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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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空曠,草色嫩綠,地上綴著些不知名的花,倒是有幾分春意。

幾人下馬,都覺得有些口渴。既是已到不了寒山亭喝霜雪春,那茶總要討一杯的,正巧不遠處有人煙,他們便往那處走去。

這是一個不大的茅屋,主人見到他們有些意外,盯著晏適容看了許久,直到晏適容他們自報起家門來,他忽覺自己失禮了,轉身去給幾人倒茶。

主人姓沈,表字蓄之,年紀與他們年紀相仿,唇紅齒白,一緞青衫文文弱弱,卻不像是田舍郎,倒是個要考功名的書生。倒是個不卑不亢之人,聽聞這一行人是王公貴胄也沒有巴結諂媚之態,只是作揖行了個常禮。

趁著沈蓄之在拿杯子,徐朔小聲說道:“這個人可一直在看六王爺啊。”

李祝點頭,十分了然道:“恭喜六王爺《桃李錄》再添一員。”

晏適容伸手打他:“你可閉嘴吧。”

“《桃李錄》?”說話間沈蓄之已托著茶盤過來了。

晏適容尷尬地笑笑,瞪李祝一眼。

沈蓄之將杯子一個個地放到幾人面前,唯獨晏適容的,是他親手遞過去。

晏適容接過杯子,兩人指尖輕輕相觸,沈蓄之身子一顫,不禁松了手,茶水一路蜿蜒濺開,茶杯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沈蓄之如夢初醒般,忙道:“對不起……對不起!”

晏適容搖頭:“你別緊張。”

沈蓄之臉熟透了,哆哆嗦嗦給晏適容繼續倒茶,幾人噗嗤一笑。

晏適容喝著茶,聽李祝在問這裏的情況。

沈蓄之答道:“這裏離京城大概五十裏,偏遠些,但風景很好。”

確實很好,小溪門前過,鶯燕滿枝頭。

李祝便又問他有什麽路回京最快。

沈蓄之思考了一會,歉然道:“其實小生來這也不過幾日,尚不是很熟悉。”

鄭瑾問他:“你不是住這的?”

沈蓄之低下了腦袋,“這處房屋是我近日買下的……”。

畢竟是陌生之人,又一問三不知,徐朔一時警戒了起來:“你有何意圖?”

沈蓄之聞言猛地擡頭,慌張解釋:“沒有!沒有!”然後對著晏適容解釋道:“我真的沒有意圖!”

晏適容回看著他,見他臉又蹭地紅了起來,表情真摯,說話間還連連擺手,想來是徐朔誤會他了,便說:“莫再爭了,左右那些侍衛也會沿著一路的蛛絲馬跡找到我們,我們不妨耐心等等。”

沈蓄之舒了一口氣,“諸位請放心在此處等等,小生……小生絕不會害你們。諸位可是餓了?竈上還有幾個饅頭,若諸位不嫌棄,小生便替你們蒸了來!”說著便去竈房給幾人蒸饅頭。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眾人疑神疑鬼也於事無補,若他有心加害,怕是那茶便已經下了迷藥。

徐朔越想越不對勁,也跟著走了出去,鄭瑾忙問:“你去哪?”

李祝拍拍鄭瑾的手:“由他去吧,他這人精著呢。”

徐朔走出去時才發現天漸漸沈了下來,四野有些暗,天上烏雲籠罩。走到竈房,沈蓄之正在扇火蒸饅頭。沈蓄之長得白凈斯文,手也白皙修長,拿著個破爛的蒲扇認認真真地扇著,手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炭火的黑痕,再一細看,他兩頰也沾著了。

徐朔道:“你這手法這麽生疏,饅頭能蒸熟嗎?”

沈蓄之:“……能的。”

徐朔一臉不信,突然道:“你喜歡我們王爺?”

沈蓄之握扇狠狠一扇,竈下火勢猛地一下便燒旺了,然火星子四濺,煙火灰也鉆進了他的鼻腔,他咳嗽不已。

徐朔心知自己猜中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本以為這人是個什麽馬賊的人,故作文弱對他們示好誘他們放松警惕,感情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這小子是看上王爺了。

沈蓄之咳嗽平息後小聲地道:“喜歡的……”

徐朔一楞,再一看,他耳朵尖都紅了,手指也不住地扒拉著破爛的蒲扇。

貴胄之中晏適容自是最得人喜歡的,徐朔雖近來才融入京中這幫貴胄圈,但六王爺的軼聞可傳得滿京都是。

他十五歲自新君登基後便搬出皇宮,住在宮外的王爺府了。據傳搬府的那一日四華巷人山人海,京中百姓們都在街上翹首以待,你擠我我擠你,就是為了一睹晏適容儀容。巡防營派了大半的將士來開路疏散,盛況空前。曉得的以為是王爺搬府,不曉得的還以為是昭君出塞。

晏適容坐在轎子上,適逢風吹簾動,淺紅的簾幕被輕輕吹開一角,圍觀的百姓見到他艷若桃李的大半張臉,只差就地跪拜。姑娘們紛紛往轎子上拋花,從順華、昌華、瑞華和安華四條街花逶滿地,十裏飄香。

三年一次殿試後的探花宴游,皇上下了聖旨不許晏適容湊熱鬧,好不容易選出個年輕貌美的探花,切莫搶了人家風頭。姑娘們都去看晏適容了,誰還分一束餘光給探花郎?

晏適容這張臉確實挺招人,既招姑娘也招漢。膽兒大的姑娘朝他拋花,膽兒肥的少年便對他當街表明心跡了。

晏適容聞言只是輕輕一笑,朱砂痣,桃花眼,菱花唇,媚而不艷俗,紅袖招招,便只當是回絕了。雖說貴胄們打趣晏適容是六公主,但晏適容比男子多了幾分精致,比女子還是多了幾分英氣的。

徐朔看這小子面紅耳赤的模樣,於心不忍,只拍拍他的肩道:“任重道遠啊。”

沈蓄之懵懂地點了點頭,羞赧一笑,繼續扇火。

徐朔從竈房出來,與李祝耳語一陣,李祝又將悄悄話傳給鄭瑾,三人當著晏適容的面放肆大笑。

晏適容:“……”

不多時饅頭蒸好,沈蓄之端了上來。許是白天縱馬累壞了,眾人吃著饅頭也並無不可下咽之感。

吃完後,晏適容掃了眼窗外,天已暗淡了下來,狂風呼嘯。

忽而一道利劍似的閃電劃破蒼穹,映亮眾人的臉,轉瞬即消。眾人趴在窗邊張望,很快,一道驚雷便在上空滾落到他們耳邊。樹被大風吹得左搖右擺,像是要落雨了。

李祝張望了下外面,仍然沒有侍衛的蹤影,想來他們是要在這裏將就一晚躲雨了。

沈蓄之求之不得,便要著手給幾人去客房鋪床褥。

這茅屋就兩間房勉強可住人,此處有五人,那便是兩人一間,餘下三人一間。

茅屋是沈蓄之的,他與幾人又不熟,自然占那兩人一間的。

不必說,與他同住的是六王爺了。

四個人都心知肚明了,偏就晏適容不懂。

他掰著指頭算了一算,與沈蓄之道:“不必麻煩,其實我們四個一個屋裏將就一宿也還是可以的,那什麽,你這兒有馬吊牌嗎?”

沈蓄之遺憾地搖搖頭:“沒有……”

“啊,那可可惜了啊。”

沈蓄之道:“我去收拾床褥了。”

李祝攔下他道:“且慢。”

眾人不解地皆看向李祝,聽他不緊不慢道:“你想與我們王爺一同睡,可要想清楚了。我們王爺已是千嬌百媚——”

“你放屁!”晏適容打斷道,覺得不對勁:“為什麽是我和他一同睡?”

李祝瞪了他一眼,又接著道:“你又是這麽個文弱的身子,請問你們夜裏雲浪翻滾時是誰上誰下啊?”

沈蓄之臉一紅,跑去別的屋了。

晏適容起初沒有會意,看見沈蓄之那表情,又咀嚼著什麽“雲浪翻滾”,忽然悟了,扭頭便與李祝廝打到了一起:“一!邊!呆!著!去!”

李祝一會兒躲到徐朔後頭,一會兒將鄭瑾搬到身前,兩個擋箭牌都挨了不少晏適容的拳頭,晏適容也已氣喘籲籲,唯李祝精神抖擻繼續笑。

晏適容坐下喝了口茶,看著傾盆的雨,嘆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李祝嬉皮笑臉問他:“你果然要納新人了?”

晏適容給了他一肘子,心不在焉道:“納個鬼。”

李祝搖搖頭,一臉看破不說破道:“你說眼下紅蓮司收到咱們走丟的消息了嗎?”

鄭瑾有些疑惑:“怎麽是紅蓮司?按理也該是巡防營——你爹備武侯出來找我們才是啊。”

“笨死你得了。”

話音未落,又是幾道隆隆的雷聲,砸得幾人膽戰心驚。

晏適容眉宇隱有不安,胸腔裏浮上不大好的感覺。

正在這時,鄭瑾指著窗外大聲道:“你們看!那是什麽?”

雨中,似是有人撐著傘舉著火把朝這邊走來。

一細看,整片郊野仿若螢夜,燃著許多細小微弱的火光。

大雨澆熄一把,還有更多人高舉著,揮舞著。

聲音有些嘈雜,李祝問:“他們在說什麽?”

徐朔凝神細聽,喜笑顏開:“他們說‘恭迎六王爺回京!’”

鄭瑾大喊:“這邊!這邊!我們在這!”

剎那間星火朝著一個方向聚攏。

茅屋的門被推開,幾人看向門外。

來人油絹衣角淌著水,一路蜿蜒到了地上。他站在門口,放下連衣的兜帽,臉色比外頭的天色還要差上許多。

油絹衣幾近透明,底下衣服的顏色是玄,胸前袖底紋著紅蓮,腰間玉佩也是蓮狀。一柄長劍握在骨節分明的手中,閃電劃亮他半張臉,劍眉星目不是薛措又會是誰?

只聽他沒好氣地沖裏頭道:“你要磨蹭到幾時——還不快來我身邊。”

雖語帶責怪,卻不顯半分惱意。後半句甚至還裹挾著幾分後怕,只是除了他本人,誰也不知他此刻的慌亂。

晏適容笑得沁甜,眼波盈盈,忙應聲道:“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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