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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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寶把身上洗了個遍,低頭皺著眉聞了聞,然後跨出來,使勁端著盆往起站。魏真偷看不下去了,這一大盆水端起來,趙大寶的腰還不閃了。魏真推門站了出來,趙大寶猶如驚弓之鳥,剛稍稍脫離地面的大盆通地一聲落回,一股黑水濺起溢到了瓷磚上。

趙大寶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回頭看了眼魏真,滿臉通紅,彎腰用手劃拉著那一攤臟水,結結巴巴地說,“老魏……你回去……我還……沒洗完……”

“大寶不要管了,我們先睡覺。”

魏真沖上前圈住趙大寶濕漉漉的的腰,往起抱人,趙大寶腰間掛著沒太沖幹凈的沐浴露,魏真不敢硬抱著人走,怕胳膊一滑,人禿嚕下去摔傷了,他只有死箍住趙大寶的腰不放,耐心的哄著,“大寶乖,臭怕什麽,明天老魏帶你去澡堂洗了就不臭了。”

魏真覺得這是哄趙大寶最好的語言了,而趙大寶聽了卻掙紮的越發厲害,一只腳打進盆裏,臟水濺了滿地,有一些打在了倆人臉上。趙大寶驀地僵住了,魏真偏頭一看,小孩兒濕漉漉的眼睛紅了一圈,馬上就要哭了。

魏真松開趙大寶,倒了盆裏的水,打開煤氣又熱了一鍋水。夜已經很深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靜悄悄的院子裏,魏真在廚房對著巴掌大的窗戶站了兩分鐘,拔掉水龍頭上的管子,用涼水洗了把臉拿著盆回了小廳。

趙大寶正手抓著抹布,光著身子蹲在小廳,擦剛才濺出來的水,那弓起的脊背,根根肋骨若隱若現。魏真放下盆,走過去從後面將趙大寶整個人攬在懷裏緊緊抱住。

“大寶不是想洗澡嗎,老魏熱了水,馬上就可以洗了。”

趙大寶停下動作,低低道,“老魏你去睡覺……不要再出來……”

“好,老魏去睡覺。”

趙大寶這回沒回頭往裏屋瞅,他的臉早洗幹凈了,身上也不黑了,所以不怕魏真看。魏真也沒再躲在門後,坐在床上邊抽煙邊看著趙大寶洗澡。

趙大寶洗一洗便會低頭聞一聞,由於長時間的熏陶,他早對自己發出來的味道免疫了,小孩兒急得不行,誰來告訴他,他還臭不臭了啊?

又過了半個小時,趙大寶總算從盆裏出來,慢慢悠悠進了裏屋。送趙大寶走那天的旅行袋還在床下放著,趙大寶站在地上,楞楞地看著。

魏真撩開被子拉著趙大寶上床,趙大寶搖著頭急匆匆轉身開衣櫃的門,找出自己的衣裳一穿,趙大寶背對著魏真躺在了地上。

魏真,“……”

“大寶你睡地上幹嘛,到床上來。“

趙大寶小心翼翼開口道,“老魏我睡地上就行,真的。”

“地上多涼。魏真坐起來又伸手拽人,趙大寶躲開,身體挪著緊貼住櫃子道,“老魏你不用管我,你就當我不在。”

魏真,“……”

“大寶你到底怎麽了?”

趙大寶看了眼旅行袋,蜷縮著身體閉上眼,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聲喊著,“老魏你就當看不見我好啦,我不會發出聲音的。”喊完,趙大寶還幼稚慌亂的念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魏真跟著幼稚慌亂道,“好好,大寶你別慌,你想睡哪兒就睡兒哪,還有老魏看不見你。”

說完,魏真將被子對折鋪在了趙大寶身下,櫃子離床的空地只有半米多,躺不下兩個,魏真只得又滾回到床上。

快天亮的時候魏真醒了一回,他翻身看了趙大寶一眼,小孩兒不像睡前蜷縮著身體,四仰八叉躺在他眼前,睡得呼呼地,還打著小呼嚕。

魏真彎著嘴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小東西在,果然不一樣了,他的心都是暖的。明天可不能這樣了,要想辦法把小東西哄上床,不過這張只適合挺屍的床,要換一換,這伸不開腿,邁不開腳,方寸大的窩也不能再住了,趙大寶之前住的大屋好像還沒租出去,他明天就搬過去……

魏真想著想著又睡了過去,若不是吳建給他打電話被鈴聲吵醒,魏真能一覺睡到中午。

魏真接起電話閉著眼“餵”了一聲。

吳建說,“怎麽沒來上班?”

“吳建趙大寶回來了。”魏真舒爽的伸了個懶腰,天知道他有多久沒睡過踏實覺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吳建有點兒不敢相信,昨天人還沒影兒,今天就蹦出來了。

“昨天晚上。”魏真翻身躺平道,“吳建我不能在你那兒修車了,得想別的出路。”

“這就對了,我這兒本來就不是你該呆的地方,過度一下得了。”吳建暗暗吐槽,媽的你個蠢貨終於想通了,快回家找你爹娘吧。

魏真瞥了眼空了的床下,騰地彈了起來,“吳建回頭聊,我得去看看小混蛋。”

吳建聽糊塗了,“他不是回來了嗎,你去哪兒看啊?”

回答吳建的是嘟嘟的掛斷聲。

魏真跳下床,喊著趙大寶的名字來了小廳,昨晚洗澡的大盆兒立在門邊,地擦的幹幹凈凈,茶幾上堆著的桶面摞在了下面,上面只擺著包子和粥。

就這麽大個地方,一眼可望,沒有趙大寶。

魏真一陣頭暈眼花,扶著墻大口喘著氣,那幾個小時前還覺得暖暖的心瞬間冰冷得他手腳發抖,趙大寶要天上的月亮,他都可以想竟辦法為趙大寶摘下,但他絕不允許趙大寶又不聲不響的走了。

“趙大寶你個小王八蛋,這次被老子逮到,老子把你綁起來,看你還怎麽跑。”

抓在手中的手機嚎出了一連串的高亢音樂,魏真接起來,吳建擔憂的聲音傳來,“魏真看到趙大寶了嗎?”

魏真切齒道,“小混蛋跑了。”

吳建心想,壞了,魏真一定是找人找的產生了幻覺,沒準兒趙大寶昨晚壓根就沒回來過。不行,過幾天人還這樣,他得帶著魏真去看心理醫生了。

“魏真你別急,我去找你。”

魏真道,“我要去找趙大寶。”

“我陪你找,你等著我,我馬上來。”

吳建開車沖過來,魏真已滿臉肅殺抽著煙等在巷子口了。吳建車一停,魏真手裏的煙掇在地上,打開車門,坐到後面說了三個字。

“去天橋。”

吳建將車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擔憂的看了魏真一眼,他覺得他哥們兒有要瘋的節奏。

“魏真哪個天橋?”

魏真道,“都去。”

要說步行街是討飯流浪漢的謀生之地,那天橋下就屬於無家可歸流浪漢的棲身之處了。之前魏真想著小孩兒那麽愛幹凈,肯定不會和這些流浪漢混跡在一起。但昨晚見了趙大寶後,魏真顛覆了這一想法,那一身破爛衣服和散發出來的臭味,小混蛋不是窩在這裏才奇怪。

市裏的天橋底還算能過得了眼,地下鋪著些紙箱片子,漆黑的褥子,有幾個泡沫箱子分布在幾個角落,還有一袋一袋裝好的破爛靠在天橋根兒下。

正值上午,大部分的流浪漢去謀生計了,只有幾個光著膀子,穿著褲衩的男人,躺在那裏哼哼著。魏真拿著趙大寶的照片和其中一個流浪漢打聽趙大寶,吳建突然被一個流浪漢抓住了腳,那人仰著頭,嘿嘿地和吳建傻笑,“媳婦親一個。”

吳建皺著眉一腳蹬開了,他想趙大寶真睡在這兒,估計晚上嚇也被嚇死了。

市區兩個天橋沒打聽到趙大寶,倆人又來了郊區的天橋。一下車,吳建就捂住了鼻子,這地方真的能睡人?

這他媽就是個垃圾場!

吳建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魏真人已經鶴立在了那片垃圾中,別說這裏還真睡了幾個人,魏真正要詢問,接到了餘大媽的電話,說趙大寶回來了。

餘大媽並不知趙大寶昨晚人就在家了,直以為趙大寶是剛回來。她掛了電話,看著蹲在院子裏數礦泉水瓶子的趙大寶,俯下身高興又心疼的愛撫著趙大寶的頭。

“大寶在外面沒少吃苦吧?”

趙大寶把飲料瓶子扔進袋子裏說,“不苦。”

其他住戶早知道趙大寶走了的輝煌事跡,現在看趙大寶背了兩袋子垃圾回來,倒在院子裏整理,也紛紛圍著趙大寶問長問短。

“大寶這段時間你都吃啥喝啥啊?”

“是啊大寶,你在外面是怎麽生活的啊,和我們說說唄。”

趙大寶擡眼看看這幾個婦女道,“討飯吃,每天都吃的很飽,怎麽樣?”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好了好了。”餘大媽轟著這幾個人走,“忙你們的去,大寶人回來就好。”

餘大媽話落,魏真和吳建從大門進來了,一看趙大寶撿了一堆破爛回來,臉上又弄的臟兮兮,原本消了氣的魏真,一股無名火控制不住的直往腦門兒竄。

圍著趙大寶的幾個中年婦女本打算和魏真議論一翻趙大寶,一看魏真那吃人樣,閉了嘴齊刷刷往後撤了撤。

趙大寶在魏真進來那一刻,就不安的站了起來,小孩兒不知道魏真會這個點兒回來,想著等魏真下班到家,他早把垃圾規好類,賣出去了。

“老魏……老魏你回來啦……我……”

趙大寶慌慌張張的“我”,完,他腳下剛規好的飲料瓶子,被魏真一腳踢了個滿院,“誰讓你撿這些回來的啊?我好好對你不行是吧?你信不信我……”

“不要!“趙大寶瞪大眼吼著打斷,撲通跪在地,抱住魏真那條瘸腿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哇一聲哭了,“老魏求求,你不要送……我去孤兒院……我不吵你,我不說話……我不擠你……我睡在地上……我不去上學……我不花錢,我撿破爛買好煙給你抽……我給你做……飯,洗衣服……求求你不要趕我走……”

魏真低著頭,看著趙大寶的眼睛,眼淚一顆顆落下,打在了趙大寶掛滿淚痕的臉上。

曾經以為他的心已足夠堅硬,因為人生再不如意也不過如他了,他都到這種地步了,還可以直挺挺的好好活著,那麽還有什麽能戳到他的痛處呢?

原來真的有!

魏真彎腰就地抱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趙大寶,腿一顛一顛向家裏走去。

一旁看熱鬧的人,註視著離去的一大一小抹著眼角的淚花,就連吳建都跟著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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