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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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是斯定文的女兒一周歲生日。

因為老爺子還在病中休養,也不方便四處走動,依著斯太太意思,周歲宴也沒有大辦,只打算在家裏慶生。

但不管怎麽樣從簡,畢竟是這一輩的長孫女,斯定文在斯家也一向受盡寵愛,等到思兒生日那天,保姆一早就給她穿上了可愛的粉色裙子,帶了一頂粉色荷葉邊的嬰兒帽子,打扮得如精致洋娃娃,張秉裕抱著她同一群姑太太姨娘親戚在花廳吃茶。

珠環翠繞的太太們輪流搶著抱嬌嫩的娃兒,滿座都是出了花樣的恭維聲。

各家親戚和來往的朋友,不管受不受邀來家裏,都有貴重禮物源源不斷送進來。

老爺子那天早上精神頭都還好,大概是早上在客廳坐得久了點,中午情況不太好,腫瘤壓迫著肺部大氣道,呼吸出現問題,到晚宴時,他只進來坐了會兒,護士送他回去休息了。

老爺子對人生看得還算豁達,後事都逐一交待妥當了,一家人也慢慢的也有了心理準備,因此只有斯太太陪著他進去。

金碧輝煌的大飯廳裏,斯太太打點得妥妥當當,兩桌人還是吃了一頓豐盛的生日宴。

斯定中進來問我:“你要坐那一桌?”

我望他一眼:“你說呢?”

他自動搖搖頭:“算了,你跟姐姐坐吧,我過去。”

他坐到了斯定文的那桌去了,剛一走進隔壁花廳,那邊立刻跟炸了鍋似的:“哎喲,四少越來越俊俏了——”

“怎麽好像曬黑了點?”

“黑點好,國外都流行這膚色,健康。”

“媳婦兒呢,怎麽不過來坐?”

“定中,轉眼侄女都周歲了,你呢,姨婆什麽時候喝你的滿月酒?”

斯定中左一句右一句地應著,嘴甜出蜜,從小到大他就能將那群太太們哄得心花怒放,我終於聽到說:“她在那邊陪二姐,不過來了。”

我暗暗松了口氣。

斯爽也聽到了,悄悄同我說一句:“好可怕,還好嫁出去了。”

我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斯成今日下班遲,早招呼了不用等,等到他回到家來時,宴席已經過半,他下了車,直接進來。

斯成走進一旁的小暖廳,谷叔領著傭人給他更衣,過了一分鐘,他走進了大廳,領帶已經解下來,袖口略略挽起,臉色平靜,沒有太多表情。

斯成依舊不喜歡跟太多人吃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斯家舉辦家宴,姑太太們和斯太太娘家的親戚會另開一桌,傭人照舊妥當伺候,這次斯太太自己沒空,安排斯定文帶著妻女陪親戚。

斯家哪個不是人精,斯家如今誰掌權,眼色轉得比什麽都快,見到他進來,眾人忙不疊地打招呼:“大少回來了。”

斯成依舊是從前那樣,客氣地點點頭,便走了進去。

大廳重新熱熱鬧鬧起來,倒也是一副和樂景象。

斯成坐入席中,傭人立刻從廚房重新端出一盅溫著的湯,菜也重新布上。

斯成看了看,低聲阻止了:“可以了,不用忙了。”

谷叔向身後傳了一聲話,招呼傭人服侍他吃飯。

斯爽最近在調養身體,一直在慢慢地喝湯,坐在一旁和我聊天:“小豫兒,還繼續讀書嗎?”

我這次回國,去看媽媽和葭妍,我不在國內這幾年,媽媽老得好快,頭發開始白了,葭妍看起來還算好,但我看起來好像有點平靜得太過了,我擔心她一直沒有從那場傷害中恢覆過來。

爸爸是指望不上了,聽說方女士懷孕了,他老來得子,喜悅得暈頭轉向,大概早忘記了他糠糟前妻還有兩個女兒。

我當時回來,聽到這樣消息,真是五味雜陳。

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回來跟媽媽姐姐互相照顧,我跟斯爽說:“我打算回來工作。”

斯爽自然而然地道:“讓大哥安排一下,進家裏上班。”

斯爽轉頭和對面的斯成說話:“大哥,小豫兒要回來工作,你讓他們關照一下嘛。”

斯成手上的動作停了,擱在桌面的手握著筷子,袖口隱隱的一枚白金灰色瑪瑙的袖扣,金屬一閃而過冷冽的光,照得他的臉色也是冷冷的:“她自己想做什麽,自己都不清楚,你著什麽急。”

我趕忙表態說:”姐,我先考慮一下,不急。”

斯成於是繼續吃飯,不再說話。

自從我回來後,斯成對我都是恪守規矩,親疏明顯,我知道他心底終究有點怨意,但我一點都不介意,真的。

斯爽不高興了,纏著斯成問:“哥,你幫她看看嘛,入行的話做哪個好點?”

斯成擡頭,卻並不看我,只冷淡地答:“我給孟宏輝打電話,讓他出差回來後辦。”

這下連斯爽都有點詫異,斯成這麽情緒化。

我趕忙笑著插話,欲蓋彌彰地打圓場:“嗯,改天孟律師有空我問問他。”

斯定中一直在旁邊看,忽然插了一句:“大哥,你怎麽這樣?”

斯成臉上的神色倨傲又冷漠:“她是你的太太,入職做什麽為什麽要來問我?”

斯成沒給他好臉色,斯定中卻絲毫不介意,忽然樂得一直笑:“大哥,早晚有你後悔的一天。”

我看著這一幕,覺得人生真是荒謬。

斯定中忽然手一壓在桌面上,張了張嘴,興致勃勃,正要繼續說話。

我一把扯住了他,轉過頭對著他,嘴巴無聲地張了張,用嘴型吐出兩個字:“shut up。”

第二日是周末。

前一日剛剛辦了周歲宴,大家都忙到累慘了,整個周六的白天,大宅都靜悄悄的。

斯定中中午就出去了,晚上也沒有回來吃飯,傍晚只有斯定文夫婦在家,老爺子身體不適,我對斯定文有意見,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跟他攀談,於是速速吃了晚飯,回到了一樓小客廳。

隨手拾了本書,一邊懶懶地翻看著,一邊望著窗外的陰雨,不知不覺天黑了。

我從沙發上拿了張毯子,書蓋在臉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聽到外面有低低的哭泣吵鬧聲。

我醒了站到窗外,看到是家裏的傭人滿芬,站在客廳外的屋檐下,正抽抽搭搭地哭,谷叔在一旁說:“還有臉哭!”

滿芬抽噎著說:“大少要趕我回官洲去,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谷叔氣不打一處來,揚手就要打人,滿芬手腳倒利索,趕忙一閃躲開了。

谷叔氣得直罵:“毛毛躁躁,我找來收拾你!”

滿芬趕忙哀求:“谷叔,你幫幫我……”

谷叔道:“你要不想走,去跟大少求情。“

滿芬哭得更大聲:“我不敢去!”

我走了出去,外面在淅瀝的秋雨,風一吹,滿庭蕭瑟的秋意。

我走過去問:“谷叔,怎麽了?”

我父親是斯家家臣,從小到大在斯宅,老一輩的傭人都疼我,哪怕後來嫁了斯定中,小一輩的也不拿我當外人,滿芬見到我,眼淚吧嗒地掉下來,又開始訴苦:“三太太讓我去找貓咪……那只貓不見了思兒一直哭……我在院子裏,看到貓竄進大少院子裏去了,我一時腳快跟了進去找,沒當神兒在客廳打碎了一個青花,我不知道大少正在樓上睡覺,他被吵醒了,小豫兒,你幫我跟谷叔說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用想也知道,他難得好好休息,如果被吵醒,應該是直接下樓來,發了脾氣罵了她一頓,直接叫收拾鋪蓋走人。

斯家家風嚴謹,傭人都經過專門的培訓,如果沒有他的同意,傭人不會隨意進入他住的那方院落,這麽多年來,這已經是斯家不成文的規定。

還有人不知死活地冒犯,他會生氣也不奇怪,

斯家的傭人都是專門挑選過的,大部分是官洲老家人,連到祖爺一輩都是知根知底,且不提薪水是高得離譜,單說著能進斯家大宅做事,那也是一份光榮,滿芬進來不到半年,也不奇怪她如喪考批,看來谷叔也有心幫她。

我輕輕地說:“我跟你們過去看看吧。”

谷叔讓人給我撐了把傘,他自己看著滿芬,一行人往的西側的重重疊疊的院落走去。

庭院中煙雨彌漫,涼風吹過來,我忍不住攏了攏手臂。

一場秋雨落下,氣溫陡降。

穿過彎彎曲曲的花園小徑,我們遠遠看到,斯成住的那方院落的大門緊閉。

門前的屋檐下一盞宮燈亮著,院子外還守著幾個傭人,想來剛剛斯成大發了一通脾氣,還是驚動了人。

門口圍著的傭人見到谷叔押著滿芬來了,紛紛讓了開來。

門沒鎖,只是半掩著。

谷叔在外面招呼了一聲:“大少。”

沒有回應。

谷叔又說了句:“這死丫頭不知好歹,我領著她給你道個歉,”

又等了一會兒,谷叔上前去推開了門。

我跟在人群的後面,隔著一庭的煙雨,看到斯成正坐在廊下吸煙。

一把圓形的扶手椅,平日裏擱在廊下,旁邊是一張小圓桌,他穿了件松松的綢棉襯衣,黑發有些淩亂,幾縷落在前額,襯得臉色有些蒼白。

大門被推開,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斯成並沒有站起來,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臉色陰沈。

他略微擡擡眸,見到一群人進來,他皺皺眉頭說:“出去。”

谷叔說:“大少……”

斯成眉眼冷漠,湧起了一點郁郁之色:“出去。”

我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站到一邊,輕輕地喚了一聲:“斯成。”

斯成聞聲望了一眼,看見是我,神色未動,只是將手中的煙摁滅在了一旁的煙灰缸上。

谷叔仔細望他的臉色,看見他的神色緩和了點兒,趕緊向後揮手:“都散了。”

身後跟著的傭人依言走了出去。

谷叔收了傘,扯著滿芬走到了臺階下。

我跟著走近了,站在游廊的臺階下,他身後的大廳打開著,依稀還看得到一地的青花碎瓷片,滿庭飄渺的風雨穿堂而過,吹得人遍體生寒。

我看到他的臉色白得有點發青,右腿擱在椅子對面的木欄桿上,一動不動,眉頭一直微微地蹙著,仿佛忍著疼。

滿芬哆嗦著說:“大少,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斯成臉色沈了沈。

她被嚇得不輕,話又頓住了。

我只好接著說:“思兒的貓咪不見了,一直哭鬧,秉裕讓她出來找,她也是無心之過。”

斯成垂著眼眸,淡淡地望著的院落裏的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好一會兒,他跟谷叔說:“算了,這是誰領著的人,再教一遍規矩。”

谷叔推了一把滿芬:“還不謝謝大少。”

滿芬楞楞地,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喜聲道:“謝謝大少!”

谷叔又應了一聲,領著滿芬下去了。

我跟著他們倆走,走開了兩步,停住了,又折了回來,我看了一眼他的腿,低聲說:“外面太涼了,回屋裏去吧。”

斯成冷淡地說:“小豫兒,我的事你不該管。”

我低頭,答了一聲:“是。”

我站在他的身前,他依舊坐著,彼此相對著,卻是沈默無言。

這時,游廊後的一簇美人蕉花叢裏,一聲細弱的啊嗚叫聲,小貓咪將頭探了出來。

我走過去,蹲下去將貓咪抱了起來。

我走出他的院落的時候,秋天的雨一直下,雨越下越大了,雨滴落在廊前的一排美人蕉上,發出瑟瑟的響聲。

我邊走,邊回頭望了他一眼。

他依舊在廊下坐著,屋檐下一盞燈,照在他的面容上,他身姿懶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摸到一旁的煙盒,隨手抽出了煙。

他將臉微微湊近打火機的一簇深藍火苗,那一瞬間,火影微微一亮,他鼻翼的一側,一道細細的法令紋路一閃而過。

我站在院子的門前,微微地擡起頭,看到夜晚天空濃稠的深藍,壓在屋頂的黑色飛檐。

跨出了門檻,走出外面,我快走了幾步,追上了滿芬,將貓塞進了她的手上。

滿芬還來不及高興,這時迎面一個中年婦人走來,走近了劈頭就打,滿芬趕緊喊:“蘇姨,饒命!”

原來是斯定文房中管事的姨娘趕了過來,見到滿芬,氣得咬牙切齒:“這死丫頭,那活閻王你都敢招惹!我看你是存心討打!”

滿芬忙不疊地告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少已經饒過我了!”

谷叔出聲說:“蘇姨,好了。”

三個人又絮絮叨叨地又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這時我正要在花園道走開,聽到身後的蘇姨娘小聲嘀咕:“老爺子在還在呢,這太子爺就這麽大的脾氣,要是沒了,那還得了。”

谷叔在一旁聽到了,立刻截住了她的話:“住嘴!”

蘇姨不以為然,對著谷叔抱怨道:“谷叔,你也是老爺子身邊的人,你說,這位爺是不是難伺候了點?”

谷叔厲聲道:“少胡言亂語,小心扒你的皮!”

蘇姨翻了翻眼,要扯著滿芬走。

我忍不住了,返身走了回去,開口叫住了她:“蘇姨娘。”

蘇姨娘回過身,臉上還帶了點兒得意:“小豫兒。”

我牢牢望定她的臉,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給她:“你是三房裏的姨娘,大少難伺候好伺候,那也是大少院子裏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來說話了?谷叔是總管事,他都沒說話,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蘇姨娘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發難,一時被搶住了話,囁嚅著說了句:“你管那麽多……”

我目光如冰霜,堵住了她回嘴的機會,繼續地往下說:“滿芬本就是做錯了事,做錯了事就該罰,家裏人誰不知道大少一向睡眠不好,大少房裏的人誰不是照顧得仔細妥當,單單就是你手下的人闖了禍,你不好好約束本就是你的錯,還憑地在這多嘴多舌,如今家裏正是多事之秋,你房裏的人做事的規矩,難道還要大少費神逐一提點?”

蘇姨娘訕訕住了嘴,她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冷冷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轉身徑自走了。

約束本就是你的錯,還憑地在這多嘴多舌,如今家裏正是多事之秋,你房裏的人做事的規矩,難道還要大少費神逐一提點?”

蘇姨娘訕訕住了嘴,她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冷冷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轉身徑自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休息,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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