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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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我照例回鄉下,陪媽媽和外公外婆。

外祖父母已經年近八旬,所幸身體還硬朗,媽媽大約是在鄉下住習慣了,整個人平心氣和的,臉色還比以前好了許多。

回到茶陽住,心裏總是很平靜。

過年我打電話給斯爽拜年。

順帶問起了孟宏輝的那個案子。

斯爽說話如同倒豆子似的麻利:“大哥跟我說過他不同意再上訴,但後來還是回去跟老孟開會了,現在政府機關都在公休,他們的事情進展如何,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只是老孟最近很忙,大哥也是。我一天到晚不見個人。”

我只好說:“那是他們公事,你就別擔心了。”

斯爽天性開朗,也笑了:“小豫兒,好好過年,快點回來。對了。幫我問候阿姨和你外婆一家。”

寒假結束我返回城中開課。

斯定中也在家,春假期間他們要上課,他也沒有回來,斯太太過年沒見著兒子,分外想念,因此考試一結束就定了機票讓他飛了回來。大概是隔了半年多不見,我們好像生分了一點,但也比之前好一點,至少都默契地不再提那件尷尬的事情,大家熱熱鬧鬧重新做起朋友來。

我回去後才得知在春節期間老爺子身體出現問題,大約是喝酒多了點,有一些心腦血管疾,遵了醫生的吩咐休息了一陣子。

公司的事大多交給了斯定文。

斯成嘴上要跟他置氣,心底其實很關心他,一周回來大宅幾次,基本看看老爺子就走。

老爺子在家休息時間多了,我偶爾下課回來,過去陪他下棋。

老爺子的書房古色古香,清一色老式中式家具,大師椅,鼎香爐。小方幾上茶香裊裊,我們在書桌旁下棋,斯成就坐在窗邊的錦塌上,百無聊賴地斟茶,一周沒過去,老爺子那株鐘愛的春劍川蘭就被他泡死了。

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無可奈何地又叫谷叔搬了一株新的進來。

斯成看似閑散,其實細看,臉色一直不太好。

我來了幾次,其實看到他每次進來,都先在書房外先關了手機的網絡系統。

大約是太忙,還要抽空回來大宅,只能趁著看老爺子這十多分鐘的空隙,休息一會兒。

一日在書房裏閑聊,斯成故意笑了笑:“銀山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預備什麽時候給我?”

老爺子一手執黑子,一邊罵:“不成器的東西,哪有兒子伸手問老爹要東西!”

斯太太出來打圓場:“大少,你行行好,別氣你爸爸了。”

斯成看了她一眼:“斯太太,您都說了老爺子偏心了,我可不能白白落了旁人口實,什麽也撈不著。”

斯太太氣結:“你!”

斯成放下茶杯,取過桌邊的絲綢手帕擦幹凈了手,施施然出去了。

斯太太委屈地對著老爺子道:“你看看他!”

老爺子縱容地道:“你一做長輩的,別跟小輩計較!”

斯太太尖利的聲音刺過耳膜:“你倒是看看你寶貝兒子,他有沒有將我當長輩!”

我真想捂住耳朵。

斯成就是存心讓斯太太不痛快。

這人真是幼稚。

晚上我回家時,經過斯成的院子。

他在裏面出聲喊我:“小豫兒。”

我探頭望進去,原來他正坐在院子檐廊下的美人蕉樹旁喝酒。

一人一桌正對著院子門前的小徑,怪不得我一走過他就看到了。

我扶住院門:“怎麽了?”

斯成說:“進來坐會兒。”

我走進去,他擡手熄了手上的煙。

廊前一張高腳圓桌,桌上有一個酒架,一個透明典雅的圓形玻璃缸裏裝滿了碎冰,裏邊冰鎮著兩支酒。

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斯成給我取了個杯子,從浮冰中取出一支酒。

我看了一眼,精致優雅的長長細細瓶身,瓶中酒液呈微微金黃的亮色。

斯成說:“這是朋友送的貴腐甜白酒,產地是匈牙利Tokaji,我不愛喝那麽甜膩的酒,女孩子喝倒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我點點頭。

斯成問:“你會不會覺得冷?”

我搖搖頭:“還好。”

斯成說:“我喜歡冷一點的天氣在這坐會兒,有時春天下雨,凍點沒關系,人倒清醒。”

斯成又指揮著我回冰箱拿cheese,我們坐在花樹下邊喝酒邊聊天。

我問他:“你真的想回去公司上班?”

斯成這次答得幹脆:“從來不。”

“那你……”

“我就氣氣斯太太。”

我撇撇嘴,沒有說話。

斯成瞧見了我的神情,動動嘴角:“餵。”

他神色疲倦,看來是不願意跟我打嘴仗。

“那你以後什麽打算?”

“等老孟的社會關系穩固,律所有長遠發展,我不打算再留本埠。”

“那你呢,你去哪兒?”

“我偶爾回蘇州,假期在澳洲。等你下次寒假,如果有空你可以和阿爽他們一起來,澳洲夏天氣候很舒適,就是人煙稀少。”

我問:“你爸怎麽辦?”

斯成沈默了幾秒,才淡淡地說:“小豫兒,長輩永遠指望你成家立業兄友弟恭兒孫滿堂。可現實哪有如此美滿之事。”

斯成笑了一下,有點點苦澀:“周閬為對我失望得很,他原本指望我進高法司。”

我想起來孟宏輝的那件案子應該差不多要打二審了,問了問:“你們可有找出新的證據?”

斯成點點頭:“折騰半個月,有一點,但庭審作用應該有限。”

我好奇:“怎麽回事?”

斯成說:“由老胡出面花錢買通了人,把警方壓下的證據翻了出來。”

我心底驚訝:“啊——”

斯成點點我的頭:“你先好好讀書,社會的黑白灰,等你出來做事再好好體會吧。”

我應了一聲。

這時我聽到隔壁我家的門前,斯定中在大聲喊我名字。

斯成側耳聽了一會,笑了一下:“好了,小四兒來找你了。”

我遲疑了一下。

這時葭妍在屋裏大聲喊了一句:“她不在家,在你家!”

我只好還是站起來說:“那我回去了。”

斯成點點頭。

我指了指散落四處的杯子和醒酒器。

斯成按了按眉心,又重新從煙盒中摸煙:“沒事,傭人一會來收。”

我走下臺階,轉出院子前的花徑,迎面碰到了斯定中。

他詫異地問:“葭豫,你在大哥那裏?”

斯定中大約是找我不見,從這裏想要抄近路回家,不料看到我正從斯成的院子裏走出來。

我點點頭:“你找我有事?”

斯定中追著我問:“葭豫,最近你怎麽和大哥走得這麽近?”

我沒有答話。

斯定中滿腹的懷疑和不解,跟在我身後念念叨叨地說:“你怎麽跟阿爽一樣,這麽沈迷跟大哥……”

我心底一跳,猛地駐足,轉回頭截住了他的話:“斯定中,你找我到底幹嘛?”

斯定中回過神來:“明天,我們出去吃飯吧。”

我腦中在找理由。

斯定中大喊:“拜托,你都推辭了我八百遍了!”

我只得點點頭:“好吧。”

斯定中露出笑容:“那明天我打電話給你?”

“好好好——”我將他往大宅方向推:“你回去吧,太晚了。”

斯定中回去了。

我放慢了腳步,待他走遠了,回頭遙遙看了一眼,墻邊的櫻桃樹下,那方的院落,與世隔絕般的孤靜。

坐在游廊上的人,穿一襲淺藍襯衣和寬松的灰色毛衣,攤直了長腿擱在一旁的椅子上,蔚然深秀一雙眼,眉心微微皺著,眼底有灰撲撲的一段陰影。

我無法控制自己,總是會在心底細細細致致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味他的音容笑貌。

甜蜜之中蕩漾著羞恥和罪惡感。

我知道我的心已經藏在了深淵的黑暗處,它在暗自品嘗誘人的甜蜜,卻不知哪一天飲下的就是——最香甜的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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