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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須彌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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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適容這毒是他十歲時須彌花留下來的殘毒。

後來查出他的毒與三皇子有關,是三皇子晏沈派人推的他。皇上最忌兄弟相殘,聞之勃然大怒,將他幽禁在王爺府不予出,又找了天下名醫來為他解毒。

只是那毒迅速竄進血脈,縱是排出了大半,他體內終還是留有餘毒。

須彌花毒毒性霸道,蟄伏期長,毒發五次便會要人性命。小時候他毒發過兩次,如今這是第三次。

香城有個回春神醫,這些年一直調藥給他用著,每年年初都會派人將新藥送來,倒是也能將這毒壓上一壓。去年寄信來說得了稀有的藥材,想來能將花毒徹底逼出,哪知今年卻不見他人影。王府派去香城的暗衛都被殺了,回春亦不知所蹤,離了回春,那晏適容便與等死無異。

餘下的日子裏他將日覆一日難捱,驚夢,咯血,胸悶氣短,四肢僵疼,毒發時渾身抽搐,醜態畢露。

無論哪一點,他都不想發作於人前。

尤其是,在薛措的面前。

晏適容不讓承貴和薛措說,承貴也真的不敢去說,生怕將晏適容氣出個好歹來。

何況薛措眼下忙得很。

據聞南地有異動,他竟將衛京的五軍將士全部調離出京,晏清在朝堂上痛斥他是小人,他卻仰面無愧,任君王罵著。大臣誰都不敢看他,明眼人早已瞧出這朝堂是誰說話了,漸漸朝著他與吳驍那邊靠攏。

不過是在榻上病了一日,書信便紛至沓來,承貴撿了封落款緊要的遞與晏適容,哪知晏適容看了竟執意下榻。

承貴一把將他攔住:“這可使不得啊!”

晏適容下榻卻是一陣頭暈目眩,五指死摳著床柱,勉力緩了緩,沈聲道:“吳驍那邊有異動了。他要薛措領吳家軍駐京師,便是不給他留反悔的餘地。”

如此想來薛措調離五軍便是給吳驍送的見面禮,而吳驍便是要借著薛措指揮使的威名踏入京門。

不管薛措對吳驍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從薛措率吳家軍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能回頭了。

幾路軍馬一路南下,連夜在京外駐紮,聲勢囂張,唯獨京裏,恍若不知,還在做著各自的太平大夢。

眼見著晏適容往書房走,承貴只好替他披了件外衫。

“爺,您莫憂思過重。”

晏適容卻沒有答他,寫了一夜的信,寫至最後幾指顫顫,險不能抓握住筆。

“爺……奴才幫您寫罷。”

“不,他們識得我的字。”

承貴便不說話了,給燈添了一匙又一匙油,直至天邊露出魚肚白時,晏適容才放下了筆。

他交代道:“要孫流孫濱拿我親印去,將這封信速速送給京畿的提督,餘下的幾封送去各州府,他們看了信,當知怎麽做。”

承貴不敢耽擱,連忙退出書房,離開前又忍不住問:“您真的想好了嗎?”

晏適容定定地看著他。

“信一旦送出,您這些年的隱忍和謀劃便盡諸東流了,皇上勢必視你為眼中釘,那——”

“承貴啊。”晏適容輕輕叫他,眼神疲憊卻又堅定,“我這些年的隱忍不過是在討好皇兄,討好他讓我多活幾日。可我活著便是想見到薛措平安康健。從前那時我還小,薛家倒了我幫不上什麽忙,可現下不一樣。天亮了,你快去吧。”

承貴知晏適容這是打定主意了,終是沒再說話,將門給闔上了。

屋子裏,晏適容喉中痛癢,又忍不住咳起嗽來。

薛措領吳家軍便等於被變相囚禁,若是京畿的提督相助,將他們反向相圍,薛措有恃,想來憑他的才智,占主動權應當是易如反掌的。

晏適容的眸子亮了起來,不管此刻身上有多難受,但能幫到薛措,他卻是歡喜的。

八月的日頭還很毒,烈日熾烤下,地上連一絲風都湮滅無蹤。

秋老虎作祟,酷熱難當,倚翠給晏適容扇著風問:“也不知這何時落雨啊?”

承貴搖搖頭:“還不好說,京城也太悶了罷。”

這幾日百姓與官都不是很好捱。

山雨欲來風滿樓,可這京城裏密不透風,四華巷內,戶戶門窗緊閉,便使得闔京更沈悶了。

晏適容這幾日咯血,胸口悶痛,憋在府裏已經許久了。聽到承貴的話,他的手指往桌上敲了一敲:“快了,便是這幾日了。”

承貴看他一眼,知他說的是什麽。

——哪知這一日來得這樣快,不過三日京中便變天了。

滿城狂風席卷落葉,天色驟然陰沈下來。平地一聲雷扣響京門,吳驍的鐵騎兵臨城門之下,雷聲滾滾,百姓們驚慌失措,分不清究竟是雷更兇還是人更兇。

晏適容撫了撫胸口,喝了口水,竭力平息胸口騰然亂沖的氣息。

府門被扣響了,是宮裏的人。

平望掛著笑說:“皇上托奴才給王爺帶個話兒,皇上今兒個在浮雲樓排了一出戲,請王爺去看看。”

“難為皇兄記掛。”晏適容端端正正地戴好冠玉:“本王這就去了。”

承貴在晏適容身後急得團團轉,晏適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卻是笑了:“安心。”

平望多看了晏適容一眼,不禁道:“王爺今日真是好氣派。”

晏適容笑了笑:“看戲,總不好失禮皇上。皇兄今日必定也是龍袍加身,派頭十足。”

他今日穿的是黑底蟒袍袞服,戴的是紅寶石垂珠冠,奢華貴重,端的便是王爺的雍容。

生,得了王爺的命數。

就算死,也要拿出皇家的體面。

古人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那麽今日便看天成不成全這條命了。

馬車落定在浮雲樓時,四面的風都往裏頭灌。

浮雲樓的名字出自《古詩十九首》中那句“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它是大魏第一高樓,坐落在西北角的宮墻之上。

與其說它是樓,倒不如說是宮墻上建的一方高而廣闊的看臺,昔日太祖便是在此處慰問犒勞開國功臣。數代傳下,若非新君大殿,供萬民景仰,此樓總是常年關合的。

晏適容被宮人們帶上了樓,發現晏清早已在樓上等候多時。他同晏清問了禮,便入了座。

這廣闊的高臺之上只設了兩個座,晏適容心有訝意,卻仍不動聲色。

晏清今日一身明黃龍袍,冕旒珠垂,遮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此刻在樓上呷一口龍井茶,俯瞰宮城,將錯落有致的宮院盡收眼底。

天子的目光總是長遠的,或許,他還能看得更遠些,看見不久便會踏進門的鐵騎和刀光劍影裏沾染的血腥。

晏清偏頭,垂珠擺動,便看向了晏適容咳嗽兩聲,便說:“小六,你氣色不好。”

晏適容笑笑,抿了口茶:“一貫如此了。”

晏清道:“回頭請王太醫過府為你診治診治。”

晏適容只好謝恩:“多謝皇兄了。”

兩人烏七八糟地扯了一通,風卻是越來越大了,看臺之上陰風呼呼,烏雲滾滾。晏適容看了看天色,問晏清道:“您請臣弟來看戲,不知看的是哪一出?”

“請君入甕。”

晏適容拱拱手:“那麽臣弟便拭目以待了。”

晏清意味深長地笑了,眸光飽含試探,嘴角露出一抹識破的譏笑,卻是不動聲色地又呷了一口茶,“你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團圓節?”

晏清放下茶盞,發出很輕的一聲,像是嗤笑:“團圓,團圓……”

晏適容環顧四周,發現這廣闊的高臺上只設了兩個位,不由得有些納悶:“若說是看戲,但看的人也太少了罷。”

晏清發出一聲爽朗的笑,垂珠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道:“今日在這臺上看的人雖只有你我,可今日以後,青史所載,後世看的人又何止千萬。”

年輕的帝王勾起嘴角,遠眺宮院,志得意滿。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的手撫上了冕旒垂珠,問晏適容道:“你可知歷代皇上戴這十二冕旒有何意圖?”

晏適容咳了聲嗽:“還請皇兄不吝賜教。”

“旒以蔽明,警示朕身在高位不可察察為明,朕需得洞察大體而忽略細小瑕疵。①”他撥開垂珠,如炬的目光看向晏適容,“你以為何為細小瑕疵,而那些細小瑕疵又何時會作亂成害呢?”

晏適容便低下頭道,“還請皇兄明示。”

晏清又笑了聲,移了視線,不再看他:“小六,你現在比你小時候,可真是沒有意思多了。”

晏適容卻是輕咳一聲,笑了:“有意思的人容易被抹殺,小六願意做一個規行矩步的人。”

“流連花叢荒誕無狀便是你的規行矩步嗎?”

晏適容剛要說話,便聽侍衛來報,“稟皇上,吳驍已率兵圍宮了。”

“好極!”晏清撫掌,卻是看向晏適容:“這場好戲便要開演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置旒的目的改自百科,王者視事觀物,不可“察察為明”。

感謝小女子的快樂肥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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