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八二

關燈
邱醫生交待了護理幾句,然後告辭走了。

我外面等了好一會兒,護理給他的腿部做完了按摩,走了出來,輕聲跟我說:“李小姐,斯先生讓你進去。”

我走進臥室,斯成躺在床上掛營養液,房間裏只在床頭開了一盞壁燈,他閉著眼躺在床上,淺灰色的被子蓋到胸前,身上還是監護著心臟和脈搏的儀器,屋裏很暖,卻讓人的心看得有點發涼。

斯成聽到我的腳步聲,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坐到他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

我小心地問:“你藥物依賴到了什麽程度?”

斯成閉著眼,語氣低弱,卻很堅定:“我會想辦法戒掉。”

我不能不擔心:“反應這麽危險,你能不能緩緩?”

斯成說:“你不是不喜歡我吸那個煙?”

我問:“你吸了多久了?”

斯成聲音模模糊糊的:“固定吸是一年多。”

我一定要追問到底了:“那到底是什麽?我吸起來有中藥的香氣。”

斯成終於如實說:“是一種改良過的卡古,我第一次是在印度抽。”

我緩緩地放慢呼吸,聲音卻抑制不住的顫抖:“我聽說過這個,許多雲緬邊境的有身份地位的富人愛抽這個——”

斯成睜開眼,微微提高了一點聲音:“葭豫,我真的不是故意,只是它鎮痛和安眠的效果很不錯。”

我無助地望著他,眼眶莫名地發紅:“副作用會損害內臟和神經,長期服用,耐受性增強,你只能增大劑量,這樣對身體的損傷更厲害……”

斯成用手撐起身體,探過手來想要安慰我:“好了,沒那麽嚴重。”

我將臉埋在他的掌心,聲音幾乎要被喉嚨的酸楚堵住:“我知道,要不是因為我,你腿不會受傷,我一輩子都內疚。”

斯成說:“我從來不怪你,別說傻話。”

眼看他精神太差,我起身扶著他躺了下來:“你先睡一會兒,我今晚不走了。”

他睡著了一會兒,我在臥房旁的小廳看書。

我看得專心,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他在房間裏喚:“豫兒?”

我立即起身:“我在。”

他身上的衣服又被汗濕,我重新給他換了件衣服,將他服侍妥帖,他暖暖地擁著被子。

精神好了點兒,開始跟我聊天。

“什麽時候開庭?”病得七葷八素了,虧他還記得問這個。

“禮拜三。”我說。

“有沒有勝算?”斯成問。

“有,邱小語罪不至死,不管歐家多大勢力,司法不能這麽判。”我戰鬥力十足。

“嗯,好好辯護,剩下的我來辦。”他蒼白的臉上笑了一下。

“什麽意思?”

斯成躺在床上望著我,臉上神色蒼白,神色也是淡淡的,仿佛帶著一種多年的大狀莫名的傲氣:“記得你還在國內讀大學的時候,在以前的宏輝那個小律所裏,下了班你們一群年輕人不是愛湊在一塊兒看justice嗎?裏邊有句最有名的話——你找到了最好的律師,你就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司法體系。”

他的聲音幽幽的,還有點中氣不足的虛弱,就那麽輕輕淡淡地望著我:“葭豫,我會讓你做最好的律師。”

傍晚下班。

我埋頭專心致志地爬樓梯,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今天我背上背了一個大包,手裏拎著一個平時的公文包,背包裏邊裝著我的筆記本,所有的法律文書和整理證據,邱小語案明早開庭,我今晚再做最後的準備。

到第六層時,我開始在包裏掏鑰匙,一串鑰匙叮叮當當地翻出來時,我擡頭,看到熟悉的人等在我家門口。

斯成穿灰色大衣,裏面一件淺藍色的襯衣領子,手插在口袋裏,蒼白面龐如玉,透著淡淡的青,氣色仍然很差。

我微微一笑說:“沒看到你車在樓下。”

斯成說:“我讓鄒瑞回去了,晚點再來。”

他走進去,躺在我家的沙發上,身體還是不好。

長期吸食成為了癮癖者,一旦停止,會產生一系列的生理和心理功能紊亂,停止藥物後失眠癥愈發劇烈,並且人抑郁,關節疼痛,心動過速,病癥在疲勞時嚴重發作,重要的是,他沒辦法好好休息,他還要維持工作。

斯成最近人消瘦得很厲害,我給他脫下了大衣,給他腿上蓋了一張毯子,觸摸到他的背,都瘦得有些形銷骨立了。

我見一次心疼一次,有時候從他那裏離開在回家的車上,覺得難受,要忍住才會不哭出來。

在他面前還是樂呵呵的,晚餐時候陪著他,他吃不下,只好溫言暖語地哄著。

我這兩天下了班都過去看他。

我明天要開庭,已經跟他說,我今天不過去了,沒想到他自己過來了。

我今晚回來已經有點晚了,九點多了,我問:“你吃飯了嗎?”

他點點頭。

我坐在他的身邊,從包裏掏出了案卷:“我洗個澡,一會兒得做功課,你怎麽辦?”

斯成懶洋洋地說:“你幹你的事情,我擔心你緊張,就是來陪你的。”

我從浴室裏出來,客廳裏的燈亮著,斯成閉著眼,躺在我的沙發上休息。

他睡著時候的臉那麽好看,我忍不住湊過去,偷偷在他的嘴角輕輕吻了一下。

他根本沒睡著,擡起手按住了我的後腦,雙唇封住了我的唇齒,兩個人越吻越深,我被纏到了他的身上。

兩個人滾在沙發上,我已經神魂顛倒,斯成還保存了一絲理智,他穩穩地握住了我的肩膀:“乖,明天還開不開庭了?”

我面色緋紅地從他身上爬起來。

等到整理好衣服,臉孔的漲紅漸漸褪去,斯成默默地望著我,忽然面無表情地說:“你作為被告代理人,來跟我陳述一下你的辯護意見。”

我立刻繃緊了脊背,從沙發上抄起案卷,清了清嗓子。

腦袋還在發暈。

看了一眼斯成,他好整以暇地半躺在沙發上,依然是那個閑散的姿勢,但臉孔變得端正又嚴肅,帶著壓迫的氣勢,眸光平靜深邃,靜靜地等著我的發言。

我深吸了一口氣。

辯護詞我早已經記熟,我將目光放在沙發後的白色墻壁上,心情慢慢地鎮靜下來:“尊敬的審判長、陪審員:我所依法接受委托,指派我擔任涉嫌案被告的辯護人,在征得了被告本人同意的前提下,參與今天對涉嫌故意殺人案被告的開庭審理活動。作為其辯護人,通過閱讀案卷及會見被告人,對本案有了全面的了解,現結合我國現行有效的法律規定,發表如下辯護意見,供合議時參考。第一,本案事出有因,被害人有明顯過錯……”

屋子裏一會兒靜悄悄的,一會兒又只有冷淡淡的一句話,一會兒又是我義正言辭的聲音,冷淡淡的時候是斯成冷不其防地反駁我的一個漏洞,靜悄悄的時候是我在絞盡腦汁地想對策,義正言辭的時候是我在做我的辯護陳詞。

單單是應付斯成丟出來的問題,我後背已經冒了無數次冷汗。

終於他停止了發問,等到我將所有的辯護意見表達完畢,他首肯地點了點頭:“還不錯。”

我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不知不覺,已經是十一點了。

斯成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撐在膝蓋上說:“我回去了,你今晚好好休息。”

他穿上大衣,他步子有點慢,我陪著他慢慢地走到門口:“謝謝你。”

斯成摸了摸我的頭發:“說什麽呢。”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順著臺階,一步一步地邁了下去。

步子依舊是緩慢,但很穩,只是姿態有點僵硬。

我怔怔地站在門口,看著樓下的聲控燈,六層的亮起了,然後是五層,然後是四層,燈亮起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一直到二樓,三層的燈都熄滅了,二層還沒有亮起來。

我不安地往下張望。

斯成的腳步重新響起,二層的燈又亮了起來,我略微放心,正要轉身回屋。

然後忽然聽到樓下一個沈悶聲響,然後是鄒瑞的一聲驚呼:“斯先生!”

慌亂之中我聽到另一個男人矯健的腳步聲朝樓上奔跑,震得整幢樓的燈都紛紛亮了起來。

我心底一下驚跳,穿著拖鞋,一路奔下去。

我扶著樓梯扶手一邊跑一邊往下看,在跑到三樓時,已經看到斯成摔倒在二樓的樓梯上。

他的整個人都躺在了樓梯上,右腿有一個的扭曲姿勢,手肘撐在臺階上,鄒瑞站在他的身旁,正躬身要將他攙扶起來。

只是他的腳似乎完全使不上力氣,鄒瑞試了一次,竟然沒能讓他站起來。

我整個心都慌亂了,第一反應是直接跳下臺階,喊了一聲:“成哥哥!”

“葭豫,”斯成背對著我,聲音卻忽然變得無比的冷酷,帶著極度倔強的自尊和悒郁,沈得讓人心裏發痛:“別下來。”

我站在三樓,望著他的背影,腳步一下就定住了。

他又說了一次:“求你,別下來。”

他一手撐住墻壁,自己卻完全站不起來,鄒司機將他幾乎是抱了起來,他扶著右腿,痛楚地喘氣。

他的手扶著腿,已經走不動。

鄒司機扶著他,他一只腿向前挪,痛苦地拖著右腿,艱難地走到了車上。

我楞在原地,樓道中的燈又熄滅了,我站在黑暗中,看到樓道口的那輛黑色的轎車車燈亮起,啟動,加速,然後很快的開走了。

我的心依然在不安地跳,每跳一次,就疼一次,快要窒息了。

我窒息一般地張開嘴巴,狠狠地喘了一口氣,終於回過神來,沖上樓拿了鑰匙,反手甩上門,重新跑下去,跳上自己的車,開車追了過去。

我轉出小區時,那輛名貴轎車已經轉進了小區門口的車道,遙遙之間只看了一個黑色的車尾。

我一路猛踩油門,朝著他的方向,只是追不上。

鄒瑞什麽駕駛水平,我望塵莫及。

我一路開到春漾裏大道,其實早在第二個路口就已經跟丟了斯成的車。

車子轉進他的住宅區的門口,保安過來查詢,我沒有通行證件,被攔在了門口。

這時鄒司機從裏邊匆匆跑出,將一張電梯卡遞給了我:“我看到你的車在後面了。”

我激動得有些微微顫抖的嗓音:“謝謝。”

鄒司機低聲說:“斯先生情況不太好,還好你跟來了。”

我搭乘電梯,上到公寓的頂層,在他的屋子前按門鈴。

斯成扶著手杖過來開門。

他換了件舒適的家居服,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臉龐,黑色的褲子,黑色的手杖,人又瘦,整個人清清淡淡的。

我一看到他,便直接撲進他的懷中,他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又撐著手杖站穩了。

我伸出手臂緊緊地抱住了他,然後踮起腳熱烈地吻他,一邊吻,一邊流下淚來。

我嗚嗚地哭著說:“我沒有辦法忍受你就那樣走,我再也受不了了……”

斯成低咳一聲:“豫兒……”

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纏著他的脖子,纏著他的腰,整個人纏住他的身體,吸吮他的唇,纏繞著他的舌尖,又舔又咬,不讓他有一絲猶豫的機會。

斯成退了幾步,我一直不依不撓地纏著他,抱著他,他也有點崩潰了,一只手扶住我的背部,我們一路從客廳吻到了房間。

斯成站著都有點搖搖晃晃的,連帶我也跟著有點搖搖晃晃的,我們在狂熱的糾纏中渾然忘我,他要推開我,我便更緊地抱住他,要支撐著他的身體,不能再踮腳吻他的臉,我改用用舌尖親他的胸口。

他痛苦地皺起了眉頭,臉上有著極力忍受的情|欲。

房間沒有開燈,床罩的灰色衾被閃爍著光澤,我們打架一般的熱吻弄得彼此渾身都在發燙,我把手伸進他的襯衣裏面,撫摸他的脊梁骨,他渾身瞬間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我終於攻破了他的最後一絲防線。

斯成丟開手杖,雙手抱著我,擁著我倒進了床上。

我伏在他的肩上柔情蜜意地輕輕笑了一聲:“腿不疼了?”

他用力捏了捏我的臉頰,輕輕喘了一下,聲音帶著氣惱和愛憐:“疼,只好幹點別的止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