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月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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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祿二十八年秋,先帝駕崩,赫連麒繼位,改年號弘武。

中原已經從前些年的風雨蕭條中恢覆了過來,邊疆卻戰事吃緊,宋維毅和楊微決定去從軍,前者是老早就想好了的,後者是……臨時起意決定的。

京城外三裏處有一個折柳亭,本來是個文人墨客吟別離詩用的,此刻站著幾個挺拔的少年。

孫柔束起頭發,穿著一身男裝,手上拿著一把匕首,瞪著眼前唉聲嘆氣的兩人。

“孫兄,在下真的背不動了,別往裏面裝了好嗎?”

楊微一言不發地立在旁邊,兩眼發直,他覺得自己不是去參軍的,是押送送軍餉的。

“我師父!在北邊那麽多年,為國捐軀,你們給他帶點東西怎麽了。”

“孫姑娘,為國捐軀不是這麽用的,想來尊師父應該還活著,只是這麽多東西,我二人一路過去,委實不……”

“廢話我師父當然活著!你們別想著中途扔下,師父那裏我送去了清單,他對著點,少了的話,下次回來有你們好看的。”

宋維毅說:“下次回來,孫兄必定不是在下的對手。”

“那我讓你去都去不了。”孫柔陰測測地沖他一笑,宋維毅趕忙躲到了赫連麒身後,赫連麒無奈道,阿柔。

孫柔撇撇嘴,收回匕首。

宋維毅說:“陛下,大婚之日記得給我們寄點喜酒。”

赫連麒溫和地笑著,“你們先去學些本事回來了再說。”

“對,學本事。”楊微木木地開口,“成了將軍,回來的時候有人夾道歡迎,姑娘往你頭上拋繡花,你就可以變成風流鬼了。”

……

“知歸……”赫連麒無奈道,“你若不想去,不去也可以,本來就只有思遠一個人非要往那裏跑。”

楊微緩慢地搖了搖頭,眼皮耷拉著,垂頭喪氣,像一塊油鹽不進的石頭。

宋維毅翻了個白眼,“風流鬼怎麽啦,你還看不起風流鬼了,做風流鬼總比河邊骨好啊,至少還是牡丹花下死的呢。”

赫連麒一陣頭大,“說什麽胡話呢。”

孫柔笑嘻嘻地看著,覺得楊小二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很是好玩,打仗殺敵什麽的,沒有犯忌諱的說法,上了戰場敢往前沖就行了,她站在孫桓旁邊,看他們二人鬥嘴。

“是啊宋兄,你我二人本是同病相憐。不管是這牡丹花下的風流鬼,還是河邊的無定骨,哪一個不必你我強,你我以後,既見不到牡丹花,也入不了春閨夢,渾渾噩噩,不過是沙場上沒頭沒尾的孤魂罷了,再……”

“滾滾滾滾滾,誰跟你一樣了,你自己難受別扯上在下。本公子是去守邊疆殺賊寇的,怎麽擱你嘴裏一說,都快白骨化魂了,積點口德吧楊小二。”

孫柔笑作一團,赫連麒搖著頭不再搭理他們。

楊熹沒有來,前些日子,楊家兩兄弟大打了一架,楊小二滿臉青傷地拖著行李搬進了宋府。皇上剛好同意了宋維毅去北疆的請旨,他跟著一來二去,就也決定去參軍了。楊微抽了個空在大理寺門口蹲了一天,終於見著父親了,把決意告訴他,楊父倒是很看得開,手兜在袖子裏,板著一張臉,說願意去就去吧,省的回來了辦案被人打的時候還不了手。然後連走,楊家都沒個人來送一下。

宋維毅臨行前問過楊微,你娘怎麽說。

楊微木渣渣的回,她應該不知道。

宋維毅驚,你爹敢騙她!

楊微說,不敢,娘若是現在問起我,爹就會說我在宋府,再過些日子問起來,爹就說我在鎮北軍營,有什麽問題嗎。

宋維毅抽著嘴角說,沒問題。

他們二人大包小包地離開折柳亭,楊微在他耳邊來去反覆地說著沒人來送他。日落還很遠,京城近在眼前,少年不解離情是何物,只知道自此山高水遠,再難相見。

到了京外驛站,他們選了兩匹好馬,可能從未有過哪家的公子像他們這般,聖上親自相送,卻落魄的像進京趕考的貧苦書生,還未走斷腿,就要撲倒在風塵裏。

楊微牽著馬,回頭望了一眼,宋維毅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

遠處傳來嘶鳴的馬叫,楊熹從馬上風塵仆仆地下來,站在遠處,不吭一聲,面容冷峻。

楊微在宋維毅身邊,顫顫巍巍地小聲喊了一聲,哥。

宋維毅一抖,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楊微驅著馬往前走了幾步,楊熹眉頭深深的皺起來,眼裏的怒火一閃一閃。

楊微又拉住馬,□□的馬匹不安地在原地轉著圈,他的脖子像定住了一樣,一直可憐巴巴地望著楊熹。

宋維毅看不下去了,策馬走到楊熹面前。

楊熹的眉目松垂下來,低聲說,宋兄,要勞你一路擔待他些了。

宋維毅點點頭,本想說兩句什麽,楊熹卻忽然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楊微又變成了垂頭喪氣的模樣,依依不舍地看著路邊揚起的沙塵,宋維毅等了他一會,見他還是那要死不死的模樣,拿馬鞭輕輕抽了他一下。

“行了,你的春閨夢走了,你還是想想怎麽保命吧!”

楊微在邊疆待了四年,家書四封,都寄在大理寺,回京一次,是周覆把他踢回去送信的,因為皇上說,他再不回來,朕的大理寺卿就要把禦書房冷成刑堂了!腳不沾地地回了一趟家,楊熹在禮部忙著準備祭祀的事情,好不容易請了假回家,他已經跑了,楊母說,回來穩重多了,出去歷練歷練是還是有好處的。楊熹哭笑不得。

宋維毅在邊疆待了四年,家書五十二封,逢著他爹的壽辰就會多寫一封,前前後後寄了一盆沙土,一枝楊柳,幾塊石頭,枯草,駝鈴,送到孫府。回京一次,是周覆給他準的假,在皇宮逗留了一日,陪了父親幾天,去了一趟孫家,還是被孫柔打的沒有還手之力,他落下一把匕首,也沒再去要,臨走的時候專門路過楊府,楊熹站在宅門的燈籠下跟他告別的,讓他轉告楊小二,再不滾來就永遠別回來了。

楊小二喝著塞外的酒,老僧入定一般沒有反應。

弘武六年春,宮裏傳來戰報,一時之間人心惶惶,隔日傳來密文,孫將軍中毒身亡,鎮北軍群龍無首,孫柔在太和殿內請旨去前線,跪了一宿,第二日赫連麒下令親征,烏泱泱的馬匹和糧食被送到北疆,一起過去的,還有當今聖上。

他這些年納了幾個妃嬪,後位卻一直空懸,林家小姐成了少不更事時候的一個玩笑,赫連氏與孫家的婚約還在,卻一直沒有真的行禮。

孫柔曾來找過他,彼時他已經清除了餘孽,朝中政治清明,赫連麒終於擺脫了他爹的黴運,握住了權。那是弘武三年的秋末,宋維毅前腳離開京城,他的探子後腳回來稟報,說宋公子留給孫姑娘了一把匕首。他坐在太和殿中,殿外開著今秋最後一枝桂花,再然後就會入冬,臘梅頂著霜雪,像一世不可催折的傲骨。他曾念著春日一朵禁不住雨打風吹的杏花,從那之後他的冬天便只剩下了風雪。

赫連麒說,我答應你,召他回京,他若是回來了,你便隨他去吧。

孫柔的心中搖搖欲墜,唯有貼在腰間的一把匕首,像是撐起了她的脊梁,架著她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北疆的風沙是很磨礪人的,生生把少年雕刻成男子的模樣。就像楊微說的,若是這一輩子沒有見過這樣的草原,便不知天高地廣,人的喜怒哀樂不過是落入滄海的一滴酒,再濃烈也會化開,他曾經為了這一滴酒可以醉倒生生世世,現如今……

“如今怎樣?”宋維毅撥弄著篝火,問他。

“不及宋兄豁達,在下還是惦念著,但總歸不魔怔了。聽說陛下要來親征,這一仗若是能收回前朝丟掉的國土,我也該回家啦。只是宋兄,今後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切莫忘記了我等,從前的日子打打鬧鬧就過了,這麽些年,我們也算得上同生共死了吧。”

宋維毅眉毛一挑,“你又知道了。”

楊微盯著火光目光無神的說:“是,又知道了。還在想這樣回去,在下定不忍心欺騙柔柔姑娘,那麽告訴柔柔姑娘了,在下大概也活不了幾日。宋兄,陛下這麽多年未將她娶進門,說不定就是在等著給你一個答覆,你為何總是和自己過不去呢。”

宋維毅笑著倒在馬鞍上,他拍著楊微的肩膀,“說真的楊小二,你當年是怎麽看出來的。”

“你說你喜歡林家那位,卻從來不曾表示過什麽,不過是跟著眾人起哄罷了。孫柔來的那日,我見你上去搭訕——你何曾莫名其妙與他人搭過訕,你的眼睛都是亮的。我說了你還不承認,他們也……”

“陛下人真心不錯,當年我們還編排他會不會狐兔死走狗烹,現在看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孫帥去了,孫家便系在她身上,她當日能為了時局認下這樁婚事,今日便能為了孫家嫁給他。再說了,你我沒事在這裏猜姑娘家的心思做什麽,說不定陛下早就將那丫頭哄好了。楊小二,不見藍關,不知何為雪擁馬不前,沒來過這漠北,我也不會看見長河落日,時至今日,你還認著你當日的那一滴酒,我卻覺得,自己始終沒有見過我的滄海巫山。家父已經知道我的打算,往後還勞你多照顧些,我會偷偷回去看他的。”

“宋兄,你……真的不是去修仙嗎?”

宋維毅推了一下他的腦袋,“什麽胡話。”

“我一直覺得宋兄身上有仙氣,有禪意,可……”

“沒有什麽可不可的,知歸,”宋維毅打斷他,“不過是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喜歡她。”

“對,你最薄情,那你當日參軍是為了什麽,你非要馬革裹屍還是為了什麽,孫家的丫頭就是個棒槌,你比棒槌還……”

“嘖嘖,不柔柔姑娘了。”

楊微朝他緩慢地翻了一個白眼,閉嘴了。

“你不信我,”宋維毅搖頭晃腦地笑著說,“你不信我,不過也無所謂。”

孫柔收到了來自宋維毅的第一封信,也是唯一一封,信紙上畫著不成樣子的山山水水,莫名其妙提了四平八穩幾個字,孫柔傻笑了半天。把信紙疊起來,放在枕下,才發現自己也有這樣旖旎的小女兒心思。那一晚,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夢見宋維毅,她都要記不清那人的樣子了,但模模糊糊的,就是知道是他,宋維毅站在山水之中對她笑,她恍惚地醒過來,心跳的極快,隱隱有不詳的預感。

二月二,龍擡頭,前線傳來捷報,四月聖上班師回朝,一同回來的,還有送入宋府的一具被刀傷劃得看不清容貌的屍體。

孫柔站在樹下,仍覺得自己在做夢,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一聲也哭不出來。她的侍女看見了,驚的大聲叫著快把小姐的匕首拿過來,小姐不行了。她卻緩慢的冷靜下來,四肢像是沈了鉛,冰冷沈重。楊微騎著馬直接闖進孫府,看見她了幾乎是滾著摔下去,也不再管會不會被人聽見,只是大聲喊著他沒死,他沒死。

像是魂魄忽然間被重新按進了身體,她跌坐在樹下,一雙眼睛通紅,卻沒流下淚。孫柔仰著臉問楊微,那他為什麽不回來。

楊微默然。

“他不願回來。”孫柔輕聲重覆了一句,撥開楊微想要拉她起來的手,站起身進了屋。

弘武帝首戰便打跑了突厥,收回了失地,回宮之後迎來第二件喜事,娶孫氏為後,雙喜臨門,陛下一高興,赦天下,開恩科,又恰逢幾年風調雨順,一時間真擔得上一句山河靖平。

四月的末尾了,一樹海棠仍開著花,沒有衰敗的跡象,入了夜,孫柔差下人點了一院子的紅燭,她抱著那把短匕首,在屋外站了一宿。

日光熹微的時候回過神,心想,我為他做過春閨夢了,這也算是風露立中宵,我不欠他的了罷。

這麽想著,她在海棠樹下刨出了一個坑,把匕首埋進去,填上土,用腳踩實,打來一盆水,將信紙化開,揉碎成再也看不出的模樣,澆在樹下。她折身回屋,覺得自己應該睡上一個好覺,起來了再畫一個紅妝。明日她就要成親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故事結束。

真的相信我,所有的be都是為了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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