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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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永遠是熱熱鬧鬧的。

說不完的百年好合,道不完的早生貴子。

新郎新娘在臺上交換戒指,孟宏輝跪下來,一番話告白的話說得情意深重,底下的客人齊齊大聲拍手叫好。

站起來的時候,他踩住了新娘的婚紗,差點沒把斯爽絆倒,斯爽含著感動的淚花,卻又忍不住惱怒地瞪一眼,伴娘在一旁掩嘴吃吃地笑。

在相愛的人的眼中,世界總是那麽的美好。

眼光移動的一個剎那。

他的身影一閃而過。

不知道是否因為太久不見,我覺得麥綺似乎胖了一點點,但仍然是非常美麗動人的女人。

斯家三兄弟齊聚一堂,並且齊齊攜帶嬌妻美眷,各個英俊不凡,意氣風發。

簡直是盛況空前的一副景象。

連負責拍婚宴的私家攝影師,都忍不住將鏡頭移過來,多拍了幾張。

到婚宴開始上菜時,我們隨著兩家的父母坐在一個大圓桌上,菜式琳瑯滿目豐盛無比,我卻完全不知道我塞進嘴裏的,是什麽東西。

到後半段,男人們小酌了幾杯後,氣氛漸漸開始輕松起來。

斯定中和斯定文開始邊喝酒邊聊起他在舊金山開辦的游艇會。

孟宏輝的父親替斯成倒酒,斯成趕忙推辭,推辭不過,只好客客氣氣地端起來,舉杯飲幹了。

斯定文的太太和我談論斯爽何處置辦的時裝,又跟我說起產後身材恢覆,麥綺在社交場合,一貫是高貴的儀態,她坐在斯成的身旁,大方得體的笑容,只應付簡單的恭維,很少主動開口說話。

從頭到尾,我跟斯成,一句話都沒有說,

倒是斯定中找他寒暄了幾句,他端著酒杯笑嘻嘻的:“大哥,什麽時候喝你喜酒啊?”

斯成擡眸不鹹不淡地望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麥綺微笑著代為回答說:“四少,快了。”

眾人會心地相視而笑。

晚宴過後有狂歡派對,新人包下酒店兩層的酒吧,供賓客跳舞暢飲。

十二點的新年鐘聲敲響,對岸的高爾夫球場有煙火亮起,斯定中難得回來一次,又重新遇見昔日那群朋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不到一點,他已經有些微醺,在吧臺邊大聲地喚我名字。

我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將他扶到沙發上坐著,扯出紙巾替他擦去臉上的酒漬。

我悄悄地回頭,將熱熱鬧鬧的大廳巡視了一番。

斯成和麥綺在十二點之前已經離開了。

我跟斯定中在國內住了一個多禮拜。

婚禮後的第三天,按照習俗新娘子要回門,全家人在一塊吃飯。

斯爽還帶著新為人婦的喜氣洋洋,追著姑表親家的孩子逐一派發了紅包,又圍著我們繞了一圈,然後問:“大哥呢?”

孟宏輝在一旁陪老爺子喝茶,擡頭答:“我昨天不是告訴你了嗎,有份合同要在香港簽,他昨晚過去了。”

斯爽笑嘻嘻地拍了拍額頭:“哦,對,我忘記了。”

飯桌上,斯太太不舍地說:“定中,難得回來,多住幾天好不好?”

斯定中說:“不了,還有事呢。”

他跟朋友最近在大海灣區開了一間帆船俱樂部,老爺子也沒什麽意見,他在銀山集團持有的資產和股份,交由職業經理人管理,足夠他玩樂到下輩子的了,如果他能把興趣做成事業,也是好事一件。

老爺子望望我:“小豫兒,你也回了嗎,不陪陪父母?”

斯定中擡起頭看我一眼。

我低聲說:“不了,我也回去了。”

斯太太欣慰一笑。

我爸爸忽然說:“葭豫,你們兩個人結婚也一年多了,該抓緊了,斯董等著抱孫子呢。”

斯太太臉上一喜,忙跟著說:“是啊,定文媳婦生了個女孩兒,別提多可愛了,我這做奶奶還沒做過癮呢,斯家這一輩的長孫,說不定就是指望著小豫兒了。”

我臉上沈了沈,低下頭,楞是沒吭聲。

斯太太望了我一眼。

在長輩面前,我很少有這麽不知分寸的時候。

眼看氣氛尷尬,斯定中出言替我解圍:“爸爸,我們會的。”

第二日的下午,司機送我們從羅湖口岸過關。

新年的機票特別緊湊,頭等艙都全部訂完,我們在香港登機。

新年的香港國際機場。

聖誕和新年假日結束的第三天,光亮照人的地面,金色的聖誕樹仍在閃閃發亮,從中庭往上望,每一層樓都掛滿了彩緞和小燈泡,免稅店裏也是裝飾一新,滿目都是溫暖的紅色和金色。

懸廊之外的巨大玻璃窗,風聲呼嘯,飛機起起落落。

不斷有聖誕長假日外出度假的家庭返港,從旅客中走過,家長推著箱子,孩子坐在上面嬉鬧,穿著鮮艷,笑容輕松。

斯定中先赴美東訪友。

他將登機牌取出,將我的護照和機票遞給我,看我一眼,說:“你自己回去能行?”

我喝著手中的咖啡:“可以。”

斯定中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覷我一眼:“你確定要回去了?”

我往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這幾天玩得倒是很開心嘛。”

斯定中頗來了興致:“那是,看我一向趾高氣昂的大哥沮喪受挫的樣子,真是精彩絕倫。”

我氣得差點沒把手指的紙杯捏爛。

斯定中說:“葭豫,你求我嘛,你求我,我考慮考慮離婚。”

完了,斯定中越活越回去,直接變成十六歲時候的賴皮模樣。

我說:“我們回去後談這件事。”

斯定中笑了一下:“你可以試一試。”

他的航班早我半個小時。

他登機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候機廳的咖啡店裏,直到機場廣播開始,通知乘客登機。

我握著手中的機票。

耳邊是地勤空乘溫柔的聲音,ladies alemen, may I have your…We are now ready for …

我倏地站起來,拖著箱子,越過的排隊的隊伍,然後大步往外走去。

那一刻,胸膛之中有秋水長歌,有劍膽琴心,有萬千軍馬,渾身都充滿了勇士出征的壯烈之感。

搭乘機場快線前往九龍站。

天色已經昏暗,密集的摩天大樓之間,霓虹燈漸次亮起。

縱使已經是這樣,我依然沒有勇氣給他打電話,只發了條信息。

我在尖沙咀碼頭等你。

我站在夜晚的碼頭鐘樓下,看到這座東方都會徹夜不眠的迷人夜晚。

一直等到十二點。

十一點多,天星小輪的航班結束航運,游人慢慢散去,街心漸漸冷落,沿街的一些店鋪也打烊了。

香江江心璀璨,海面上停泊著的萬頃郵輪,五顏六色的絢麗燈光在海上如繁花綻放,整個維港依舊燈火輝煌。

對面的車道來往的車輛依然繁忙,寒風獵獵,我依舊一個人。

而我的心,已經在悲壯之中燒成了灰燼。

天氣太冷。

一開始我還在整個碼頭四處轉悠,到後來累了,便坐到了一樓的公眾休息區,我手腳都漸漸麻木。

夜晚一點。

再等下去我得困死又凍死,我終於起身,走到了路邊,沿著巴士線路,慢慢地往外走。

走出幾百米,一輛黑色的羅孚轎車忽然飛快地從我身邊駛過,然後又忽然急速剎車。

尖銳的聲音令人不禁側目。

然後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高瘦身影,單腿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我驀地瞪大了眼,心跳驟然停頓。

那一刻只懂得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著他。

斯成落到地上,背對著我,扶著車門停頓了一下,手放在右腿上按了按,才邁開步伐走了過來。

他穿了件深藍牛仔褲,一件寬松的米白色毛衣,外套都沒穿,黑發有些淩亂地散落在前額,一張清白的英俊臉龐,鼻翼下一道若隱若現的細長法令紋,全然沒有了白日裏鋒利面具下商業精英的形象。

整個人顯得松散而疲弱。

我這一生,在任何時候,只消看他一眼,便能忘記人世間所有的憂愁。

斯成牽起我的手,我頓時感覺到一陣融融的暖意傳來,他的感覺應該是握住一團寒冰,立即皺緊眉頭訓斥了一句:“室外這麽冷,你就非得在外面等?”

我還沒回話,他先咳嗽起來。

我慌忙把手抽了出來。

斯成一邊握拳掩住了唇,一邊對我說:“咳咳——到車上去——”

我們上了車,他一手掩住唇角,一手扶著方向盤倒車,咳了好一陣才緩了過來。

我看到他露出毛衣外的骨腕瘦削,深宵細看,才發現他身體還沒恢覆,人明顯消瘦。

他一邊開車一邊動手調高暖氣:“對不起,我臨睡前才看到你的信息。”

我沖他搖搖頭,心裏那麽軟。

他將我擁進懷中。

他開車著車,在淩晨兩點半的九龍半島,城市的盡頭,有煙火飄升而起。

斯成臉上晦澀不明。

他有點無助地說:“葭豫,我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有睡過覺。”

我望著他,覺得心疼極了。

我說:“你以後不要再熬夜了。”

斯成無奈地搖搖頭:“沒有用,醫生也告誡過,我已經盡量規律作息,偶爾會有工作加班,也不會太晚,但就是睡不著。”

我安慰地摸摸他的臉。

他沈默地接受。

我手探到他的脖子後,大約是出來得太匆忙,隨手套上的毛衣將襯衣領子都埋沒,我仔細地替他理好,然後,手掌覆在在他的脖子上,仔細撫摸他的後腦勺。

剃得極短的幹凈鬢角,有微微刺手的美好觸感。

實在是太想念他。

整個骨血都在想念。

恨不得將他整個人揉碎進我的懷中,永遠地帶在身邊。

斯成專註開車,我們之間一直略略緊張的情緒,終於漸漸放松下來。

車子行駛在青馬大橋上。

一千多米的懸索式吊橋下就是黑漆漆的海面。

車速已經超過了一百碼。

斯成忽然說:“我轉一下方向盤,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我心底暗暗驚跳,但仍擡手扯了扯他的頭發說:“你以為演玻璃之城?”

斯成說:“玻璃之城是什麽?”

我說:“一部老片子。你不看文藝愛情電影?”

斯成有點不好意思:“幾乎不看。”

因為需要經常往返兩地,斯成在香港有置業,我們回到他的家,斯成拉開了窗簾,三十六層的廣廈豪宅,軒敞開闊的海景客廳,落地窗外可俯瞰到一整個維港的璀璨燈火。

酒櫃上有一支開了的白蘭地,斯成倒了一杯,我們在沙發上喝了一點酒,他俯過頭來,吻我的嘴角。

我緩緩地伸出手,按住了他壓在我肩上的手,說:“斯成,先不要。”

他楞了一下,目光清醒了幾分,點點頭松開了我:“也是。”

我去浴室洗了洗臉,然後重新出來窩在他的懷中,斯成靠在沙發上,像過去所有的夜晚一樣,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你上次那樣回去,我很擔心你。”

“我知道,對不起。”

“你這性子,對自己身體都不在乎。”

“我以前身體一向不錯。”

“長期失眠也叫不錯?那是年輕時候精力好,現在你工作強度和壓力多大你自己不知道嗎,要自己註意一點。”

“嗯,我會註意調整。”

我的手一直在他的掌心。

寬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的天際有夜航的飛機飛過,一個遙遠的紅點,依稀在海平面閃爍,斯成緩緩地說:“你知道嗎,每次在舊金山,我都不想自己一個人回去。可是我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回去,有一次累到極點,我就想,如果飛機掉下去,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低落:“這樣想,那一刻,竟然覺得有點輕松。”

我憐惜地摸摸他的手臂。

他自嘲地微微苦笑:“我若是回家,就會成日看著你跟定中出雙入對,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實在太難了。”

我滿心歉疚:“對不起。”

斯成說:“葭豫,如果你同意,我回去跟老爺子攤牌。”

我搖搖頭說:“這是下策。”

斯成再無力氣同我爭辯這個話題,只靠在沙發上,擡手壓了壓額角:“那你為什麽要來?”

我鼓起勇氣告訴了他我的決定:“我這次回次,正式和定中談。”

斯成臉上微微一震:“真的?”

我點點頭:“給我一點時間。”

他擔憂地說:“你自己和他談?萬一他情緒激動又——”

我按住他的手背:“我能應付。”

斯成忽然轉過臉,輕輕地松了口氣。

仿佛一個結被打開,兩個人都覺得心底舒服許多,我看了一眼時鐘,說:“你去睡一會。”

他不舍地望我的臉:“我不想睡。”

我放低聲音,板著臉說:“回房間裏。”

斯成只好站了起來,朝房間走去,我服侍他躺入床上,然後坐在他的身邊,動手緩緩地按他的太陽穴。

斯成閉上了眼,放松身體,靠進了我的懷中。

我低下頭,看到我身側的男人,卸下了平日裏粉飾起來的冷漠防備和文雅風度,臉上的憔悴便顯了出來,白皙的臉,漆黑的眉,眼角細細的幾道皺紋,唇色很淡,整個人蒼白得有點觸目驚心。

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

睡著前還惦記著事情,斯成語調模糊地說了一句:“葭豫,不要自己走,我送你。”

我溫柔地答:“放心,我叫醒你。”

我熄了燈,然後起身,屋子收拾得很幹凈,浴室擱著今天換下的襯衣西褲,我收拾了一下放進了洗衣籃裏,然後出去客廳,倒了杯酒回來,坐在床沿邊的小沙發裏,在黑暗之中,一邊喝酒,一邊靜靜地看他的睡顏。

將半個身子埋在深灰衾被之中的男人,皮膚發出瓷白一樣的微光,睡得昏昏沈沈,是那樣英俊的側臉,怎樣看都不夠。

我愛他簡直著了魔。

早晨他送我至機場,在泊車道將我放下,我站在巨大的玻璃屋頂下,目送他的車子駛走。

結果我還是讓他一個人走,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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