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月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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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姑娘不僅是鴻蒙書院一枝花,還是鎮北軍營的吉祥物。

孫姑娘六歲能騎小馬駒,八歲一把火燒了突厥的馬廄,十歲拿鞭子抽走了馬賊,十二歲披金帶甲,準備上陣殺敵,被她爹認了出來,拎回去揍了一頓。

但孫姑娘是個來歷不正的私生女。

彭家村是鎮北軍在邊防最遠的一個據點,臨著的便是落雁關。彭家村裏的村民沒見過什麽花紅柳綠的東西,終年黃沙漫漫,唯一的樂趣就是聽個戲。戲班子並不常來,來了也待不久,但有一年的戲班子離開後,留下了個女人。女人長得非常水靈,一看就知道不是大漠養出來的,問她叫什麽,也不回答,村民便喊她戲娘。戲娘終日坐在村門口的臺子上,欲說還休地看著遠方。

李裁縫說,這女人怕不是在等馬賊來把她搶走罷。

女人沒有等來馬賊,等來了鎮北軍當時掛印的大帥。

一場小勝,但打的非常漂亮,分毫無傷不說,還撿回了幾匹好馬,裏面有兩匹母的居然還懷著小馬駒。孫將軍一高興,同意買點酒給大家助興。

其實像是軍營喝酒,想喝的盡興是不可能的。旁的先不說,就是買酒的銀兩都不會夠。往往都是買上幾大壇子,回去兌水,然後一碗酒幾個兵分,咂摸咂摸酒味,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那日買酒,本是由副將吩咐下去,隨便選個人去就可以了。誰知道孫將軍非要跟著,跟著就跟著吧,將軍想喝酒的心思大家心知肚明,周覆只是皺了皺眉頭,就隨他去了。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平淡無奇的一個好日子。

過了約莫快有個一年,差不多從春天最冷的時候到了秋天最冷的時候,有一日鎮北軍軍營的守衛,看見一個形容憔悴的女人,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在他們眼前倒下了。

他們把女人拖進去治病,並通報了上司。

過了一日,女人轉醒,哭著說這是大帥的孩子。

這位耿直的上司一驚,哆哆嗦嗦地又通報了自己的上司,就這樣,耿直的北大營將領們就都知道大帥多了一個女兒。

孫將軍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什麽時候做的這樁風流韻事,周覆在一旁面容冷峻地站著。姑娘先養著,等壯實一點了,再滴血認清。

其實憑良心講,孫將軍是想借著滴血認清把自己摘出去的。他還求著周覆,千萬別讓家裏人知道了,不然別說這丫頭,連他都性命垂危。周覆見過孫家老爺子的鐵砂掌和孫夫人的河東獅吼,念著幾分舊情,幫他瞞了下來。

熬過了冬天,滴血認親,孫將軍負心薄幸的風流事,坐實了。

小丫頭本來被放在彭家村養著,平平穩穩地長到四歲,結果有一日馬賊來了,不小心看見了戲娘,見色起意,把她擄走了。

等周覆他們匆匆趕到,親兵在竈臺下找到了孫柔,孫柔爬出來,只有眼睛是清亮的,似乎是認得鎮北軍的衣服,由他們抱著帶了出去。直到見著了周覆,才“嗷”地一聲中氣十足地哭了出來。

周覆抱著這個軟綿綿的小丫頭,心中一軟。可憐的周副將,還沒娶妻生子,就先當起了爹。孫將軍自然不可能調兵去剿馬賊,馬賊在沙漠上一向來去自如,找不找得到都說不準,他只是給彭家村又添了一支駐軍。李裁縫爬上村口的土坡,望著風沙漫天的遠方,說,果然是被馬賊搶走了。

孫柔就是從四歲那年開始跟著鎮北軍訓練,冬日裏的大帳,到了晚上,都生著火盆。晨練的時候,周覆實在不放心把孫柔和火盆一起丟在孫將軍的帳篷裏。便把她揪起來,拎到訓練場。一來二去就成了習慣。於是孫柔從小知道,夏日可以睡會懶覺,冬天是要早起集訓的。

她拿不動刀槍,孫將軍找人給她打了把匕首,周覆看著,沒有說話,旁人便更不會開口說不妥了,只當她是個小玩意,想著過兩年就會被將軍送回京城。

她的騎術是周覆教的,耍匕首也是。功夫跟著軍營裏的武師學了個架子,她手上沒勁,誰都掀不倒。

八歲那年,突厥內部政變,新繼任的可汗是個主戰派,屁股沒坐穩卻還想著建功立業。不知被誰攛掇了一下,就揮著馬鞭打到了落雁關。

彭家村的村民見怪不怪,守軍被打跑了,會來新的守軍,沒打跑,天也不會變,他們從來都是一窮二白,突厥與鎮北軍你來我往幾十年,他們像風雨中飄搖的那根草,總是岌岌可危,除了馬賊,哪方都沒讓他們真正面臨過滅頂之災。

落雁關軍情緊急,一時間京城都變了天。

誰也拿不準突厥人這是在以卵擊石還是備了後手,常言道兵不厭詐,詐來詐去的,最怕就是你好不容易以為自己詐贏了,一轉頭,成了黃雀嘴下的螳螂。

逃回來的駐兵說,突厥人帶了很多馬匹。

攻城這個事兒,不是馬多就可以了。馬再多,總不能一個人騎兩匹吧。

不知道對手到底想做什麽,放出去的探子也一個都沒回來,將軍們都覺得很愁,因為無論他們怎麽看,這位新可汗舉兵進犯的做法,都很愚蠢。

而又正是因為這個表面的愚蠢,所有人又都覺得,背後有陰謀。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下,周覆發現,孫柔不見了。

她那日只是溜去彭家村聽戲,冷不丁碰上突厥人。駐軍的兵力不濟,被一鍋端了。她躲在一戶人家的柴房裏,聽著外面的動靜,模模糊糊想到了娘被擄走的那日,這麽想著想著,反而冷靜了下來。

半夜的時候她偷偷溜出去,看見突厥人運了一車一車的木桶,空氣中的味道刺鼻,輪子碾過,留下深深的車轍,暗夜裏的突厥人像一個個鬼魂,她趴在狗洞裏,眼睛一眨一眨,竟覺得渾身都湧起了熱血。

彭家村的小孩子不多,也沒什麽玩的東西,一群人湊到一起,你追我趕瘋瘋打打,久而久之,便有那麽幾個搞事的想到了挖暗道。說是暗道,其實都像狗洞,只不過旁邊有雜草圍著,不細看不好發現罷了。

最成功的一個狗洞,挖在春風客棧後院的榕樹下,合著天時和地利,從未被人發現過,小孩子偶爾用這個狗洞溜進去偷東西吃。

突厥人的駐軍,就暫住在春風客棧。

孫柔從狗洞裏探出腦袋的時候,發現後院燈火通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她又縮回去,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那戶人家的柴房。

連著幾日,都是如此,孫柔覺得自己要餓暈了,這麽幾天,她只吃了幾個生包谷,饑腸轆轆地躲在柴房,還要提防被人發現,本以為孫將軍會打過來救她,左等右等,心中逐漸升起了一個荒涼的念頭,她的爹怕是不想要她的。

冷不防被人情冷暖澆了一頭,孫柔靜靜地蜷成一團,開始等死。等到半夜,她反反覆覆餓醒了幾次,聽著外面似乎有人在歡呼,那值得高興的事情與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聽著,居然覺得可恨起來,每一塊骨頭似乎都在咬牙切齒。

首戰告捷,突厥人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許多火油和□□,用投石車砸上去,就死傷一片。而且軍內有人叛變,一小隊突厥人馬早在一個月前,就混進了城,趁齊軍不備,開了城門。突厥此戰,雖然最終仍沒能攻破落雁關,但是讓齊軍元氣大傷。

孫將軍揪出裏通外國的細作,是京城某位親王的幕僚,孫將軍本想讓他人頭落地,被周覆攔住了。周覆說,京城之中盤根錯雜,你殺了他,便站了隊。

突厥人在彭家村慶祝,孫柔從狗洞裏探出頭,嚇了一跳。榕樹旁倒著一個喝的半醉的士兵,火把被他插在地上,他跟著遠處的音樂不住地吆喝。孫柔在他身後的狗洞裏趴了半宿,等著這個突厥人沈沈睡去,院內忽然變得有些空曠,她想起周覆與她講過的話,驕兵必敗。

她拿著孫將軍給她的匕首,割破了那個突厥人的喉嚨,那人臨死前似乎睜開了眼睛,卻什麽都沒有看見。孫柔的手很穩,她怕自己力道不夠,來來回回割了很多遍,手蓋住頸邊噴出的血,刀刃劃過頸骨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穩住呼吸,忽然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怕了。

她本來只是想隨便燒點東西,反正她也活不久了,殺一個突厥人都是賺,卻陰差陽錯地燒掉了馬廄,馬廄裏的幹草一起火,春風客棧就變成了人間地獄,漠北少水,救不過來,她躲在暗處,好幾次險些被發現,卻仿佛冥冥之中被人護佑著,爬回了狗洞,臨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突厥人,這是她第一次殺突厥人,也是她第一次殺人。

孫柔本想回到那個柴房,卻忽然想到自己會牽連別人,她躲在離春風客棧最遠的一個暗道中,聽到了一聲爆炸,然後是第二聲,守在村口的士兵忽然全部撤走了。她終於從彭家村跑了出來,三十裏路,不知道用了多久,等她跑到落雁關的時候,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死過很多次,她看見城墻被炸的塌陷了一塊,踉踉蹌蹌地停住腳步,躲在一棵枯藤後面,若是這裏已經失守,回來只是羊入虎口。

直到孫將軍和周覆跑了出來,胡子拉碴的孫將軍抱起她,睡過去之前孫柔心想,他找到我了,我原諒他了。

這件事到最後,除了守關的戰士,一個人都沒死。孫將軍覺得皇帝的腦子怕是不太好,周覆則暗自慶幸還好他們沒有把事情鬧大。孫柔醒了後說,她殺了一個突厥人,燒了馬廄。孫將軍不信,周覆檢查她的匕首,發現微微卷曲的刀刃,心下有些吃驚。突厥人被一把火又燒回草原的事情沒一天就傳來了,周覆帶著人去彭家村查看,村民說起火的地方是春風客棧。回來後他正兒八經地告訴孫將軍,他女兒投錯了胎,應該是個男孩才對。

孫將軍一陣糟心。

謹慎,聰明,膽子大。

這是周覆對孫柔的前半句評價,後半句是,比你那個兒子強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放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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