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一人的樓道裏，一個肥碩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跑著。

他穿一件白色T恤，一條深色短褲，腳上蹬一雙皮質涼鞋，身後背一個藍色背包。

他叫梁仲然，是大一新生，剛軍訓結束，正趕著去上下午第一節政治課。

九月裏的暑氣出奇般地還未完全消散，空氣悶熱的厲害，如果不午休，下午的課恐怕要不住打盹了。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他騰出時間，趕在上課之前午休一個小時。

他躺在松軟的床上，睡的很踏實，忽然要上課的聲音在他耳邊強烈地呼喚著他，他拼命地掙紮又掙紮，終於睜開眼，抓起手機看時間，再有十分鐘就要上課，快要遲到，他騰地坐起來，胡亂套上花色內褲、衣服、鞋子、背上背包就出了屋門。

他沒有住校，在學校對過的小區裏租了一室一廳的房子，如果他跳過橫在小區和學校中間的高速路上的隔墻趕到學校，興許可以不用遲到，只是這樣太危險，為了不讓肥碩的身體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他騎上電動摩托車，停在小區車棚裏面的，像鳥兒插上翅膀一樣，奔往學校去了。

他還是遲到了。路上的時間本來需要二十分鐘，他已經趕在十五分鐘到了學校，已經很快了。

公共教學樓裏，政治老師正講著課，座位上，並沒有幾個人認真聽講，學生們竊竊私語，聊著參加社團、學生會、藝術團等事情。

“報告。”梁仲然仍然按照高中的上課方法打報告，至此之後，他才明白，大學課堂，不用打報告，悄悄從後門溜進去，以求不被老師逮到為高。只是，他現在還不明白，一場羞辱即將來臨。

“你看看你那個死樣子。”政治老師是個廣東人，雖然早已沒了廣東腔，但講起話來，往往帶有自己口頭禪似的味道，他不滿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課堂秩序，有意將聲音放大，意思是說給每一位學生。“為什麽遲到？你要知道，身為學生，第一要義就是按時上下課，不能遲到，不能早退，上課要安靜，遵守課堂紀律，尊敬老師……”他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人倫道義，把學生們都繞蒙了，沒有人再說話，都看著站在門口的梁仲然。

“你講講，你為什麽遲到。”政治老師手扶講臺，稍有放他一馬的架勢。

“我……”他剛要講睡的太久，忽然覺得這實在不是個能讓老師放過自己的理由，轉口說道，“我吃壞東西，拉肚子。”

政治老師擺了擺手，意思讓他進來。

他嘴裏直呼謝謝老師，搖搖晃晃地，一路小跑到一個座位上，忽的一下，沒有坐穩，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引得學生們哄堂大笑，政治老師預備制止學生們，卻也被他這樣的動作逗笑，不由得笑了起來。他趕忙站起身，把背包等物放好，放好凳子，才穩穩地坐好。

“好了，繼續上課。”政治老師放大聲音，學生們收起笑臉，重又投入竊竊私語當中了。

後排一個女同學註意到他，悄悄地，不住地盯著他看。

因為天氣熱，因為著急，因為肥碩，他出了一身的汗。T恤早已濕的貼在背上，頭上的汗順著脊背不停地流著。他從背包裏套出一包紙，不停地擦拭，額頭、鬢角、脖頸仍有顆顆汗珠。

“他可真愛出汗。不過，他還挺可愛的。”康曉蕾托著腮說道。

“你不會喜歡上他了吧。”王玉張大嘴巴問。她是康曉蕾的同宿舍友，梁仲然的高中校友。

康曉蕾急忙收回盯著他的眼神，慌亂地說道，“哪有，你別瞎說啊。”

“你要是有那份心思啊，我還是勸你別費那個勁兒，他被人傷過，高中就聽人說，他不會再談戀愛了。除非……被父母逼婚。”

康曉蕾被王玉的話激起無限興趣，好奇心促使著她，不停地追問她關於梁仲然的歷史。

王玉看她百般糾纏的樣子，擔心被老師看到，點名批評，立馬答應道，“好好好，我跟你講，你別搖我胳膊了，待會老師看見了。”

“好，只要你講我就都聽你的。”康曉蕾立即乖乖坐好，眉目裏帶著滿足的笑。

“他剛上高一那會兒有個女朋友，人很好，兩個人感情也特別好，後來女的轉學了，他去找過幾次，都沒找到，傷心了好久，成績也越來越差。後來有一個女的主動獻殷勤，不過是看他家裏富裕，蹭吃蹭喝，白天托著他一塊兒玩兒，背地裏偷偷學習，高考的時候女的考上外省重本甩了他，落榜的他找那個女的談心，那女的說根本沒愛過他，就是為了他的錢。他氣急了，扇了那女的一耳光，女的找來一大幫人，打的他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後來聽人說，他揚言看透天下女人那一套醜惡嘴臉，不再相信女人。後來漸漸和同學疏遠，自暴自棄，越吃越肥，覆習了兩年才考上咱們這個地方市二本學校。”王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上眼瞼不時地翻動，窺視著老師有沒有註意到他們倆。

康曉蕾聽罷若有所思，不敢相信。

“怎麽了，聽傻了？我就說了，就別費那個勁兒。”

“不可能，你這故事講的太順了，不像是真的。裏邊肯定有別的事。”

“愛信不信，這故事就這麽長，別說話了，待會老師看見了。”說著用手肘碰了康曉蕾一下。

兩個人瞬間安靜了。

梁仲然臉上的汗早已落了。後背仍是濕濕的。

康曉蕾仍是盯著他看，腦子裏盤旋著剛剛王玉說的話，只是斷斷續續的，連不成串，剛想象出一個畫面，瞬間又崩逝了，心眼裏又全是班裏的同學、坐在前排的他。

下課鈴聲響起，康曉蕾沒有要動的意思，看著他著急地收拾著課本、簽字筆、手機、鑰匙串、又用手拎起貼在後背的衣服，他的神情好像很怕人似的，一有人靠近他，便立即退後，保持原有的距離。他低著頭，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框，跟著下課的同學們的腳步又往前走了。

“你真是被他勾了魂兒了。”王玉有些戲謔地說著，推了一下康曉蕾的肩膀。

她啊的一聲，方才晃過神來。嘴裏急忙說著:“走，走，去吃飯。”

她這一連串的反應，引得王玉不禁大笑起來。同學們側目而視，她趕忙偃旗息鼓，用書擋著臉，笑容仍舊掛在臉上。

樓道裏，樓梯上，出了樓去食堂的路上，到了食堂打飯的檔口，康曉蕾始終纏著王玉講關於梁仲然的故事。為了保證聽到真實的故事，還承諾給她打一個星期的熱水。王玉說一個星期太短，有點兒不劃算，最後達成協議，打水一個月。

兩個人打好飯前後腳坐下來。

“我剛才打飯好像碰到他了。他臉上有道疤，從眉尾延伸到眼角，好長的疤啊。”康曉蕾一面說，一面從王玉手中接過筷子，一面坐到椅子上。

“被人打的。”王玉輕描淡寫地說。說著話，也沒耽誤往嘴裏送飯。

“被那個女人找的人打的？可真夠狠的。”

“不光臉上的疤，腿也被人打折過。”

“怪不得我看他走路不舒服，敢情是被人打壞的。”康曉蕾看王玉漫不經心的樣子，也吃起飯來。

“吃完了回去說，這兒人太多，亂的很。”

兩人吃罷飯，從餐廳下樓的時候，看見他開著白色的電動摩托車，緊靠著路邊。

王玉嘆息一聲:“原來好好的一個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可惜，可惜。”

回到宿舍，王玉仍是不急不忙，坐在凳子上，怡然自得地拎起水壺，往水杯裏倒上水。

康曉蕾自然心急火燎，因怕她不講，又不敢太過於急迫。

王玉喝了一口水，康曉蕾逮住這個檔口，覺得時機成熟，放緩語氣，開口問道:“這會兒可以講講了吧。”

“好。我就給你講講，正好下午也沒課。”

康曉蕾喜出望外，搬來一個馬紮，乖乖坐在王玉面前。

“梁仲然之所以變成這樣，完全是因為一個男人，一個他稱為好兄弟的男人。”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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