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舊日歡唱半是苔 (1)

關燈
如今,裴歡對著鏡頭,她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是什麽感覺。

他永遠不會懂,她當年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傻傻地隱瞞了一個星期,不知道怎麽開口。那種微妙的感覺讓人坐立不安,她高興又覺得有點害怕,最終忍不住先和姐姐裴熙說了,兩個女孩誰也沒經歷過,手足無措。

最終還是裴歡自己鼓足勇氣去坦白的,她想好一切,反正再有幾個月她就到了法定結婚的年紀,這對他而言也該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但是華紹亭的態度竟然瞬間就變了。

裴歡從來沒見過他生那麽大的氣,她被嚇得跑出去躲了好幾天。隨後,敬蘭會在沐城幾乎傾巢出動,只為了找回她,鬧得謠言四起。

最後她還是被帶回去了,從小到大,她從來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年海棠閣外一地雨水,裴歡踉蹌著推開門,渾身都濕了。

她苦苦地求他,他不動聲色,不談這件事,讓她先去換衣服,目光冷得讓她發抖。

裴歡喉間發澀,她怎麽都想不到他竟然會是這種態度,那是他的孩子,他再冷血,好歹也是一條命。

她還是太年輕了,絕望得沒有辦法,急得一口血沖上來,癱倒在地上,最後逼得急了,她幾乎是爬過去抱著他求他,“再讓我任性一次……最後一次,留下孩子吧,求你了。”

她什麽都沒了,臉面,自尊,那麽多年被慣出來的脾氣,只為她心裏自以為是的愛情,全部都放棄,哪怕他不願意娶她,哪怕他這麽多年不是真的愛她都無所謂。

那時候裴歡多傻,瘋了一樣地想證明她是愛過的。

這孩子是個見證,曾經無悔,再見無怨。

可是華紹亭卻說:“別的什麽都行,這件事不能由著你。”

那個深夜,窗外剛下過雨。華紹亭坐在檀木椅上看她,那雙眼睛悲喜不驚,卻狠得讓她心涼。

她曾經恨不得趕快長大嫁給他,突如其來有了孩子,她偷偷欣喜,最後換來他殘忍的否定。她真的不知道華紹亭有多狠的心才能做到鎮定自若,把痛苦和屈辱烙在她心裏,潰爛生根。

再後來發生的事,今生今世無法回望,讓裴歡幾乎死過一次。

這世間多少情與恨,終須都歸還,無謂多貪。

她有多少委屈,已經想不清。

如今有人讓她演,她不是沒經歷過,而是已經麻木了。

裴歡對著鏡頭,臺詞喊得淋漓盡致,眼前統統都是那一年的華紹亭。

眼淚就在眼眶裏,卻根本哭不出來,她幾乎渾身都在發抖,和對戲的男主角對峙,最後那一刻,眼淚恰到好處往下流,一字一句地說著女主心裏那些苦。

“你以為什麽都聽我的就是對我好,可你永遠不明白,因為愛你,我連一個女人最後的尊嚴都沒有了。”

這句話原本被處理成憤怒,發洩,痛斥,但裴歡這一次是壓抑而平靜地說出來的,眼神裏不是恨,而是遺憾。

人走到這一步,無關愛恨。只是遺憾自己還是愛你,至今無怨無悔。

所有人都被裴歡突如其來的情緒震住了,全場鴉雀無聲,隨著導演喊停,大家依舊沈浸在她這場戲裏。

很久之後,敬姐率先反應過來,為她鼓掌。

那天裴歡很快收工,大家情緒高漲,拉著她晚上一起出去玩。

她婉拒,心緒不寧,早早就回家休息,可是一進門卻看到蔣維成坐在大廳裏,竟然在等她。

他還穿著大衣,裴歡以為他馬上就要出去,剛走過去就聽見他壓著怒氣問:“盛鈴的事是你成心做的吧?”

現在人都被雪藏了,裴歡也懶得和蔣維成再提,“我沒想為難她,也沒找人幫忙,那天是巧合。”

“巧合?老狐貍帶了那麽多人能是巧合?好大的排場啊,真給你長足了臉!”蔣維成站起來盯著她,目光如遇蛇蠍,“盛鈴不過是和我出去吃了兩頓飯,你就找人來和我對著幹……裴歡,你真讓我刮目相看,還以為你能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呢,結果……這才幾天,剛陪他睡完就找他撐腰了!”

裴歡厭惡地推開他說:“你嘴裏放幹凈點。”

蔣維成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別裝了吧?這六年你多清高的樣子啊,一見他就什麽都行了。”他看了看裴歡的臉,忽然對她口紅的顏色很感興趣,問:“這什麽牌子,顏色不錯。我買來送Alice怎麽樣?”

“隨你。”她不知道蔣維成突然回來鬧這麽一出想幹什麽,轉身想上樓,卻聽見他在身後說:“那片子上不成了,叫什麽《不見的時光》吧?別白費功夫了。”

“為什麽!”裴歡回身看他,蔣維成卻整理好外衣已經走到門口,他無所謂地回身沖她笑了笑:“因為我撤資了,其他幾個投資商都是跟著我才來的。Alice最近聽話,我答應給她投個新片子。”

裴歡不說話了,站在樓梯上不動。

蔣維成回身看她,那雙眼睛格外溫柔多情,他體貼地問:“生氣了?”

“你明知道我喜歡這部戲,我花了多少心思在劇本上!”

蔣維成認真地點頭,又有點苦惱地說:“可是Alice比你年輕,比你聽話,我讓她玩什麽花樣她都答應……夫人,你要能比她還讓我驚喜,你想演什麽我都給你投。”

“大度一點親愛的,哦對了,真生氣的話,大不了你再去找他處理掉Alice就行了。”說完他折回來,愉快地親親裴歡的臉頰說:“早點睡,我愛你。”

他為了一個盛鈴心裏不痛快,回來找茬折磨她。

裴歡逼著自己忍下來,蔣維成終於滿意了,出門尋歡作樂。

林嬸剛從樓上下來,沒聽見他們之前的話,只看見蔣維成和裴歡親昵告別的樣子,她不好意思地低頭提醒:“哎喲,少夫人,你該借這個機會說讓少爺留下來嘛。”

裴歡不理她,到樓上用涼水沖臉,冷冰冰的水終於讓她清醒了一點,心裏不再那麽難受。

有的時候她時常會忘記,當年的蔣維成是什麽樣子。

在裴歡最狼狽的那段時間,她賭氣從蘭坊出走,不能出現在任何和敬蘭會相關的地方。

她差點就要睡在大街上,第一次自己去找酒店,被人不懷好意地帶走,是蔣維成替她解圍。

那時候他多耀眼,天之驕子。

他站在明晃晃的酒店大堂裏,和她打招呼:“真巧,又見面了,我的車還等著你修呢。”

裴歡當時像個刺猬,全身都是戒備,那幾天的時間讓她懷疑過全世界,卻因為蔣維成的一個笑容,終於放松下來。

他幫她開了房間讓她休息,給她買了宵夜吃。小家夥一直被人捧在手心上,什麽也不會,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保姆,什麽都要替她考慮周全,連第二天的早餐都訂好。

夜裏,裴歡蜷縮在被子裏,蔣維成讓她乖乖睡覺,他準備離開。裴歡忽然問:“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想把你拐到手啊,娶回家做老婆。”他坦白得讓人臉紅,斜靠在門邊上,誘惑力十足。

裴歡罵他,卻用被子蒙住臉。

他笑得更大聲。

她悶在被子裏說:“我懷孕了。”

蔣維成很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明白為什麽裴歡會離家出走了,他走過來把她從被子裏揪出來,又把空調溫度調高,確認她不會著涼,才坐在她床邊說:“睡吧,我不走了。”

“你……要幹什麽?”

“怕你害怕,才多大啊,這種事……算了。”他忽然有點心疼,伸手揉揉她的頭發,“總會有辦法的。”

他說得那麽溫柔,讓裴歡幾乎想哭,她喃喃地說:“我馬上二十歲了。”

蔣維成嘆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玩手機,“你自己還是個孩子。”

那天晚上裴歡睡不著做了噩夢,哭喊著醒過來,蔣維成聽見她喊了什麽,過來哄她。

他有雙漂亮的桃花眼,笑起來的樣子格外多情,看不出真假,他說:“別怕,我幫你留下孩子,好好睡吧。”

裴歡根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她再傻也明白,蔣維成不過是哄女人哄習慣了而已。

她不當真,躲在被子裏慶幸,那天她怕得要命,還好他沒走。

第二天,裴歡趁著蔣維成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偷偷跑了,她為了躲敬蘭會的人,每個地方都不能久留。

他們還那麽年輕,最好的時光裏,她離家出走,他風度翩翩施以援手,僅此而已。

隨後,三小姐的出走引起華先生震怒,蘭坊成了人間地獄,入夜之後的沐城人人自危,最後她還是沒逃過敬蘭會的人,被帶回家。

沒人知道裴歡回去後經歷了什麽,而裴歡也不記得蔣維成那句隨口而出的承諾。

蔣維成這輩子說過很多假話,所有女人都當真。他只說過一句真心話,可是聽的人卻一直以為它是玩笑。

原來回憶沒有想的那麽漫長,不去想也不覺得快。一頁翻過去的書,回頭再看,不悲不苦,也不再為那些人事流淚,唯一的感覺只剩失落。

裴歡擦幹自己的臉,看著鏡子裏的人,慢慢給自己塗口紅。

這麽多年,他們相背而眠,她竟然沒有機會問問蔣維成,後不後悔。

晚上裴歡的手機一直響,全是敬姐的電話,她顯然已經聽到了撤資的風聲,打電話過來。

她不接,最後鬧得睡不著更難受,只好起來接受女王的咆哮。

敬姐果然用各種手段勸她和蔣維成服個軟,“別倔了,那是你丈夫,他真不拿你當回事早和你離婚了!裴歡……聽我一句,這種事我比你看得多。”

裴歡不肯,只和她說:“周四停拍,還有兩天時間呢,我喜歡這個戲,哪怕不能上也無所謂。”

“祖宗,去好好哄哄他不就行了嗎?男人就是這樣,只要你肯順著他一點,他立刻就心軟了,這對大家都好啊!你費了多少心思,我都替你可惜!什麽Alice啊,小貓小狗啊……那些爛貨都不重要!”

裴歡欲言又止,停了好久才說:“他要真那麽喜歡Alice,我不想攔著他。”

敬姐被她氣炸了,罵人的話都想不出來,摔了手機。

可是事情到了周四出現轉機。

投資方宣布撤資之後,峰老板的公司插手介入,新的投資方已經和劇組重新去談,暫時不會停拍。

敬姐看向裴歡的目光又多了一分深意。

裴歡解釋過,新拉來的資金和她沒有關系,她誰也沒找,可惜敬姐不信。

全劇組的人都不信,連導演都開始對她格外照顧,和她說話越來越客氣,專門包了休息室給她一個人用。

裴歡無奈只好接受,在休息室裏等著敬姐幫她去拿衣服過來,過了一會兒外邊有人,她開門,進來的卻不是敬姐。

來的人還很年輕,但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裝,精致又幹練,不像這個年紀的女孩。

裴歡猶豫著想她的名字,不太確定地叫她:“顧琳?”

顧琳冷淡地笑了一下,毫無客套的意思,她拉開門示意裴歡馬上和自己走,“華先生在對面的‘鳴鶴’,讓我來接三小姐過去。”

裴歡看了看時間,外邊還在調光,還有一刻鐘就要開始了,於是她和顧琳說:“你幫我和他說一聲,今天忙,讓他先回去吧。”

顧琳眼睛裏閃過一絲嘲諷,“從來沒人敢讓先生等。”門邊忽然過來好幾個人,低著頭喊她,“三小姐,別為難我們。”

裴歡沒動,她看著顧琳的目光,心裏有點難過。

她當年和顧琳一樣的年紀,也是這樣……一心一意地喜歡華紹亭。

裴歡笑了,她當著顧琳的面坐下,一邊拿眉筆畫眉一邊和她說:“你看,我就能讓他等。”

顧琳手下狠狠地攥緊,站在門邊等裴歡補妝,她以為她要跟他們出去了,沒想到她竟然看了看外邊說:“等我拍完這個鏡頭吧,現在走不開。”

都是女人,裴歡看得出對方討厭自己,顧琳被氣得就要發作,卻咬牙在忍。

裴歡上場前換下自己的外套,正好經過顧琳身邊,她忽然低頭問她:“你喜歡他嗎?”

顧琳狠狠瞪著她點頭。

裴歡笑了,她臉上化了淡妝,只有口紅的顏色飽和度很高,襯得人格外明艷。

她輕聲和她說,像用前生換來的經驗,“那就不要怕他。”

那場戲拍完,天都黑了,已經快到八點。

敬姐本來開了車來準備送她回家,但從裴歡下場之後,她身後就一直跟著幾個人,為首是個年輕姑娘,冷著臉也不說話。

裴歡說不用敬姐送了,對方不明就裏地問:“誒,那誰啊?苦大仇深的。”

裴歡這才發現她和顧琳真的沒什麽關系能拿來說,於是她含糊地搖頭。顧琳等著她換衣服,遠遠帶人站在對面的墻邊。

敬姐沒著急走,點了根煙開始評頭論足:“小姑娘挺好看的啊,你哪找來的啊,哎喲脾氣也好,看她等你一天了,就這麽站著……這別扭樣兒真像你當年!讓她跟了我吧,保準能紅。”

裴歡無奈了,“你去試試?拿槍崩了你。”

“別別……祖宗,你又招來道上的人了?”敬姐聽出來了,說話終於小聲一點,回頭問裴歡:“她看你那眼神可不對勁啊,恨不得掐死你呢。”

裴歡笑了,又看了看顧琳說,“都說她像我,她比我聰明多了,將來不會吃虧。”

敬姐嘖嘖點頭,又嘆了口氣拍拍她肩膀,小聲囑咐:“我就不送你了,自己當心點,有什麽事趕緊給我打電話,聽見沒?”

鳴鶴是間茶樓,就在街對面。

華紹亭以前很愛去,那裏人少環境雅致,在加上他格外喜歡鳴鶴老板親手泡的大紅袍,裴歡陪他去過不少次。

六年不見,很多事都被磨平,直到鳴鶴變成路過的一棟普通建築,她甚至沒註意到今天這場戲離它這麽近。

顧琳引著裴歡到了二樓的雅間外就走了。

裴歡直接推門進去,華紹亭坐在一張仿古的躺椅上,好像本來在處理什麽事,但他面前矮幾上的屏幕已經暗了。

他正閉著眼,似乎累了,裴歡進去他也沒有反應。

她走過去輕聲喊他,華紹亭沒動。

裴歡盯著他,雅間裏暗香襲人,靜得出奇,她心裏一沈,慌張地低頭推他,“大哥?”

華紹亭終於出了一口氣,揉著額頭睜眼,正對上裴歡一臉緊張,他擡手摸摸她的臉,“眼睛不舒服,閉眼坐一會兒就睡著了……怎麽了?”

裴歡坐到他身邊,她覺得不太對勁,華紹亭不會警惕性這麽差,她從小就知道他睡覺輕。

可是她不敢問。

氣氛忽然軟下來,倒退回舊日裏,裴歡一句硬話也說不出,依舊握著他的手,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我今天忙,剛收工,你怎麽還沒走?”

華紹亭站起來動了動,然後懶懶地仰倒在躺椅上,剛好把裴歡拽到懷裏。他剛醒,眼神裏帶著一點倦,盯住她的目光就有三分危險,像算計著獵物的狐。

她趴在他身上,莫名開始不好意思,不知道為什麽,他一個眼神能讓她從耳後燒起來。

裴歡開始掙動,明明剛才還在擔心他,現在尷尬了又別過臉,這別扭的小樣子和當年一模一樣,看得華紹亭心裏一熱。他輕輕地咬在她耳後,聲音模糊:“你不來,我哪敢走啊。”說著他就捏住她下巴,故意沈下聲音說:“你今天該罰。”

裴歡大衣裏只穿了一條針織長裙,他手涼,順著她的袖子往裏探,那微妙的暧昧感覺逼得裴歡直往後縮,想說什麽都沒說出來,最後只憋出一句:“外邊都是人。”說著推開他的手要坐到一邊去。

華紹亭動作比她快得多,攬住她的腰,重重把她摔回躺椅上,裴歡悶哼一聲怕了,攔著他的手,“別,你找我就為……”

她的衣服被他拉開,這種地方讓她格外敏感,又不敢大聲,只好弓起身像只貓似的躲。裴歡這示弱地樣子讓他心滿意足,一點也不肯放過她,他進去的動作讓她整個人都軟了,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這還是在外邊……裴歡害怕得咬他肩膀,他好言好語抱著她哄,她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還不敢死命掙紮,生怕動靜大了外邊有人聽見,最後她捂著嘴被逼急了,無聲無息地哭,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華紹亭輕聲笑,得逞地吻她,“罰你不許出聲。”

最後的時候,華紹亭似乎不肯饒了她,他反覆問蔣維成和她到了哪一步。

裴歡就是不說話,他生氣了,讓她死去活來,眼睛都腫了。他終究還是心疼,放手給她穿好大衣,抱在懷裏哄。

她看著他,目光帶刺,故意咬著牙說:“我跟他結婚六年了……還用問嗎。”

華紹亭慢慢笑了,這笑看得裴歡心涼,他當年不讓她要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笑,狠而毒,壓著所有情緒,竟不像個人了。

他說:“他敢碰我的人,下場只有一個。”

裴歡反而平靜了,她慢慢地提醒他:“蔣維成是我丈夫,他出事,我也活不了。”

華紹亭真正被這句話刺到了。

好像剛才他們那麽親密繾綣都是一場夢,夢醒了,她長大了,他再也留不住。

華紹亭松開手,裴歡蜷縮著坐在一旁,他長長嘆氣:“裴裴,你非要氣死我是不是?”

她已經不再哭,可是心裏卻像漏了一塊,越來越疼,她故意拿這件事刺激他:“你怪我?當年我為了活下去什麽都能答,他想要我,我就答應他,換來六年安穩日子。”她情緒激動,“你有什麽資格怪我!那天晚上我差點死在醫院……那年我才不到二十歲啊,華紹亭,你那麽對我,我不嫁給他還有活路嗎?”

華紹亭伸手把她臉頰旁的頭發別到耳後,輕輕地和她說:“我不怪你……和他離婚,兩個星期的時間,兩個星期之後,我去接你回家。”

她甩開他的手,“不可能。”

華紹亭不說話,靜靜看著她,突然起身去拿東西,回來遞給裴歡。

那是張照片,她一看就楞住了,上邊的人就是失蹤六年的裴熙。

照片上光線不錯,裴熙正坐在一個地方看書,而且照片下的時間,就是上個月。

“她還活著。”裴歡抓住他的手,情緒激動,“她在什麽地方?”

華紹亭拍著裴歡的肩膀,目光溫柔,他說:“你回去和蔣維成離婚,我就把姐姐還給你。”

她怔住看著他,艱澀地開口:“你非要讓我們之間變成這樣嗎……拿姐姐威脅我,來跟我談條件,你這樣和……和蔣維成有什麽分別。”

華紹亭搖頭:“是你在逼我,裴裴。”他手指慢慢地敲了敲矮幾,一字一句地說:“和他離婚。”

門外的人聽見華先生的暗示,推門進來。

顧琳眼神嘲諷地掃了裴歡一眼,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裴歡緊緊捏著那張照片,她看向桌上的藥片和水,什麽氣憤都沒了。

到了這個份上,對他連恨都談不上。

她推開他的手,踉蹌著過去,如他所願地吃完藥,她拿著那張照片,笑得格外淒涼,“華紹亭,你會遭報應的。”

他依舊不拿她當個女人,又或者……對於他而言,女人永遠只是件東西。

榮幸的是,他當裴歡是自己的所有物,所以才對她這麽好,但她永遠只能等著他的臨幸和決定。

裴歡看著姐姐的照片,幾乎情緒崩潰,站也站不住,整個人眼前發花。

他向她伸出手,“我早就遭報應了。”他想扶住裴歡,可是她不讓。她越看他越受不了,順手拿起水杯,發狠地向他砸過來。

杯子沒砸到華紹亭,可是半杯溫水直接潑在了他臉上。

裴歡心死如灰,看著他說:“我不會和蔣維成離婚,你想動他……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

雅間裏亂七八糟的聲音已經讓門外的人警覺起來,有人過來輕聲詢問:“華先生?”

裴歡再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她轉身就拉開門,抱著那張照片跑出去。顧琳從外進來,冷眼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一回身卻楞住了。

華先生竟然被那個女人潑了一身水,杯子碎了一地。

顧琳臉色都變了,拿槍就要追出去,華紹亭看著她的動作,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你敢!”

外邊的人全都低下頭,顧琳直接把槍扔了。

她跟著他六年,什麽場面什麽形勢都過來了,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麽生氣。

華先生盛怒之下一句話都不再說,在場所有人全部不敢動,誰也不敢去問怎麽辦,只好連呼吸都盡量壓低。

顧琳低著頭收拾殘局,過去拿了紙巾遞給他。華紹亭深深吸了口氣,他想接過去,可是全都掉在了地上。

他嘴唇的顏色越來越重,顧琳眼看他臉色不對,沖過去一把扶住他,“華先生!”

她迅速回身喊人,“讓隋遠馬上到海棠閣等著!”隨後反手把門關上。

華紹亭的呼吸斷斷續續,人已經說不出話。顧琳扶住他,她隨身帶著他的藥,冷靜地讓他吃下去,暫時穩定住這次病發,然後送華紹亭上車趕回蘭坊。

夜裏,幾位大夫為防止華先生病情反覆,全都守在海棠閣。

隋遠皺著眉站在床邊上,華紹亭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一直沒能睡著。他看他都嫌累,這人明明剛從鬼門關上走了一圈回來,還不肯放過他自己,一直若有所思在想什麽。

隋遠哼了一聲,說:“也就三小姐能讓你生這麽大氣,她跟你說什麽了?氣得你病都犯了。”

華紹亭終於收回目光,表情倒還算平靜,只是淡淡笑了,“她說我要敢動蔣維成,她就陪他一起死。”他說完開始咳嗽,隋遠趕緊擺手示意他不問了,讓華紹亭冷靜,“好好好,她這是氣話,命要緊,你好好活著才能把她帶回來,聽見沒,躺好。”

他咳了一會兒好受多了,苦笑著看向隋遠說:“別大驚小怪的,我想了這麽久,已經沒什麽好生氣的了。”

他慢慢地側過身看向窗外,還是那年的海棠樹,還是那年的人,可是他們真的回不去了。

隋遠披了件衣服守在他房間裏,坐在靠門的躺椅上,夜裏就在那裏睡了。

不知道是幾點,隋遠壓到胳膊忽然醒了,正準備換個姿勢,卻模模糊糊看到華紹亭站在窗邊。

隋遠一個機靈嚇醒了,外邊一團黑漆漆的夜,華紹亭要做什麽?

那人站在窗邊,屋子裏只能看清他的輪廓,借著月亮唯一的光,這一切竟然像電影裏緩慢的長鏡頭,無聲無息,在這世界極暗的角落裏,無休止進行下去。

仿佛這個故事即將曲終人散,最終定格。

隋遠沒什麽文藝情操,他第一反應就是……孤魂野鬼。

而這只鬼是敬蘭會的主人,蘭坊的神,二十年殺伐決斷,帶著他們一路走到巔峰。

盛極而衰,不論是蘭坊還是華先生。

任你是人是鬼,總會原形畢露。

華紹亭似乎感覺到有動靜,他不開燈卻回身看過來,一句話也不說。

隋遠戰戰兢兢開始懷疑科學,他猶豫著站起來問:“你……你還活著吧?”

華紹亭被他逗笑了:“沒看出來天才也怕鬼啊,我睡不著,起來看看。”

隋遠摸索著過去要開燈,華紹亭攔下他,隋遠有點奇怪,忽然明白了,過來要檢查他的眼睛,被華紹亭躲開了。

“見光就不舒服。”

“外傷導致瞳孔放大,肯定會對光線敏感。”隋遠知道勸他也沒用,幹脆站到窗邊,他不知道華紹亭究竟在看什麽,因為窗外對著後院,只有幾顆樹,葉子都快掉光了,這麽晚,看也沒得看。

華紹亭的手指輕輕抹開玻璃上的霧氣,不顧外邊冷,把窗戶從內向外推開。

他說:“這扇窗一直這麽開的,當年沒換鎖。那會兒裴裴才十歲,和我鬧,藏到後邊院子裏,想從這裏爬進來嚇我。”他邊說邊笑,“結果撞到頭。我抱她進來,傻丫頭嚇壞了,以為窗戶要把她頭砸下來呢,拉著我的手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讓人重新換了安全鎖。”

隋遠不再說話,靜靜地聽。

華紹亭的手指蒼白修長,那層霧在夜色映襯之下泛出灰,他的手指點在玻璃上,無端端透著妖異。

他還在說:“後來她長大了,和同學胡鬧,背著我去參加選拔要拍廣告。我不讓,她就和我賭氣,還是隔著這扇窗戶,站在外邊不肯進屋。我一看她在大太陽下曬著就心軟了……玩就玩吧,她要幹什麽我都答應。”

隋遠聽出他聲音裏的傷心,他想安慰他,可是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

華紹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向他,“我以為……我把她養得這麽大,她是離不開我的。所以我才耗著這麽久茍延殘喘,不肯做手術。萬一我賭輸了,蘭坊這群豺狼虎豹能把她吃了。”他看著隋遠說:“我這輩子早活夠了,欠了多少報應數都數不清,早點死了才是解脫,之所以還想多活幾年,就怕扔下她一個人,我欠的債不能拖累她,能護她一天就是一天。”

隋遠伸手拍在華紹亭肩上,輕聲和他說:“裴歡明白你對她好。”

華紹亭把窗戶關了,靠在上邊嘆氣:“她是沒辦法才和蔣維成結婚的,所以我說兩個星期後去接她回來。她卻和我說,要陪著他去死。”

隋遠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生氣了,或者並不算生氣,只是失望。

因為兩個星期之後,是華紹亭的生日,以前大家都在蘭坊的時候,裴歡每年都會守著他過,他的病這麽危險,每熬過一年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良時佳節成辜負,舊日歡場半是苔。

華紹亭閉上眼,很久很久都不說話。

隋遠突然覺得華紹亭有點可憐。有很多人恨他,有很多人怕他,但沒有一個人把他當個人。

沒有誰能比華先生看得更清楚,也就沒有人能安慰他。

所以他做不了一個普通人,普通人難過了,出去喝酒發瘋,找人傾訴,總會好的。

他難過,就只能爛在心裏,因為這是個笑話,不會有人信。

隋遠心思淺,感慨了一會兒很快釋然了,他插著兜向門口走,既然華紹亭病情穩定,他沒必要陪他嚇人玩。

隋遠好心提醒他,“去睡吧……天快亮了,你想勾引女鬼都晚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華紹亭在黑暗裏忽然說:“隋遠,珍惜眼前人。”

因為人這一輩子,只有這麽長。

隋遠擡眼看向遠處的長廊。

燈下有人也沒睡,單薄的衣服不擋風,但她也執著地在冷風裏守了一夜。

隋遠走過去的時候,顧琳已經凍僵了,她扶著柱子站起來問他:“你怎麽出來了,華先生呢?”

“死不了,他這種老妖怪羽化飛升還不得天地變色啊?”

“隋遠!”顧琳沒心情跟他開玩笑。

他攤攤手不再說,“好吧,別這麽緊張,我看他這麽多年都習慣了……”隋遠是大夫,本能中有對生死的漠然,可顧琳做不到。

她心裏慌,明明在華先生面前的時候又聰明又能幹,看他發病也能冷靜處理。可是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慌得坐立難安。

隋遠不笑了,站著看她,顧琳從把華先生送回來之後就在這裏守著,甚至都沒回去換件厚一點的衣服。

他看她抱著肩膀的樣子,突然想起華紹亭剛才那句話。

他伸手拉住她,顧琳一楞,猝不及防被他拉著向前走,“你……”

隋遠趁她沒回過神,把她拽出海棠閣。天還沒亮,顧琳不好鬧出動靜,沒跟他動手,她一出院子就甩開他,“幹什麽!”

他指了指她回去的方向,“洗個熱水澡,睡一會兒,他屋子外邊有十幾個人守著,天塌了他都死不了,先照顧好你自己再說吧。”

顧琳不想理他,隋遠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手都裂開了,回去用維生素E,不要用那些亂七八糟的護膚品,可以泡熱水之後敷在……”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她小時候顛沛流離,沒人心疼沒人管,手被凍得落下病根,天氣稍微轉涼,手上就很容易出現傷口。

從來沒人註意過大堂主的手,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顧琳擡眼看隋遠,他以為她會說點什麽,可是她看著他,忽然掉頭就走,再也不和他說話。

隋遠站在原地,看她即將走到拐角,終於忍不住喊她:“顧琳!”

她停住,四下無人,他們隔了一條石子路,在黎明之前最後的黑暗裏,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隋遠在猶豫,顧琳卻先開口:“華先生要過生日了,我準備和他坦白。”

“坦白……什麽?”

“我不是只想當他的大堂主。”顧琳聲音聽上去很輕松,“所以,要是他不高興,你可能就看不見我了。”

隋遠再也說不出話。

顧琳往前走了幾步,“我沒有親人了。就當我拜托你,別讓我不明不白被扔進海裏,一定把我找回來,隨便埋在什麽地方都好……我不想活著沒人在乎,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