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裏天陰沈沈的，瞅著是要下雨的模樣，卻是悶熱的很。連一絲風都沒有，樹頭上的蟬鳴叫個不停。謝意昨天酒飲的多了，又見了風。今日裏精神也不是很好，用過午飯卻是迷迷糊糊又睡了。

顧媛媛怕蟬鳴吵了他，便命幾個小丫鬟尋了竿子去粘蟬。忙活了大半晌，出了一頭汗。顧媛媛從一旁尋了個扇子，呼哧呼哧扇風。正扇的涼快，卻是看到一個圓潤的中年女人的身影，待看清楚了來人，顧媛媛只覺得後背一涼，再也熱不起來了。

“呦，姑娘在呢。”墨玉笑盈盈的對顧媛媛道。

顧媛媛忙福了福身子，看到墨玉她便知道絕對又不是什麽好事情。今日裏墨玉穿了件暗紅色的輕綢褙子，同色裙裳。發做寶髻，一張圓臉上滿是笑意，看起來很是和善。只是這種和善讓顧媛媛看在眼中，驚在心頭。

墨玉上前扶起顧媛媛，小聲道：“今日裏大爺可在？”

顧媛媛垂頭恭敬的答：“爺今天身子不適，這會正在午睡。”

墨玉聞言笑的更是親昵，拉過顧媛媛的手道：“今日裏是跟姑娘道聲喜。”

“道喜？姑姑此話何意？”顧媛媛不明白。

墨玉親親熱熱的拉著顧媛媛的手：“夫人那邊找你過去，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顧媛媛心嘆果然還是江氏要找她過去，喜事？只怕不會那麽簡單，她寧願只是聽到江氏讓她過去的消息。可在這消息中添上喜事二字，讓人心情當真輕松不起來。

“姑姑，奴婢這樣去見夫人豈不失禮？要不且容奴婢收拾一下......”顧媛媛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有必要跟謝意說一聲。

“姑娘生的顏色好，這般簡單的打扮也是出挑，依我看這樣就可以了。”墨玉笑吟吟道。

顧媛媛一只手還被墨玉拉著，卻也不好掙開。只見墨玉又道：“大爺即是身子不適，就先不要吵醒他了。”

顧媛媛卻是無言，想著謝意即然在府中，倒也不會出什麽事。這般想法一動，顧媛媛自己也是無奈，如今卻是愈發肯信任謝意。只要想到謝意，雖說並不事事指望著他，卻也是能給自己增添膽氣。

就這樣顧媛媛再次被江氏請去“喝茶”，上次是下棋這次又是什麽？顧媛媛不知道，一旁的墨玉總是笑瞇瞇的看著她，看的她渾身發冷。一路低垂著頭跟在墨玉身後，繞過抄手回廊，進了園子。

墨玉撩開碎玉珠簾，輕聲道：“夫人，鳶姑娘來了。”

江氏半側臥於榻上，正逗弄籠中的畫眉鳥。聽到墨玉的聲音，江氏不作反應，只是撚著手中的金絲草兒，撥弄那只精巧的小畫眉。墨玉讓於一旁，安靜的站著。

“阿鳶見過夫人。”顧媛媛微微屈下膝蓋，行了見禮。

江氏的妝容一如往昔般細致而雍容，聽到顧媛媛見禮的聲音，手中搖動的金絲草兒慢慢停了下來。纖細的眉梢高高挑起，眼神冷冷的掃過顧媛媛，艷麗的紅唇微動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格外嚴厲。

“跪下！”

顧媛媛額角一跳，輕嘆這次是來者不善了罷，分明上次裏她看到江氏眼中的戒備已有松動，如今又是為何？顧媛媛倒也知道今日情形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早晚罷了。單看看謝府各個院子下人們口中的流言蜚語，便知江氏不可能就此信了自己。心裏雖是思量著，可動作卻是不敢停。顧媛媛咬咬牙，輕撩裙擺，就地跪了下去。

時間慢慢過去了，顧媛媛身形都有些微晃，膝蓋生疼。本來在心裏揣測了江氏各種可能說出的話，此時卻是沒有一分心思再去思量了。江氏自打說出跪下二字之後便不再言語，眼神一直烙在顧媛媛身上，一動不動。顧媛媛不禁在心中苦笑，江氏這是要立威了？可實在讓人想不出，為何一言不發，只是讓她這般跪著。

大概跪了半個時辰左右，江氏還是沒有言語的意思，顧媛媛想著這是要跪倒天黑的節奏了？莫不是江氏今日裏心情不好，恰巧想到了自己，於是心中更是不快，幹脆把自己逮來跪上一跪解解氣？顧媛媛胡思亂想著，若真是這樣墨玉一開始也不會說什麽喜事了。

喜事...顧媛媛心中一動，只覺得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何必總是低著頭。”在時隔一個多小時後，江氏的聲音才從上面悠悠傳來，語氣仍是冰冷卻不似方才那般嚴厲了。

顧媛媛聲音怯怯：“奴婢不敢...”

江氏冷冷勾唇：“有何不敢？”

顧媛媛垂著頭輕聲清軟：“奴婢幼時生於鄉下，多有粗鄙，又無見識，蒙主子收留，讓奴婢伴於身側，再無衣食之憂。大恩奴婢不曾敢忘，只能日日精心伺候於主子左右，願為主子料理瑣事，以盼能償主子之恩。”盡管顧媛媛不覺得江氏會相信自己的話，但是先表一表自己的態度總是好的。

“你倒是個懂事的，倒也難怪意兒疼你。”江氏聲中平靜。

顧媛媛忙俯身下去：“大爺良善，待奴婢們向來很好。”不是奴婢，是奴婢們，謝意對誰都很好啊，千萬別總是套在自己身上好嘛。自然謝意對她...的確是特別了些。

江氏微微笑道：“聽說你是個識字的？”

顧媛媛一怔，這又是從哪聽來的，沒錯她的確是識字，但最多也就是認識而已：“奴婢愚鈍，跟在大爺身邊多年，只是認得幾個大字罷了。至多也就是能辨出各個園子的門匾。”

“即是識字的，誦書應是不成問題吧。”江氏給墨玉遞上一個眼神。墨玉心領神會的去了隔間房裏，不多時手中持一卷青皮書來。

“誦一段書吧。”江氏把墨玉遞過來的書扔到顧媛媛面前。

顧媛媛不得不接過丟在自己面前的青皮書，拾起一看原是一本《女誡》，卻是有些思量不出江氏此為何意。顧媛媛向本想推脫自己識不全書中之字，擡起頭對上的便是江氏不容置否的淩厲眼神，無奈只得翻開手中這本教導婦人行止的書。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磚，明其習勞，主執勤也。齋告先君，明當主繼祭祀也...”

屋中十分安靜，外面連一絲蟬鳴都沒有，燥熱的空氣似乎都靜止了。

“夫婦第二。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

額角一滴汗順著臉頰滑落，顧媛媛覺得喉嚨有些幹澀。

“婦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

膝蓋似乎已經沒有知覺了，顧媛媛眼中只有這些晦澀的文字。

“曲從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謂永華；失意一人，是謂永訖，欲人定志專心之言也...”

指尖一顫，書從手中滑出，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攪亂了室內的沈寂。顧媛媛抿緊唇，從地上撿起《女誡》。

“夠了，不必再讀了。”江氏出言道。

顧媛媛微微頷首，將手中《女誡》遞還給了墨玉，擡頭時間墨玉對她笑的很是溫柔，眼中還帶著鼓勵的意味。鼓勵？顧媛媛納了悶。

“姿容俏麗，溫順乖巧，賢良淑德倒真是個不錯的姑娘。”江氏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絲笑意。

“奴婢惶恐...”顧媛媛自然不會真的把這話當成是江氏發自內心的稱讚。

這屋中除了江氏和墨玉外，還有三個丫鬟，兩個是負責打扇的，一個是在一旁隨身候著的辛巧。

江氏淡淡的掃了眼屋中的人：“看好了，這個就是大爺看上的人，今後你們見了都要客氣這點，再往後怕是要喚聲姨娘的。”

顧媛媛猛地擡起頭，撞上江氏冷若冰霜的眼神。江氏這話是何意？讓她做謝意房裏人？甚至以後讓她做謝意的妾室？為什麽會這樣。顧媛媛想不明白，江氏向來對她有所提防，又怎麽會親手將她送到謝意身旁。成為謝意的妾室，這一說法讓顧媛媛心間一疼，忍不住想要冷笑出聲。

屋中的丫鬟們聽到江氏的話，先是一楞，隨後臉上都浮現出又是嫉妒又是欽羨的神色。在別人看來，能夠能為謝意的房裏人，到底是在謝府作為丫鬟最大的成就了。

“以後也望你能好好守著本分，這本《女誡》便送給你，好生讀讀吧。”江氏冷冷道，她是當真不喜顧媛媛的容貌，近來兒子越發親近這丫頭的事卻也是聽人說了。只希望這個丫鬟是個識分寸的，即是得了一個妾室身份的許諾就好好收了心。

顧媛媛垂首不語。

一旁的墨玉以為她是歡喜壞了，上前拉住她的手道：“鳶丫頭，我就說是喜事了，可有騙你？還不快謝謝夫人。”

謝？顧媛媛唇角控制不住的揚起，滿是冷意。

江氏揮揮手：“把茶端上來。”

一個丫鬟從外面進來，手中端著一只白瓷細紋蘭花杯盞。墨玉從一旁接過杯盞，白瓷如玉，蘭花清麗，杯中盛著黑漆漆的汁液。

“鳶丫頭，喝了這茶就是大爺房裏人了，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墨玉將白瓷杯湊到顧媛媛面前，輕聲道。

顧媛媛看了眼杯盞，那黑漆漆的液體顯然不可能是茶。一股濃郁刺鼻的藥味，直入鼻端。顧媛媛跪了大半天，又是誦書又是出汗，本就覺得有些頭昏腦漲，此時被這藥味一沖，只覺得胃中一陣翻騰。忙將頭側向一旁，捂著嘴幹嘔起來。

江氏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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