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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何錯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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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闊的大殿一如往常富麗堂皇,晏適容的輪椅在殿前停了停。

手上的東西握得死緊,他瞇眼看了看高大而威嚴的柱子,卻並沒有著急進去。

承貴便也停了下來,同他一道打量著這輝煌而壯麗的宮殿,不禁打了個冷顫。

裏面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殿外,是晏清——

“進來。”

承貴只好推著他,輪子輕輕軋過白玉鋪就的地面,留下兩行因雪化開而依附在車輪上的汙濁。

晏清卻並未計較,今日的他心情很好似的,給晏適容遞了杯熱茶,對周圍道:“退下。”

宮人們魚貫而出,唯獨承貴好似放心不下,一邊磨蹭著腳步,一邊伸頭望著。晏清陰沈的眸光望他一眼,承貴連忙低下頭,退了出去。

晏適容掀開蓋子,茶香氤氳,稍稍吹了吹,白氣散開,露出碧綠的茶色,微微抿了口,熱騰的清香便從口齒間淌進了胃裏。

他淡淡道:“皇兄的茶果然是極好的。”

晏清眉梢的雪意便像是漾開了,撥了撥自己手中的茶蓋,輕抿一口:“去見過他了?”

晏適容長睫輕顫,手一頓,回憶起薛措在無生牢中的那副模樣,心也像是被那荊棘尾給抽裂了。

杯盞碰出一聲清脆而微小的聲音,惹得晏清將眉頭皺緊了。

“別作出那副樣子,朕不喜歡看。”他眸光深深,語氣含著怒:“為了條狗便擺出這副窩囊不堪的樣子,要生不死,愧為晏家子孫。”

晏適容怔怔地看著晏清,轉動輪子往前了兩步,移到了他的面前,仰臉直視著他,認真糾正說:“薛措不是狗。”

晏清冷哼:“你這又是為他求情?”

“不是。臣弟只是想到了小時候一些事情。”

提到小時候,晏清才稍稍舒懷,眸光也柔和不少,只當晏適容是在說軟話。他道:“你啊,當年可真夠不讓人省心的,仗著有父皇母後疼愛,在宮裏為非作歹,人人看著你也頭疼得緊。”

“皇兄也頭疼麽?”

“頭疼。恨不得你滾得遠遠的才好。”

雖是這樣說,可宮裏人人都說太子疼六皇子疼得緊。

晏適容笑了,蒼白的唇咧了開來。

當時他確實是個潑皮小無賴,仗著一張俊臉同一點點小聰明在宮裏招搖過市。依著他還好說,若是不依他,他便圍著你轉,和小跟屁蟲似的磨著你,你便只得繳械投降。

一張字帖寫成個鬼畫符,晏清照例是不許他用午膳的,誰求都沒用。他哭鬧無果,便搬個小板凳在東宮有一嗓子沒一嗓子喊:“太子哥哥六兒餓啦!”

“……”

“六兒餓啦!餓啦!”

“……”

“要吃小豆糕!荷葉雞!珍珠丸!……”

“……”

“六兒嘴巴喊幹了!要喝果子茶!”

“……”

晏清不發話,誰都不敢給晏適容準備吃的,誰也不敢請晏適容騰地兒,任晏適容把愛吃的禦膳名兒給報一遍,樣子很是為難。

沒有人忍心拒絕撅著嘴泫然欲泣的晏適容,一個個伸頭在裏屋張望,並把門窗悄悄打開,使得裏頭能清楚聽見外面六皇子的大吵大鬧。

晏清心情便像是大好,召來平望,吩咐道:“再過半個時辰,等他餓得沒力氣喊了,叫小廚房給他端些點心,要甜的。”

平望道:“薛公子來了。”

“薛措?”

“薛公子帶六皇子去用午膳了。”

晏清放下筆,應了聲:“知道了。”

提筆寫下兩個字,怎麽看怎麽不滿意,晏清將紙揉做一團,隨手丟了出去,人也走到了外頭。卻正好看見晏適容吃著糖葫蘆,笑瞇瞇同薛措道:“藏玉哥哥最好啦。”

薛措不知道同他說了什麽,他的眼睛亮晶晶,點頭如搗蒜:“要吃!要吃!”

晏清看著兩人離開東宮,卻是輕笑一聲,拾起地上的紙團,鋪平在桌上。

皺巴巴的紙張便恰似他那時的心境。

好像後來晏適容便沒再總是“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地喚著他,中了須彌花毒後,兩人便更加生分了。

晏適容拿帕子堵住唇,邊咳邊笑:“說來,那時還真是天真爛漫不識愁滋味啊。”

晏清不動聲色地睨他一眼,將他推到火爐邊,“後來識愁了?”

最後一字落得很輕,飄渺得像是晏適容手中捧著的快要散盡一裊茶煙。與其說晏清是在問他,倒不如是心底裏的一聲喟嘆罷了。

“後來識了,”晏適容點頭,看著晏清,輕飄飄道:“十歲時您派人將臣弟推進須彌花叢中,臣弟訝然恍惚之間便識得了那愁滋味。”

晏清站在一旁,一手抓握杯沿,一手緊握成拳,指節泛著青白,卻始終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人都道三皇子心狠手辣殘害手足,可晏適容心裏門兒清,不過是借刀殺人罷了。

三皇子動了晏清不該碰的寶貝,是應該要付出代價的。

只不過,那代價甚是慘烈,竟是將無辜的晏適容也拉了進去,使他中了須彌花毒。

他們的父皇只有涉及到晏適容的事才能分外緊張,才會從重處罰三皇子。

一舉數得,晏適容這病懨懨的身子後來即便是有心同他爭位也無力去坐。

晏適容苦笑一下:“只是臣弟自問並未肖想過這張龍椅,為何皇兄卻從來不肯予臣弟半分信任?”

“那你為何不早點找朕來說?”晏清咽下一口氣,眉眼猶沾著怒氣:“你可知朕一直在等你?是朕故意派人將你引入須彌花臺,再狠心將你推下。也是朕在你搬出宮後仍不放心,不準你回封地,還利用回春神醫來牽制你。”晏清握杯沿的那只手輕輕顫抖著,凉聲說:“朕,就是不信你。”

晏適容看著晏清,低聲道:“皇兄……”

哪知晏清聽了這兩字卻更為光火,只聽他咬牙切齒怒氣沈沈道:“明明你的兄長就在眼前,每天卻還要巴巴地喚一條狗叫哥哥!”他竭力忍住怒氣,欲推動晏適容的輪椅:“你現在回府,朕能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晏適容笑笑,烏黑的眼睛裏透著星子的亮光:“臣弟已經回不去了……”

晏清的手一停,聽見平望在殿外哀聲稟報說:“皇上!剛剛巡防營的將軍來報,說是順華街走水了,整個王爺府都被燒著了!”

晏清胸口悶漲,眼裏的怒火便像是壓不住了似的。

晏適容卻輕輕地笑了,“臣弟,已是回不去了。”

晏清再是忍不住,將手上的茶杯朝殿門外擲出,茶杯打在白玉地上裂出一聲脆響,立即四分五裂地綻開了。

晏清怒不可遏地吼道:“晏適容!”

晏適容撐著雙手,從輪椅上起來,摔到了地上,匍匐在地,保持著長拜的姿態:“求皇上饒薛措一命。”

“回春神醫已死,臣弟自知壽命無多。”晏適容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強撐著打開手邊的紅錦包裹,拿出拇指大精致的虎紋玉符:“這虎符是父皇當年留給臣弟的最後一道屏障,可調九州地方軍。臣弟願獻給皇上,助皇上削藩。”

晏清卻是不接,只聽晏適容從旁摸出一塊金牌道:“這免死金牌也是當年父皇怕臣弟有朝一日會觸怒聖顏留臣弟的。臣弟要用這塊金牌保薛措不死。”

晏清氣極,劈手奪過金牌,將它重重擲開,死死瞪著,大聲吼道:“晏!適!容!”

他踉蹌地退了幾步,深有預感眼前這人再也留不住了,卻仍不死心地問:“那麽你呢?”

錯了錯了……

好像從一開始就錯了。

晏清的心裏忽地生出一絲恐慌,這感覺與十年前一模一樣。

那時他還不是帝王,所以有些事掌控不了,只得任其傾滅。

可如今,他是帝王了,怎麽還是控制不了呢?

晏清手握成拳,狠狠捶在案上,語氣隱隱帶著一絲惶恐,卻是鎮定地壓了下來:“那麽,你呢?”

“王爺府走水,臣弟已經不幸薨於十一月初六的雪夜了。”

晏清被晏適容氣得臉色發青,半天都沒有言語。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只要一句,你同朕說,不喜歡薛措,願與薛措一刀兩斷,朕便當你今日沒有來過。”他扶著晏適容,面上帶著笑,竭力保持這語調的溫和,“王爺府燒了朕再給你建,建一個更新更大更好的宅子,天下最好的廚子都給你找去,教坊裏彈琴的唱曲的只要你看中,朕都給你……”晏清輕輕哄著他:“朕都給你……朕是你的兄長,總不會使你受委屈的。”

他看著晏適容,素來桀驁沈冷的帝王,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祈求:“只要你同意與薛措分開,我就把解藥給你。什麽病痛苦難都離你遠遠的……”

晏適容撐著地,在晏清視線下緩緩地直起了身子:“我不怕死,我要嫁給他。我也不怕他死,因為我會為他守寡———不對,因為我會陪他一起死。”

晏清的表情一下便裂開了,竭力維持的平穩也繃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來,背過身去,再也不願見到這樣蒼涼的、狼狽的卻有孤註一擲的晏適容。

然而他的語氣仍是帶著希冀的,如海上浮沫般虛無,“你知錯嗎——只要你說知錯,那朕便再也不會為難你。”

“本王……”晏適容咽下喉中腥甜,即便是身子再無力,也盡力將身子直立著,如炬的眸光穿透晏清清寒的背影。

“本王何錯之有?”

晏清氣結,久久不願回頭。

“如此,”他閉上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你們統統都去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女子的肥宅水!

明天奉上結局章,放心是HE的。

然後番外陸陸續續會發出來,說說後頭發生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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