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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嶠裏茶陽。

汀水江邊古茶陽,一江清風白袖揚。

這座古傳建於滿栽茶樹的茶山之南的古鎮,故名茶陽。

外祖一家在高福路做了近六十年郎中,族譜可追溯到宋神宗時代。

老一輩留下了薄薄家業,這一輩的孩子多數外出,外公如今在鎮上經營一家中藥材店鋪。

唯一的女兒離婚回來,外婆抹了幾次眼淚,見到媽媽神色平靜,也就慢慢接受了現實。

大舅在祖宅隔壁有一間屋子空著,在騎樓的二層,收拾收拾給了我和媽媽住。

一開始左右鄰居不好意思來串門,一個離異女人帶著一個半大不小的女兒,終歸有些不知如何招呼,但媽媽出入逢人態度自然大方,漸漸大家也熟識了。

我經過入學測試,順利轉進了市區的最好的一所中學,歷史悠久的百年古校,前身是清朝乾隆年間創辦的書院,出過很多有名的校友,最著名一位是共和國的開國將軍,只是離家非常的遠,搭車要兩個小時。

轉學後的第一個星期,爸爸在校門口等我。

車上收拾了一箱我匆忙中沒帶回來的衣服,還有幾大盒子我愛吃的零食和營養奶粉。

爸爸將一個裝著現金的厚厚信封塞給我。

“葭豫,不要恨爸爸。”

我低頭不答話。

“斯家四少整天纏著問我你地址,這年輕人對你倒是有心。”

我走的時候很匆忙,甚至沒見斯定中一面。

我說:“不用告訴他,跟他說我回去再聚。”

爸爸點點頭,伸了伸手想摸我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葭豫,好好學習,假期爸爸接你回來玩。”

他走了。

班裏同學都很刻苦,放課後沒人看電影聊天,也沒體育娛樂活動,所有人只做一件事,就是讀書讀書讀書。

據說往屆這個班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同學都是升重點大學。

大舅有兩個孩子,都是男孩。

大表哥在汕尾城裏工作,小的比我小三歲,讀鎮上的初中,也正是升學的關鍵階段。

我周末回來就給他補課。

我有時在屋中押著他算物理題目,聽到媽媽在院子的屋檐下絮絮地同舅媽說話,院子的陽光曬得熱氣騰騰的,擺在竹篾籮子上的紫珠葉,苧麻根,石決明,白芥子,幽幽地發出草藥的香氣。

門外的陽光,穿過了門前的木頭柱子,拉長了斜影。

摩托車、自行車和行人的熙攘之聲交響而來。

生活從一個世界過度到另一個世界。

其實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我終於開始停止想念從前。

周六我放學出來,校門一輛深棕色保時捷越野車對著我按了兩聲喇叭,然後一個穿著白色球衫的年輕人跑下車來。

我看了一眼迎面跑來的人,第一句是驚訝:“餵,你偷開你大哥的車?”

“大哥答應給借我!”斯定中見到我,臉孔漲得通紅,語氣急沖沖的:“葭豫,你怎麽會這樣!你怎麽可以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你怎麽這麽不講朋友義氣!”

他氣得聲音都變了,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氣,斯定中自小性格敦厚,從小到大我很少見他這麽生氣。

我心底有點感動。

斯定中特地跑來,我只好和他去學校附近的江邊轉了一圈,寬闊的江邊片片帆影點點,我們在碼頭上坐著聊天。

我問:“你家裏好不好?”

他答:“老樣子。”

“你大哥呢?”

“沒回來過。我打電話給他的,這半年他一直在國外好像。”

“你三哥和我姐怎麽樣了?”

斯定中說:“你姐姐想訂婚,媽媽說不急。”

我笑了笑:“你三哥會不會娶她還不一定呢,我姐這心操得太早了。”

斯定中望著我說:“葭豫,我不會那樣的。”

我推了推他腦袋:“關你什麽事?”

斯定中樂了一下:“這裏有沒人欺負你?”

我莫名其妙:“你以為我回來幹嘛的?”

他笑笑:“也是,你功課一向好。”

斯定中喋喋不休地傾訴:“你不在家,我好無聊,你回來考試吧?”

我點點頭。

斯定中美滋滋地笑了一下:“等你讀了大學,我們又能在一起了。”

我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斯定中,我不會過姐姐那樣的生活,我會好好讀書,將來自己做事。”

斯定中看了我一眼,眼中隱隱約約點懂的意思,神色有點迷茫。

但下一刻,他就笑著拉起了我:“吹夠了風了,我們去吃飯。”

在車上斯定中忽然說:“葭豫,我們回你外婆家好不好?我也好久沒見你媽媽了。”

我嚴詞拒絕:“我媽知道我不上課我會被罵死的!”

斯定中只好答:“好吧,我們去哪兒吃飯?”

我那天的晚自習課沒有上。

第二天我被叫進辦公室。

我才知道老師原來是無所不知的人。

他後來來過兩次,一次學校正在模擬考,我校門都沒得出,一次我跟他說太影響我學習,嚴厲警告他不要再來了。

慢慢的,斯定中也不再來了,聽說他不在國內考試,家人已經辦好留學手續,他不日將赴美。

回茶陽過的第一個除夕,大表哥也回來了,全家其樂融融。

大年初四,我穿著紅棉襖,從外公手中接過草芯捆著幾包中藥,出了門。

那一年的春節很冷,清早的石板路面結滿了一層白白的霜花。

鎮上的另外一頭住著一位孤寡老人,外公定期會給他送藥。

待到送完了藥,我踩著一地的紅色炮竹紙屑往回走,春節假期的出行游客陸續湧進這座古鎮,鎮口的一座大石橋邊有一條通外外面的主路,開滿了各種吃食和手工藝品的店鋪,游人開始熙熙攘攘地熱鬧起來。

我看到路旁的一個人,高挑瘦削身形,穿一襲深灰風衣,簡潔利落的背影。

他正在問路,問的是開早餐店鋪的吳嬸:“老板娘,鎮上有沒有一家蔡姓的中藥鋪?”

“有的有的,”吳嬸正忙著包筍粄,擡頭正要回答他,見到我,指了指:“喏,那小姑娘不就是蔡老的外孫女嘍!”

他回過頭來。

我看到一張英俊照人的臉孔。

斯成見到我:“小豫兒。”

我驚訝地問:“你怎麽在這裏?”

斯成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下,那稍顯冷漠的臉上輕輕地笑了一下:“你還真像個紅娃娃。”

我臉紅了,暗暗後悔為什麽要聽信外婆,穿得這麽臃腫。

斯成說:“我過來給你媽媽一家拜年。”

我指了指路:“那我帶你進去吧。”

斯成拉住我:“等會,你先跟我出去一趟,車在鎮外沒繞得進來,我帶了點東西來。”

我納悶:“你怎麽不拿進來?”

斯成理所當然地答:“我也怕萬一找不著我權當來旅游,這樣我提著多麻煩。”

這人還真是隨遇而安。

我們走在窄窄石板路的川流人群中。

街道上洋溢著春節喜慶的氣氛,沿街賣冰糖葫蘆的,開店鋪做生意的,路上走著的行人,大人小孩兒都穿的喜氣洋洋。

我跟在他的身旁,悄悄地看他側影,他高我許多,只看得大衣裏隱約露出格子襯衣的暗棕色的木質扣子。

斯成說:“我昨天回家,才知道你爸媽的事。”

我輕輕嗯了一聲。

斯成說:“我想看看阿姨,不會太打擾吧?”

我搖搖頭:“不會,你去到就知道了。”

我將他領進院子裏:“媽媽,有客人來。”

媽媽迎出來,見到他,先驚後喜:“小成,怎麽是你!”

斯成笑著打了聲招呼:“蔡阿姨。”

外婆穿著圍裙提著鍋鏟出來,笑瞇瞇地問:“這斯文俊俏的年輕人是誰?”

媽媽說:“東家的兒子。”

斯成朝外婆禮貌地鞠了個躬:“外婆好,我是小輩,來看看阿姨。”

外婆笑得樂呵呵的:“好好好,進屋坐,一會家裏吃飯啊。”

轉眼又看見我還站在門口,趕忙喊我:“小豫兒,還站著幹嘛,帶哥哥進去坐。”

斯成在外婆家吃了午飯,在席間恭謙有禮地讚美了一番家裏的飯菜和當地民俗文化,然後恰當地表示了對古鎮旅游景點的興趣,外婆和媽媽立即挽留他在家裏住以便多玩幾天,後來他堅持不願打擾,然後由我陪同,在離我們家不遠的一間民宿旅館開了一個房間。

早晨七點,我穿著棉衣戴了頂藍色毛線帽子,輕手輕腳地擠出大門開著的一道縫隙時,看到斯成已經聽從我的時間安排,按時來到了外婆家的院子門口。

春節假期,鎮上的的居民大部分都還在睡夢中。

我們在街口的早餐店吃了碗熱騰騰的面。

斯成車裏攜帶有全套的攝影器材,昨天還指揮著我給他搬腳架,今天出門前,他看了一眼,說:“太重,算了。”

結果出門時只拿了一個相機。

我們穿過古香古色的騎樓群,清晨的牌坊和祠堂在霧中露出隱約的輪廓,剛剛蘇醒過來的小店鋪裏豆漿散出裊裊熱氣,在早晨的汀江邊,碧綠江水,霧色迷蒙,倒映著半山的竹影,非常的寧靜。

到十點之後,游人漸濃,我們躲回家裏,我上樓去,斯成進了屋,外公在裏屋整理藥材。

一會兒我下來,大舅一家在客廳看電視,我穿過弄堂,進了裏邊的藥房,外公坐在案前,桌面上一個藥缽,他正不緊不慢地用石杵搗藥,斯成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一旁給他遞寇仁,他們一邊搗藥,一邊聊天,談的是古鎮的舊事,幾間大祠堂的典故,古建築的歷史,和近年來古鎮泛濫的洪水。

我隔著一扇木制合窗,看到一堵墻高的木制鬥櫥下,一整排的竹篾籃子堆滿了各式的中藥藥材,裏邊的兩個男人,外公穿了件絳紅棉襖褂子,兩腿微敞,坐得方方正正,斯成穿了件淺色襯衣,衣袖挽起了一點,露出一截白凈的手腕,他的動作從容緩慢,言談之間,對民俗風物,似頗有造詣。

屋內的兩人語氣平和,一句一句,非常的有耐心。

那是屬於成人的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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