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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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椅子,迅速起身,然後往外跑。

餐廳門口的人群喧鬧,渡海的小艇卻不在,我看了一眼,水淺見底,我直接跳了下去,巖石將我的腳踝磕了一下,也不感覺到痛,我拼了命地往岸上跑。

我倉皇之中似乎聽到身後撲通一聲,然後過了幾秒,熟悉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臂,是斯成追了上來,他將我的身體大力地扭轉,斯成的聲音緊繃得發緊:“小豫兒——”

他急切地說:“你早該告訴我——”

我明明跑得很快,不知道他是怎麽追得上我的,只是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我痛哭失聲,大聲地沖著他叫嚷:“我不想告訴你!我一輩子都不想告訴你!”

斯成深吸了一口氣,有點呼吸不上來:“葭豫,我不介意,我……”

我完全聽不進他的話,哭泣,尖叫:“你不明白,我自己去的,定中也不知道,我那麽壞,我做了那麽壞的事情,我如何再跟你在一起?我怎麽再跟你在一起?!”

斯成痛得發緊似的,倉促地喘了一口氣:“葭豫……”

我哭著喊:“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你!你答應我的,讓我自己一個人走開的!”

我動手將他一把推開,他站不穩摔倒在海水裏,我跑了。

我回到房間,迅速收拾行李,機票已經訂好,我要馬上要走。

計程車已經提前叫好,我給跟我住一個房間的小璐留了張紙條。

一路飛奔在夜色之中,我離開了度假村,一個小時後,到達了鳳凰國際機場。

我躲藏在機場匆匆忙忙的旅客中,辦妥了一切手續,心緒漸漸平覆下來。

我得先回去,我要回去茶陽跟媽媽姐姐住幾天,我不想再面對斯家人,我心底最深的一個傷口,重新撕開了一邊給斯成看,我要回去養好它,再重新出來打拼。

在登機前的最後一刻,在喧鬧的機場裏,我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一個境外的號碼,一把溫柔的女聲:“小豫兒,我是麥琦。”

我看了一眼號碼,有些意外地說:“琦琦,你跟寶寶都還好嗎?”

國際長途信號好像不太好,麥琦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寶寶很好,我不太好,葭豫,你的美國簽是否過期?”

我略略思索:“工作簽可能還有一點點時間,應該還有,我得確認一下。”

麥琦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在美國,遇到困難,想讓你幫一下我。”

我明白麥琦,她也是高傲的女子,能這麽美麗高傲的女子開口求人的,想必是真正的麻煩:“當然可以,只是——你怎麽去了美國?”

麥琦說:“我在土耳其只住了兩個禮拜,就過來了,我有一位堂姐居住在奧斯汀。”

我直覺趕緊不對勁:“你怎麽了?”

麥琦說:“我身體出了問題。”

我說:“怎麽了?”

麥琦說:“葭豫,是慎重的事情,我離開國內時,是因為查出了嚴重的疾病。”

我心底一跳,當機立斷:“我馬上過去,請將地址發給我。”

麥琦卻顯出了一絲猶豫:“我沒有家人,麻煩你,實在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若不是到了山窮水盡,她不會打這通電話,我說:“別見外,我剛好做完一個項目,正在休假,我們是好朋友,理應互相幫助。”

麥琦低低地說:“我請求你,阿爽應該準備生產,我不想麻煩別人,請你勿告知斯氏兄妹,我會非常感激。”

我往家裏打了個電話,然後在航空公司的休息室,開始用手機查詢機票。

再次飛美國。

日夜交替的熟悉的航線。

巨大的客艙內,黑乎乎的一片,周圍的人在萬尺高空沈睡。

我睜大眼,腦袋裏仍然有些恍恍惚惚的,還有些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前一刻還在為自己不成器的愛情傷心,下一刻,人生更慘烈的面目就襲來。

在芝加哥轉機的時候,我拖著行李箱,在異國他鄉的空曠機場一路奔跑,那時候,人生之中的那些的苦惱卻完全被拋卻在腦後,生命都能說消失就消失,愛情實在微不足道。

我在丹佛國際機場,來接我的,是一個深深大眼睛的婦女。

她是麥琦的堂姐。

她開車,沿著76號州際公路,載著我去往首都旁的一個城鎮,她頭上裹著紗巾,看起來年紀比麥琦大許多,面容哀戚:“她生了重病,想帶艾米回土耳其見見家人,然後我建議她來美國治療,但效果不太理想。”

我驚訝,難過,更多的是無法接受。

麥琦躺在醫院裏。

分別不過半年多。

她剃光了頭發,人很虛弱。

我輕輕地說:“hi,親愛的。”

她對我笑笑,仍有艷麗的神色:“小豫兒,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在醫院探望了麥琦之後,我跟隨她的姐姐去看艾米,我一踏進姐姐的家,就已經看出了大概,這是一個經濟窘迫的家庭,她的姐夫是一位西班牙裔美國人,是一名出租車司機,姐姐幫忙在帶艾米,但他們自己也有三個孩子,或許也已經沒有辦法支付費用再多請一個保姆照顧孩子。

小艾米被放在嬰兒床裏,見到我,還認得,搖晃著手臂露出一個笑容,萌出幾顆可愛的乳牙。

她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小貓咪,我心一酸,差點沒落下淚來。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用嬰兒車將艾米帶到醫院,讓她陪陪媽媽,然後就回去,白天幫忙看顧孩子,麥琦的堂姐在做百貨公司上班,因為要照顧生病的妹妹,已經失去了大半月的工作。

麥琦的身體已經很壞,常常昏睡,偶爾她清醒的時候,我們晚上會在病房內聊天。

一開始討論都是切實際的事情,我說:“我想辦法給你拿點錢,給寶寶找個保姆,讓你姐姐能出去工作。”

麥琦搖搖頭說:“葭豫,我已經不能照顧艾米,我請你來,就是想請你帶她回國。”

我一抵達,她就跟我斷斷續續討論過這個事情,我還是安慰她說:“不到最後時候,不要放棄。”

麥綺微微地笑了一下:“葭豫,我明白的,只是我們得信服真主的安排。”

我握住她的手:“別擔心,一切會好的。”

麥琦有些抱歉地說:“她當時一出生,斯成已經答應要當監護人,我希望你不會介意。”

我安慰她說:“你放心吧,斯成有足夠能力照顧她。”

麥綺用歉疚而懇求的眼神望著我:“但他那般忙碌,孩子需要陪伴,我希望你們以後——葭豫,你有空的話可以陪伴她玩耍。”

艾米是我們看著出生的,我從心底憐惜這對母女,我誠心地說:“小艾米那麽可愛,你放心吧。”

她昏睡過去。

有一天夜裏她疼醒,那晚我去醫院陪她聊天,麥琦終於跟我說起那一段故事:“如果她長大,想知道血統的話,告訴她他的爸爸是一位亞裔混血,我是在香港認識他的,我們有過一段甜蜜短暫的戀愛,後來他走了,她爸爸不會知道世界上有這個孩子,我希望她不會怨我將她帶到世界,因為媽咪給她的,是全部的愛。”

我摸了摸她新長出一點頭發毛絨絨的頭:“琦琦,不會的,她會快樂的長大,你要堅持,一定會好的。”

麥琦輕輕地笑了:“有孩子是一個意外,我的信仰不允許我做殺害生命的事情,於是我想生下來,坦白說——我對婚姻沒有太多期待,但卻期待做一個媽媽——懷孕做檢查單的時候,子宮內的疾病已經發現了,但寶寶卻是健康的,我想生,於是求助斯成,他還介紹我去美國看過醫生,原本生產時以為一切都順利,但沒想到半年後還是覆發了。”

我隱約聽斯爽說過,麥琦早年的時候,曾遭受過一些隱晦的傷害。

我望著她,動容地說:“麥綺,我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我願意照顧她,就當我的親生女兒一樣。”

麥綺驚訝地道:“是斯成的嗎?”

我回她:“不是,是定中的。”

我終於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往事,也許是同病相憐,看到她獨自在醫院裏躺著,到了這樣的階段,我所能做的其實已經很少。

麥綺體貼地說:“你跟斯成怎麽樣了?”

我客氣地笑笑:“我現在專心做事。”

麥琦陷入回憶:“你嫁給了定中去美國之後,好長一段時間,他沒露過一個笑臉,他經歷這遭,終於飽受感情困苦,不枉那麽多女孩為他傷過心,也算機遇公平。”

我寬慰她:“他是很關心你的,他終究待你不同。”

麥琦輕輕地說:“我愛過他。”

我好脾氣地笑了。

麥琦瞪我一眼:“你別笑,我二十歲時認識他,他那樣英俊爽磊,卻來去如風,老實說,他身邊的女孩子,很少有不愛他的。”

麥琦說:“只是我比較沒那麽貪心,他拿我當朋友。”

也許換做別的女人跟我這樣說,我會吃醋,但是麥琦,她如今躺在病床上,帶著美好的回憶,等待著上帝的召喚。

麥琦殷殷囑咐我:“生病太醜了,我絕不會想讓斯成看到我最後的樣子。”

我也開始愛回憶往事了,忽然想起在第一次見到她,翠綠山路上走來的一個女孩子,艷紅嘴唇,黑色洋裝,玲瓏美態,我當時簡直驚為天人:“你不醜,我一直覺得,你非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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