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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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多,我回到律所,左右也無事,我留在辦公室,將邱小語這個案子的所有相關法律都仔細地重新研讀了一遍。

厚厚的幾沓案卷,一看就是深夜。

眼睛酸澀,我起身去喝水,看一眼手機,然後繼續喝水。

深夜的辦公室空無一人,最後一個加班的同事都剛剛離去,我捧著杯子獨自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走廊外寂靜而柔和的白色燈光,忽然想起在在地球另外一端的白天,他在做什麽?

實在忍不住了,我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你回來了嗎?

一杯咖啡慢慢喝完,終於等到了回覆。

沒有。

我想了想,接著輸入文字,我最近有個案子……不知為什麽有點手都心慌,話沒說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屏幕,發送出去了。

我馬上接著輸入,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是以前孟大哥打過的一個案件……

這時屏幕一閃,斯成已經回覆。

乖,律所有事找老孟,我現在還走不開。

我低著頭,將沒發出的那條消息的字一個一個地刪掉了,重新輸入了兩個字。

好的。

平定心神,重新走回辦公桌,將調出的案子重新看。

宏輝的案卷檔案管理得非常好,從創辦之初開始,所經辦過每一個案子都輸入計算機,按日期和關鍵字索引,我不花一分鐘就找到了五年前邱小傑的案子。

我將整個案卷的全部文書拷進了我自己的電腦。

然後關機,收拾好文件,起身離開。

從桌子邊離開時,我終於又拿起了桌面的手機,我平平靜靜仔仔細細地看了它一眼,然後握住它,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對面的雪白墻壁,擡起手臂狠狠地砸了過去。

砰地一聲巨響,打破了深夜辦公區一片寂靜。

我原地駐足,看著那機子掉落在地板上,還彈開了好幾米遠,然後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撿起來,屏幕四分五裂,滑開,還能用。

我將它塞進了公文包,熄燈離開了辦公室。

十一點多回到家,洗了個澡撲倒在床上。

因為太累,也睡著了。

辦案需要四處跑動,沒車實在不方便,我只好將買車的事情提上日程,第二天下班後許青蓉陪我去看了現車,我之前也已經看得七七八八,也就不再啰唆,直接買了一輛國產車代步。

我們律所的車都算不錯,孟宏輝開梅賽德斯,幾個合夥人也都是高檔車,普通律師再不濟也開本田,但我是新人,開這個也湊合了。

第一天開車上班時,正好碰到孟宏輝在大廈的停車場停車,他看到我開新車上班,走到我車窗邊敲了敲,自己笑得不行:“葭豫,你開這車到斯成面前,是存心氣死他麽?再說了,你這車爬得上小半山斯家大宅的那個坡?”

我不理他,停車入庫,走人。

早上在律所處理了手上的工作,下午我去學校,找邱小語的宿舍同學。

同學們很熱情。

她在學校品學兼優,系裏的老師和生活輔導員對她的印象都非常的好,對於她犯罪的事情,都表示非常的震驚,根據宿舍同學的描述,她家在本地,大二開始常常回家住,在宿舍住的時候不多,宿舍女孩子對她印象很好,人很漂亮,也有禮貌,家境不錯,每次從家裏回來,都提著各種零食照顧大家。

無疑她撒了謊,她父母雙亡,姐姐早死,她早已經沒有家。

我隨後去找她給我提供的那位婦科醫生。

那位女士嘴很緊。

在她的主任辦公室,她充滿警戒的眼神看著我的錄音筆:“我們有保護病人*的義務。“

我好言好語地說:“邱小語以故意殺人罪被提起訴訟,歐家施加壓力要判她死刑,這個量刑有點太重,我能幫幫她,也是好的。”

她的嘴巴依然緊如河蚌。

最後告辭時,她終於說:“這是歐家的事情,律師同志,我奉勸你不要管太多。”

我第二次從看守所出來時,是周五的下午。

手機裏有兩個未接來電。

是斯成的號碼。

我看了一眼,將手機放到了一旁,緩慢地將車倒出來。

我在返回城中時,斯太太打電話來:“大少回來了,過來吃飯?”

我婉言拒絕了。

斯太太又說:“那你明天來看看小寶寶?”

我答應好。

第二天是周末,我早上先去了一趟百貨公司,在嬰幼兒用品的銷售商店,感覺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導購小姐笑瞇瞇地問我:“寶寶多大了?男孩女孩呀?身高多少厘米呢?要買玩具還是奶粉呢?要不您看看磨牙餅幹?”

我全部一頭霧水,然後站在琳瑯滿目的櫃臺前,認認真真地挑選了半天,給艾米買了兩套可愛的衣服,一個能發出動聽音樂的小木琴,一套五彩的動物冒然玩具,一張凱蒂貓的粉紅色小毯子。

然後如約去斯家看艾米。

斯太太對嬰兒照顧周到,保姆和傭人都是齊全的,更有趣的是思兒,小姑娘把這小寶寶當玩具,一會兒給她蓋被子,一會兒給她餵奶,連我跟著保姆學怎麽給艾米換尿布和泡奶的時候,她也要在一邊看著,忙得不亦悅乎。

兩姐妹好得不得了,我擔的一半的心也放了下去。

我陪著一大一小兩個寶玩了一個下午。

到傍晚時分,斯成回來了。

我待在嬰兒室裏不出去,斯太太進來跟我說:“吃了飯再回去吧。”

我明天有個案子要調解,想回去再準備一下,說:“不了,還有事呢。”

斯太太也沒法勉強。

新車車窗頂部的控制按鈕好像有點合不上,我今早開回了店裏,谷叔看到我出來,吩咐人安排司機。

我心不在焉地站在廊前,一邊踩著屋檐下的石頭臺階,一邊看著屋前的寬闊庭院,斯家最近是愈發的潑天富貴了,斯定文最近購入了新款的進口車,一定就是兩臺,據說他跟他太太在海灣的房子,比大宅還寬闊不少,斯太太最近牌打得少了,天天約見房產經紀人,在南加州看中了幾套高檔別墅,預備給斯定中買一套,然後自己買一套偶爾過去陪陪斯定中。

反倒是一向把斯家大宅鬧得雞飛狗跳的斯成,在老爺子過身之後,沈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了。

我等了一會兒,遠遠看到司機將斯家的車開出來。

我走下臺階去,傭人替我拉開車門,我往前一看,腳步停住了,駕駛座上坐著斯成。

西裝外套已經脫了,他穿一件藍色條紋襯衣,淡淡地說:“上來,我送你回去。”

我進退兩難,只好坐到了他的身旁。

傭人合上了車門。

斯成卻不急著發動車子,他低著頭從車前的櫃子裏翻出一板藥片,剝出了兩粒。

我扶著車門的把手,想要打開:“你腿疼就不要開車了。”

斯成手指一按,直接中控落了鎖,他說:“別動。”

我看著他將藥片吞了,然後又緩了一會兒,才發動了車子。

我們在沿著半山道路往下去。

這周工作太忙碌,我覺得累,將頭抵在座椅上,只默默地看著窗外。

斯成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平和地開口:“為什麽不肯吃個飯再回去?”

我淡淡地說:“還有事。”

斯成眉頭微微地蹙起:“為什麽不高興?”

我無聲地笑笑:“沒有不高興。”

斯成看了我一眼:“葭豫,我越來越不懂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而平和:“琦琦姐怎麽樣了?”

斯成猶豫了一秒:“不太好。”

就是那一刻,他別轉了目光,沒有看著我的眼。

我聽到我心裏輕輕的一聲哢嚓,冰縫在冰面碎裂。

斯成的語氣依然毫無破綻:“艾米感冒了,差點得肺炎,醫生不建議再經常帶嬰兒去醫院,在美國沒有人照顧嬰兒,我只好帶回來了,我跟她商量,如果她同意,回來治療。”

我別轉了自己的視線,不再看他的臉,輕輕地應了一聲:“這樣也好。”

斯成一手扶住方向盤,一手將手擋旁的盒子拉開,拿出了一個名片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白色的卡片上有一行字:養和醫院畢華士心理科診所,精神專科醫生,趙素臺博士。

他目視前方:“我替你約了時間,明晚八點半,如果你時間不合適,要提前跟診所護士預約。”

我說:“什麽意思?”

斯成口吻不容置疑:“你喜歡自己去,還是我陪你去?”

我說:“我不需要你安排,我有需要我自己會去。”

斯成平鋪直敘的口氣:“你如果不需要,當初在美國時,你就會來見我。”

我一聲冷笑:“我心理很健康。”

斯成非常不滿我的態度:“葭豫,別逃避,你自己心底有沒有心結,你自己知道。”

我倔強地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斯成毫不留情地道:“所以你就一直陰陽怪氣地把晾在局外?”

我自己何嘗又不是在他的局外,我覺得頭痛欲裂,忍不住說:“停車。”

斯成皺起眉頭:“別胡鬧。”

我用力地掰車門:“停車!”

斯成一腳踩下剎車。

話不投機,互生怨氣,我推開車門跳下車。

斯成拉不住我,怒氣沈沈地在我身後喊:“李葭豫!這不過是人生的一道坎,你難道一直要沈湎過去?”

我滿心的牽掛惦念統統換做了怨懟憤恨,我腦袋脹痛得要爆裂,直接提高了音量沖著他喊:“我就是還邁不過去!怎麽樣,你要推我過去是嗎,你也不怕我摔死?”

斯成端坐在車上,居高臨下,冷冷地說:“你何時這麽懦弱?”

我氣得說話都哆嗦,卻仍然咬著牙:“我一直都懦弱。”

斯成說:“葭豫,你真令我失望。”

我平平地說:“抱歉,斯先生。”

我傷透了心,卻不敢再跟他頂嘴,我邁開步伐往山下走去。

沒走出兩步,就被一把拽住,然後他粗暴地拖住我,將我直接推上了副駕駛座。

斯成坐回駕駛室,一手撐住了方向盤,一手壓著右腿,咬著牙淺淺地吸氣。

我轉過頭去不看他。

他重新啟動汽車,我們不再說話,他將我送到了樓下,看著我上樓,然後調轉車頭。

那輛黑色的轎車在夜色之中呼嘯著駛走了。

周一上班。

邱小語的案情有進展。

我終於申請到了法院的調查取證,去到醫院調取她的病歷記錄,她曾長期遭受到歐寶升的*。

我白天協助方敏華做非訴訟的業務,晚上在律所,重新研讀新拿到手的取證材料,不知不覺,已經十點。

我收拾好案卷下樓,看到斯成的車停在律所樓下。

車燈熄了,但車子是啟動著的,幽暗地停在樓前的車道上。

鄒司機一直朝著大樓的門口張望,看到我走出來,從駕駛座上出來,已經是深夜,他還一身黑色西裝整整齊齊,恭恭敬敬地道:“李律師,斯總在等你呢。”

我有點驚訝:“這麽晚了。”

鄒律所點點頭:“嗯。”

他給我拉開了車門。

斯成頭靠在座椅上,裹著外套,襯衣扣子松了兩顆,領帶扔在一旁,閉著眼在休息,右手扶著腿,微微蹙著眉頭。

門一開,他立刻醒了,人卻沒動,只懶懶地說:“上來。”

我坐進了車裏。

斯成說:“送你回家?”

我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說:“你不用在這等著……”

斯成壓著右腿,深深地吸了口氣,換了個坐姿,才說:“我今晚剛好也是稍微有空,才過來等了會兒。”

我盯著他略略憔悴的面容看了一眼,移轉了目光:“下了班回去休息吧。”

“如果我不找你,你是不是永不會來找我?”他忽然問。

我楞了一秒。

斯成也沈默了。

律所樓下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美式快餐店的霓虹燈光在車窗外閃閃爍爍。

好一會兒,他才開腔,情緒有點低:“我有時候不願意,可是不得不承認,你跟定中的這一段婚姻,令你性格改變了很多。”

我說:“真的嗎?”

斯成按著眉頭,輕輕的,疲倦地笑了一下:“超出你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許多倍的忍耐性和意志力。”

我也忍不住跟著苦笑了一下,這倒是是真的,當時喜歡他,一點點都藏不住,哪怕明知毫無勝算,也都要勇敢無畏地跟他說。

如今多愛他,都能忍著苦澀至極的思念不找他。

斯成擡手,輕輕地摸了一下我的頭發,妥協地說:“你如果真的不喜歡看心理醫生,那就不要好了。”

我眼中泛起酸澀,同他商量說:“等我我忙完這一陣子……”

斯成忍住有些微微顫抖的呼吸:“你一直這麽乖,我不該那樣說你。”

我低著頭說:“成哥哥,也許很多事情我沒有做周全,但的確是已經盡力了。”

斯成撫摸我的臉頰,憐惜的,心疼的:“越大心事越重。”

夜色溫柔繾綣,我忍不住將頭輕輕地倚在他的肩上。

斯成說:“不要再為以前的事情難過了。”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呼吸,然後輕輕地問了一句:“你呢,你以前的事情,你會都忘記了嗎?”

斯成扶住我的肩膀,有點疑惑地問:“葭豫,什麽?”

我彎起唇角,無聲地笑了笑:“沒有,送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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