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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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一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純白玉潔的霜雪,吸納所有塵埃,越積越厚。

“他們倆的關系真讓人匪夷所思啊!”小個子男生在一群同學面前揚聲叫到。

“怎麽不一般?他們就是玩的好,好兄弟,你是不是沒有那樣的朋友嫉妒了?”

“我嫉妒他們?”小個子男生哼了一聲,“他們都同居到一個屋裏了,我哪敢嫉妒他們。”

幾個女生驚疑地談論著。

下午的體育課,林江先和梁仲然去球場打球,不愛運動的女孩子們聚在陽光下聊著天。

小個子男生不怎麽招人喜歡,東走走,西串串,同這個同學講兩句,又同那個同學講兩句,有時說禿嚕嘴讓人打了,嘴裏哭喪著說要找大哥幫忙,修理欺負他的人,只是他說過多少回,卻也沒實現過一回。

“你怎麽知道?又是滿嘴胡說。”團支書馮婷懟了他一句。馮婷和林江先仍是同班,她喜歡他,事事替他想著。

“我都見過了,還能有假?他們就住在我們單元六樓,不信你去問問他們。”小個子男生略有得意的說。

馮婷聽了有些恍惚,不敢不信,又不願相信。

小個子男生見她像去找林江先的樣子,遠遠跟在後面。

林江先聽了馮婷的話,火冒三丈,拉過來小個子男生就是一頓猛捶,打的他哭爹喊娘,苦苦哀求。

這件事之後,沒人敢在人前說他們倆的事,私下裏卻更篤信他們親密的關系了。

冬日裏的天,黑的很早。

晚自習還沒上課,天已被黑夜籠罩。

梁仲然站在校門口對面的面館門口,林江先去了面館後院的衛生間。他在等他。

小個子男生站在隱秘處,指著梁仲然,嘴裏說著:“要兩個一起。”

林江先從面館小步跑出來,一把抱住梁仲然。

小個子男生在遠處看著,嘴裏狠狠地說,“賤貨。呸。”

兩人正朝學校走,準備上晚自習。

忽然迎面走來幾個陌生人,三下五除二把兩個人摁倒在地,兩人雖然體格不弱,怎奈對手人多勢眾。

路上鮮有行人,學校的保安離得太遠,也不願管社會人的閑事。兩個人被強行塞到一個小面包車裏,被帶到一個破舊地下室裏。

梁仲然感覺頭疼,掙紮著睜開眼,看見躺在身邊同樣被綁著的林江先,一陣冷汗不由從背脊滑落。

梁仲然叫著林江先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被帶到這裏,有些恐慌,叫醒了林江先,兩人還未及說話,咣當一聲,地下室的大鐵門被人狠狠地踹開。

幾輛摩托車嗚嗚地開過來,刺鼻的氣味,讓兩個人不住咳嗽。

“呦,兩個小白臉兒。怪不得。看來小個兄弟說的不錯。”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說著,朝一個人看去。

那個人身形魁偉,發量驚人,無數條小辮兒往後攏著,用一條皮筋兒箍緊。

“拿人錢財,□□。當大哥的吃著兄弟們的供奉,自然要替兄弟消災解憤,別怪我馬辮兒殘害無辜,誰讓咱們結下了梁子。”那人開腔即把狠話撂出來,他在周邊縣市一帶頗有名氣,姓馬,因一頭不同常人的小辮兒,被人稱為馬辮兒。他有個規矩,誰給錢聽誰的,任憑對方是天王老子,也照打照殺。辦過多少事,從沒栽過跟頭,犯在警察手裏。

林江先從幾個球友口中略聽過馬辮兒的事跡,如今被人綁了來,一身血氣方剛,不服輸地講:“既然綁了來,我們兄弟自知不是對手,請辮兒哥告訴一二,綁我們兄弟是為了什麽?就是挨打也讓我們兄弟挨到明處。”

“哎呦,這倒是個硬貨,小臉兒挺嫩個,嘴巴裏的套詞卻講的利索。”

“好,那我就跟你講講。”

“大哥,跟他們小毛孩兒費什麽話,打了人完事。”

馬辮兒沒有理會其他兄弟,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既然綁了你們來,就不能壞了規矩。咱看你們兄弟有幾分男子漢的氣概,不和你們太過為難,你們倆選一個和我單挑,贏我一招,立馬讓你們走人。”小個不知用了什麽做代價,讓馬辮兒同意幫他的忙。

馬辮兒使了眼色,小兄弟們給他們倆解了繩子。

梁仲然急著上前,被林江先擋在前面。“我兄弟身上有傷,我來。”

梁仲然被人摁著跪倒在地,嘴裏喊著“我沒傷,我可以。”

林江先走到梁仲然面前。回頭對馬辮兒說:“我們兄弟既然同心,也就要同樣對待。我站著跟你打,我兄弟不能跪著。”

馬辮兒示意,梁仲然站起來,仍被人摁著。

林江先沖他一笑,梁仲然看到他臉上泥土畫出的花貓形狀,心裏苦澀,臉上報以淺笑。

林江先擡手擦了擦梁仲然臉上的土,雙手緊緊抱住梁仲然,兩人頭頸交疊著,內心全沒把握。

“我帶了刀。”林江先伏在梁仲然耳邊輕聲說,聲音小到只有他們倆能聽見。

林江先和馬辮兒交手。尚未接觸社會的學生,就是多看幾出武俠故事,也成不了蓋世英雄。林江先急於贏,掏出刀就刺,馬辮兒見狀奪過刀子,往林江先肚子上刺了十幾刀,林江先頭趴在馬辮兒肩上,鮮血從口裏不住往外冒,留了一地的血。“咱看你說話還是個人物,想不到做事這樣急躁,日後也成不了什麽材料,今兒個結果了你,也算替社會消除餘孽。”

說罷,雙手一推,林江先應聲倒地,躺在地上。他嘴裏不住地往外冒血,身體好像離了水將死的魚兒,一挺一挺,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屋頂……

梁仲然被眼前發生的一切嚇傻了。張大嘴巴,想叫卻叫不出來,急得他拼命掙紮。

“真他媽晦氣。”馬辮兒大喝一聲,坐上車,率領眾兄弟要走。

“大哥,這個小白臉兒怎麽處置?”

馬辮兒手一揮,把刀子扔到說話的小兄弟面前。

摩托車摩擦著地面,一陣塵土飛揚,馬辮兒漸漸消失。

梁仲然哪裏見過這樣血腥場面,見好兄弟不住地吐血,終於叫了一聲“林江先。”

小兄弟不知該如何處置,撿起刀,走到梁仲然面前,象征性的在他臉上劃了一刀,眉尾至眼角被劃出一道傷疤,鮮血立即淌滿臉頰,踹了幾腳,又一刀刺進腹部,嘴裏說幾句狠話,便和眾弟兄散了。

梁仲然身子一軟,歪倒在地。他使勁兒站起來,彎著腰,踉踉蹌蹌地走向林江先。

他淚眼迷離,眼前一會兒是兩個林江先,一會兒是四個林江先。眼淚混著血水滴在林江先的臉上、身上。他試圖用手捂住林江先腹部的傷口,雙手顫抖的,鮮血殷紅。梁仲然跪坐在地上,抱著林江先的頭,臉頰貼著他的額頭,眼淚如決堤的河壩,流瀉汪洋。脖頸上不同顏色的圍巾,也被鮮血染成同樣的鮮紅色。

梁仲然想著以往的甜蜜歲月:想著為五四練橫笛的日子,想著在舊城樓上那日的清風,想著自己生日那晚的歡愉,想著還沒有為他慶祝的生日,內心如同刺入一把鋼刀,所有的甜蜜隨著身體留出的鮮血消亡殆盡,所有的期許也隨著身體留出的鮮血幹涸枯竭。

他抱著林江先,嘴裏一頓一頓地說道:“我們還沒有一起去調戲一個女孩兒,我們還沒有一起去看過大海,我還沒有陪你過第一個生日……”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他忍著痛,背起林江先,一步一滴血地想要去醫院,走出地下室沒多遠就暈倒在地上了。

天邊已見曙色,如血一般的朝霞很快布滿天際。

晨練的行人報了警,救護車很快到了,兩人都被安排到重癥監護室。

梁仲然昏睡了三天。

夢裏,都是他與林江先歡樂的日常,追逐嬉戲,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洗衣服,一起吹橫笛,一起旅行,一起野餐,一起K歌……最後他見到了猩紅色的血,他又急又怕,掙紮著睜開眼,猛地叫出一聲“林江先”。

林江先進到醫院的當天就被宣布失血過多死亡。

雙方父母接到班主任的通知紛紛從外地趕了回來。

梁仲然醒了之後就要找林江先,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真相。

“你們不說,我自己找。”說著就要起身。腹部的疼痛使他沒了剛開始的活勁兒……

小個子男生還未成年,即使知道是因他所起,又怎能拿他出氣。小個子的父親早死了,只有母親帶著他過日子。

雙方父母不知道該找誰出氣,想要狀告馬辮兒,又苦於沒有證據,況他早已逍遙在外。報了警,對抓住他判刑並不抱有太大希望。

母親不住流淚嘆氣,父親不住抽煙撓頭。兒子被黑道上的人弄沒了,身為父母只能忍氣吞聲,心中的憤慨、淒惶長久地腐蝕著他們。

林江先父母安排了兒子的後事。他們知道殺人的兇手惹不起,罪魁禍首的男學生又不會從重處理,就算胸中再恨,於此事又有何意?早早入土為安。

安葬當天,小個母親帶著小個向林江先的墳頭磕了三個響頭,林父攔著滿臉是淚的林母。看看小個母親帶走小個,林母撲在林父懷裏,雙手握拳,不住捶打林父胸膛。

林江先的三七,梁仲然一家也都去上了墳。

梁仲然有意認林家父母為幹爹幹媽,被拒絕了。

“看見你,就會想起兒子,還是不見的好。”

梁仲然住院期間,父親搬走了小區裏自己的東西。在家裏收拾的時候,一把橫笛和一個彩沙玻璃瓶從被子裏骨碌碌滾了出來。都是林江先帶給他的美好回憶。看著這兩件東西,他眼裏的淚自然湧流出來。

梁仲然每天都在想他,出了事,就沒再去過學校了。想起高興的事,自己傻笑幾下,想起他流血的事,就流幾滴眼淚。剛出事的時候他還很正常,父母想不到他會在事後變成這樣。旁人都說他呆了、傻了,連父母也說他傻了。他退學在家兩年,沒心沒肺的生活使他越吃越胖,身形完全變了模樣。

有一天傍晚,殘陽如血地籠罩著整個鄉村。他忽然翻到和林江先在敦煌的合影:胳膊互相搭在肩上,彎著腰,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梁仲然忽然懂事兒了,不哭不鬧,笑著,臉頰上流著顆顆眼淚。

他轉了學,覆習了兩年,才考上了大學。

“他忘了他嗎?”

“不知道。聽說他每年都去墳地祭拜燒紙。沒了林江先後,他再沒有過親近的朋友,也沒有人願意接近他。”

“哦,原來這樣。”

窗外下起了細雨,一場秋雨一場寒,王玉把被子往身上蓋了蓋,有些困了。

康曉蕾想著故事裏的事,有所思地站了起來。

她在課堂上會時不時見到梁仲然,他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臉。

畢業後,他帶著外地的媳婦回到縣城工作。他還常去那家裁縫店,還有旁邊的理發店,裁縫阿姨和理發大叔後來結了婚,生了可愛的女娃娃。他還是想著他,因為這是他們認識之後第一次一同去過的地方。他告訴媳婦他們的故事,她靜靜地說:“他是我們永遠的朋友!”

花落了,葉落了,到春天仍會茁壯地長起來。

人生也是這樣,只有經歷更多秋霜冬雪的吹打,才會有所承擔,堅強勇敢地活著。

雪在飄的時候,雨在下的時候,夕陽西下的時候,梁仲然總能想起林江先的樣子。

那天下著雪,林江先轉學的第一天,坐在他同桌的位置,看清楚他的第一眼,他心裏就喜歡上了他。

多少年以後,梁仲然又去了一次莫高窟,在莫高窟高大深邃的林蔭道上,他無意間聽到歌曲《貝加爾湖畔》,歌曲在清風裏飄送到他耳畔,往日種種仿若浮現眼前,思想前塵,不禁又淚目了。

梁仲然當了父親,生了兩個女兒。取名:梁念琳,梁念賢。

妻子總說女兒的名字取得不好聽,但他卻執意如此。

林江先祭日的時候,梁仲然會帶了一家人去祭拜。

女兒問媽媽躺在地下的人是誰。

妻子總會說:“他是你爸爸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最親近的人。”

“就像我們一樣嗎?”

“對,就像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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