實如此,知道這些事情可能真的發生過,聽起來感覺便不太一樣了。

但哪能真的這麽巧。

“昴星君,”本座開口說:“你今日若是告訴我,陳荊講這些故事都是巧合,本座絕對不會相信,不如說說你動了什麽手腳?”

昴星君欣慰地笑了,他側過頭看著本座,半是欠揍半是打趣地說:“魔主過了那麽久的日子,總算是長出了些心眼。”

“哼,是你昴星君功不可沒!”

他搖擺起扇子,連說不敢當不敢當。

“不如魔主猜一猜?”

本座也是閑的發慌了才會坐在屋頂上與他講這些廢話!

“因為這事確實不是小仙做的手腳,此刻也只能揣測著說,小仙覺得,這個宋思遠,可能就是李餘的轉世。”

……

所以呢?

昴星君搖著扇子一臉的欠揍樣。

“這與本座有什麽關系麽。”

昴星君尷尬地收起扇子,又繼續說:“故事裏赫連氏逢著的那段災年,就是那日若水之上的事情導致的。所幸魔主收住了手,才使得人間不至於大亂。但盡管如此,司木墜亡,四季失序,百姓還是苦了很有些日子。也是那時,我們看著他開始轉世,沒想到一晃眼,都快兩百年了。”

本座默然。

“原來昴星君是來找本座清算的。”

“不不不,魔主誤會了。小仙不是在清算,真的只是想起來了,畢竟這些事情,也就是魔主與在下一道經歷著,等司木這輩子過完,你我分道揚鑣,在下怕也不會再跟誰提起了。”

昴星君當真十分可笑,這難道是什麽值得懷念的事情麽?你捅我一劍我劃你一刀,一本子老舊的爛賬,他居然還想著時不時拿到太陽底下曬曬,是想長出個花來?

“昴星君這一趟凡間走的不虧,學了傷春悲秋,以後就不會無聊了。”

昴星君目光戀戀地看著手中的酒,仰倒在瓦片上,“魔主說的是,傷春悲秋。天上的日子都是定住的,花開花落榮枯興衰,一念之間就能看個透,便會覺得時日漫長,長久和一瞬沒有什麽分別。唯有來到凡間,才明白這麽多年,真真是一晃而過。小仙也從未在這裏停駐過這麽久。看著他們,出生,掙紮著長大,艱難的活著,死去後身軀歸於塵土,魂魄再入輪回,偶爾的便會想,其實朝生暮死也不錯,一滴酒尚還是酒,化在海水中,就索然無味了。”

“昴星君你今日當真有病。”本座點評。

他躺著,不成體統地笑了起來,卻笑的十分不像他自己。陳荊講的故事裏有人說,皇家的人都有兩副面孔。本座覺得這與昴星君比起來當真不算個事兒。我以為他是真的,他翻臉不認人;我以為他是假的,他又甘心死在我手下;我以為他恨我入骨,他卻想方設法保住了我。但那些面孔,一張一張,都掛著惹人生厭的笑。本座至今不懂他為何要定下這十世之約,問過他,他敷衍的毫不上心,兩百年跟在本座身邊,甩都甩不掉,說著風涼話,從未提起以前怎樣怎樣,本以為這算是我們之間唯一的一點默契,卻讓他今日敗了個幹凈。

“魔主,小仙欠你一句對不起,一直不曾講,想來時日沒剩下多少了,你不想聽我也說了。在下知道你對司木情深義重,在下雖然是那無關緊要的旁人,但也想提醒……”他的聲音低下去,驀地坐起身,擡手布下了幾道結界,氣溫驟然降了下來,“若你想一直記著他,便不要招惹公孫氏。”

說完,他像是洩了氣,陡然跌落在屋瓦上,眉毛與唇角都結上了一層霜,他低聲咳著,嘔出一口血。

罄魂定約,引血為誓……昴星君說了什麽竟然遭到反噬?他為何要告知本座!

“你……”

昴星君擺擺手,說:“小仙法力不濟,讓魔主見笑了。”說完平躺了下去,不再言語。

本座心緒不平地坐在他身邊,擡手將結界修補上。悶了一天的雨水於此刻終於澆了下來,鋪天蓋地,似要把昴星君那一點微弱的呼吸聲都掩了去。陳荊推開門跑了出來,拿了一把油紙傘撐開,擋在絲瓜藤上,不過片刻頭發就濕透了。等折騰完他那架子,一扭頭,居然又看了過來。本座輕聲喚了他一句,不知是不是以為隔著雨水,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只一瞬間,他仰著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這極可能是本座眼花。但反應過來之前,本座已經站了起來,雨聲都不見了,本座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那人卻無知無覺,踩著水跑進屋檐下,一個轉身,關上了房門。本座站在屋瓦上,旁邊還躺著一個半死不活的昴星君,今夜有悶雷和閃電,全掛在天際,此起彼伏接連不斷,這些本座都見過。

昴星君知道了什麽才會定下罄引誓?他現在說出來又是想做什麽?本座既然已經同意不動公孫樾了,他為何還要說這種話?他對不起本座,他當然對不起本座,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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