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濃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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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03 留不住的人血液裏住著風

1.

夜晚的大巴裏沒有太多人,夏優奈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定。窗外的城市已經睡去,燈火漸漸暗了下來。這是末班車吧,趕上了。她在車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臉,模糊的,有些無神,有些寡淡。

有人從兩行座位之間的甬道經過,走了幾步,又折回身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優奈不喜歡這樣的接觸,她略帶警惕的轉過頭,卻楞住了。少年從容地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似曾相識,卻沒有人說話,像素不相識一般。

優奈曾經想過,在另一個陌生的城市裏,與一個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告訴自己——那個人,自己曾經深愛過。

很想對司機說,司機先生,請掉頭,請帶我們去五年前的早春。

想重溫一下那些美好,即使自己也許永遠都得不到。沒有人去打破這暗夜裏的沈默,空氣中仿佛有無聲的夜歌,只屬於十六歲少年的夜歌,鳴唱著他們生命中最美的過去。只是那回憶卻戛然而止,每每觸及,終令心底隱隱作痛。

少年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優奈略有遲疑,最終還是把自己的頭輕輕枕在了他的肩上。

那麽寬厚溫暖的肩,已經沒有了少時的稚嫩,帶著溫熱的氣息,令她的心安定了下來。久違的踏實,令她身體裏繃緊的弦松弛了下來。

天上的眾神,請允許我擁有這片刻的暖。她在心裏祈禱著,眼淚掉下來,順著眼角落到少年的襯衫上。

“好久不見。”優奈輕笑。

“嗯,好久不見。”旁邊的人應答著。

突然覺得臉頰涼涼的,猛地睜開了眼睛。

房間的燈光昏暗,只有面前的筆記本還在發出微微的光,沒有屏保,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藍色桌面。少女面無表情地呆了兩秒,輕笑起來。又接受了那麽久的輻射啊。

“怎麽回事,睡著了?”季青森端著兩盤餃子放在餐桌上。“剛剛還聽見你在笑呢,是做了什麽美夢嗎?”

夏優奈揉了揉眼睛,答道:“能夠笑醒的夢,就算是美夢了吧。”心裏卻有些暗暗的痛楚——只是一場夢而已,一場關於北塵瑄的夢。

“吃餃子吧。”少女起身關上了書房的夜燈,向餐廳走去。

夏優奈拿起筷子吃了幾個餃子,便沒了胃口,便拿著電腦到客廳,季青森在看電視,自己盤腿坐在一邊,把筆記本放在腿上登上了□□。

一上線就有人@自己,點開來看,是弦子。

弦子向自己發起了音頻通話,優奈也沒管身邊的季青森,直接接聽了。一上來就聽到弦子大罵道:“夏優奈你奶奶個熊!你他媽的這幾年給龍堇打了不少電話那我們的電話呢?!都被你吃了!?知不知道我家常安很想你的啊?!”

夏優奈看到他這樣的態度瞬間也有了精神,也對著屏幕大喊了起來:“夏年你腦子是不是又該清內存了!?國際長途不要錢啊!你怎麽就不主動打給我啊?!”就在弦子還想再反駁的時候,屏幕那邊有出來一個人。

“哎哎?已經通了嗎?弦子你這個家夥怎麽不告訴我啊!”常安硬硬地把弦子推到了一邊,自己坐在了正中間。夏優奈望著那邊的情況笑出了聲,能管住弦子的人來了。“優奈!我好想你啊!!怎麽不聯系我們!”夏優奈苦笑著,剛想回答,又聽見弦子在那邊喊道:“美妞啊!我和常安要訂婚了!”夏優奈聽到這個消息倒是吃了一驚,便問,“什麽時候啊!我也要去的!”常安連忙接了過來:“就是明天舉行儀式,你坐飛機能趕過來的!!”夏優奈連忙說好,又繼續問道:“都有哪些我認識的人去啊?”聽到這個,弦子皺了皺眉,說:“龍堇把北塵瑄和那個叫白什麽的都叫過來了,你剛剛說來的,不許反悔啊!”夏優奈聽到這個也皺了皺眉,但剛剛答應了他們,又不能說自己有事,再說了夏年和常安的訂婚儀式自己怎能不去呢。望著夏優奈難看的表情,常安也不太忍心,便說:“優奈,我們不強求你,自己想想吧。”夏優奈點了點頭,又說了些話,便掛斷了。

掛斷了之後夏優奈的臉色就非常難看,一擡頭,發現季青森正在看著自己,優奈的臉馬上就紅了起來。“你都聽見了啊……”季青森笑了笑:“你就在我旁邊我怎麽可能聽不到。”夏優奈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對他說:“能不能帶我去湖邊逛逛,想散散心。”季青森說好,便披上了大衣,出了門。

夏優奈坐在車裏,似乎也感覺不到寒冷了,表情有些寡淡,呆呆地註視著前方。季青森不敢打破沈默,便一路都沒有說話。

湖邊的風涼涼的,空氣倒是很好,一擡頭就可以看到星星,夏優奈走到了湖邊的草坪上,躺了下來。季青森望著她不免皺了皺眉頭,小心的提醒了一句:“會著涼的吧?”夏優奈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說:“過來陪我躺一會吧。”

季青森沒有拒絕,在夏優奈的身邊躺了下來。

優奈的全身幾乎都凍僵了,躺下來還可以緩解一點,她用力抽了抽鼻子,想找些什麽話題聊聊,可一時什麽也想不到了。

過了好久吧,季青森因為無聊睡了一小覺,醒來之後就發現夏優奈不見了。

季青森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胳膊酸痛,再一看夏優奈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人的蹤影。少年連忙站起身來,跑到湖邊,就看到了一個人影。

人影一動不動孤孤單單的立在湖裏,季青森心想不好,連忙跑過去,冰涼的湖水漸漸淹沒了他的鞋子,腳腕,膝蓋,大腿。

刺骨的湖水透過棉衣接觸著肌膚,冷冰的痛感讓他一時不能挪動步子,於是對人影喊道:“夏優奈,你給我回來!你知不知道很危險啊!”人影只是動了動,卻並沒有要往回走的意思。“什麽啊,又死不了。”少女的聲音被風吹了過來,風的聲音有些誇張,讓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靈。

季青森的氣一下子都上來了,兩步就走到夏優奈的面前,把她往岸邊拖去。夏優奈的身體已經凍僵了,自然也沒有什麽力氣,就任他駕著,一邊哭一邊努力挪動自己的腳。夏優奈相信自己在加拿大的這幾年也沒有流過像今天這麽多的眼淚。

季青森把優奈擡到車上,把自己的風衣脫下來蓋在她的身上,即使自己也冷得一塌糊塗。夏優奈不接受也不拒絕,自己的身體早已凍僵,早已沒有了拒絕的力氣。

季青森對著手哈了幾口熱氣,發動了車子。

夏優奈蜷縮在後座,想到了當時常安哭著問自己的那句話,於是便對季青森輕輕地說了一句:“要怎樣才能把一個人從自己的心裏清除掉。”

季青森沒有回答她,因為不忍心回答。

這個問題,對於叫做季青森的這個人的答案是。

不能。

你永遠不可能徹徹底底的把那個人從自己的心裏清除掉。、

“啊,努力的話是可以的吧。”

季青森對著少女笑了笑,撒了一個小小的謊。實話怎麽忍心告訴她。

季青森的家庭,是由經商的父母組成的,所以說,他天生就流著商人的血。天生的勢力,天生的市儈。任何對自己無利的事情都不會做。不過對於夏優奈卻是個例外。經常對她心軟,總覺得她該是屬於自由爛漫的。

在加拿大的這個城市,會有誰知道今天正是中國的除夕?兩個身在異國他鄉的少年,只是在努力地互相取暖罷了。

2.

我是季青森

那時的父母對自己說:“夏優奈那樣的家庭,可能會影響到你以後的發展,所以,請和她斷絕關系。”

當時的自己低著頭站在他們的面前,自己這樣的家庭,對父母的指令,僅僅可以在心中說不。他永遠都忘不了當時自己的心情,當著很多人的面沖的父母吼道“不行”,像一頭騷動的猛獸,而坐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卻像是早料到季青森會這樣說,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你不自己解決,那麽只好我親自來了。”

當時自己在拼命地克制著自己,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地毯,似乎是想要盯出洞來,用力在嗓子裏擠出了一句自己永遠都不能原諒的話來:“我答應你。”

原本以為那是最後一次見到夏優奈,那是聖誕夜,我見到她後,只是笑,什麽都不想說。那天我走得很慢很慢,優奈在花壇的沿上搖搖晃晃地走著,一路上都是她在說話。我靜靜地望著她,只想要多看她幾眼。她回頭,問我為什麽不說點什麽。我的喉嚨真疼,但還是說出了那句。

“分手吧。”

3.

少女只覺得頭痛,但身上是暖暖的,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就感到頭部一層劇烈的刺痛。自己是真的感冒了啊。夏優奈坐起身,看了看四周,這明明就是季青森的房間啊。季青森看到少女從被窩裏坐了起來,便對她笑了笑:“昨天晚上你的房間被鎖上了,我也沒把你叫醒,就把你放到這裏來了。”

夏優奈只是盯著他看,一句話也不說。季青森望著優奈的表情,無奈的對她笑了笑:“我睡的是沙發。”

少女這才放了心,慢慢的挪下了床,瞄了一眼床頭的鬧鐘,還很早。剛要倒頭繼續睡的時候,季青森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優奈:“喏,給你的。”夏優奈接過來一看,心就馬上沈了下來。

是機票。

飛往T市。

“回去吧,我送你,還能趕上的。”

夏優奈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簡單的整理了寥寥的幾件衣服,就和季青森出了門。

“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季青森發動了車子,從後視鏡中望著少女的臉。“嗯……過一天吧,今天就不回來了。”季青森應了一聲,繼續說:“如果你真的決定再回來……我是說,如果你後天回來的話,我會去接你。”

夏優奈對他虛弱的笑了笑,說:“謝謝。”

季青森聽到這兩個字是臉色沈了下來,既然夏優奈對自己說謝謝,那意思就是她還沒有真正的敞開心扉待見自己。少年也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在語言上表達出來。

少女拖著小小的行李箱在前面走,季青森在後面跟著。要檢票的時候,夏優奈轉身主動對他說了第一句話:“回去吧。”季青森並沒有被她冰冷的態度擊潰,在口袋中又拿出一樣東西。

夏優奈看到他拿的東西時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有些驚慌地望著季青森。少年也只是溫柔地笑著,對優奈說:“我給你兩天的時間,後天你如果選擇回來,我就求婚。”

夏優奈還是沒反過神來,心跳得很厲害,她用力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會考慮的,說完便轉身進了檢票口。

季青森對著少女招了招手,即使她一刻都沒有回頭。

夏優奈坐在飛機上,即使是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上,腦子還是亂亂的。

季青森當時的表情一直在她的腦海裏盤旋著。他是認真的嗎,真的是認真的嗎。當初拋棄過自己的那個人,現在向自己求婚的那個人。

夏優奈曾經在腦海裏無數次的yy過自己被求婚時的場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夏優奈拿出了季青森硬塞給自己的感冒藥,沖泡在了水杯中喝了下去。

藥不是很難喝,但是因為水太燙,夏優奈被活活燙到了舌頭,但因為這是在飛機上,她也就只能硬硬的撐著不讓口中的水流出來,自己卻在煎熬。

終於第一滴眼淚流流出來,是被燙到的眼淚。

接著眼淚又開始決堤,是對於他的眼淚。

自己只有在海拔三千英尺的高空上才能肆意地哭出來啊,那麽這樣的話,眼淚會不會變成一朵哀傷的雲,在某一座城中下起雨呢。

4.

夏優奈回國之後,並沒有先去T市,而是去了六年前和龍堇一起去的那個漁村,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或許是因為路過。

少女在漁村的街道上慢慢走著。已是早春了,不過今年的氣溫比六年前高,夏優奈把帽子從頭上摘了下來,頭發便因為靜電都立了起來。優奈剛剛整理好頭發,便打了一個噴嚏,便又無奈地把帽子帶了回去。

少女摸摸口袋裏的感冒藥,正準備找個地方歇腳順便吃藥,一擡頭,便看到了“裏槐”。原來自己憑著下意識走到了這裏啊,優奈望著掛得高高的招牌,微微握了握拳頭,想轉頭就走,但雙腳就像是不聽使喚似的一步步邁了進去。每邁一步,心臟就會漏掉一拍,撲面而來的熟悉的香氣幾乎令她窒息。

夏優奈走到店的中央,站住了,眼睛看的是一塊木板,上面寫的是“裏槐”的招牌菜,被做成了漁船的形狀,年輕的店員笑盈盈地望著自己。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也是午後的這個時刻,讓人昏睡的時刻,讓人憶起陳年那不可觸及的美好。

“想吃什麽?”北塵瑄指著漁船形狀的菜單牌對優奈說。可少女完全被這塊精致的木板吸引住了。“餵,等等,我要和它合影!”優奈手忙腳亂地掏自己的手機,可北塵瑄卻搶先一步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說:“你先去站著吧,我幫你拍就好啊。”

優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先站到了牌子底下,甜甜地對鏡頭笑著。北塵瑄望著少女明媚的笑臉,心跳得厲害,連續拍了兩張,拍完之後,少年笑著望著自己的手機屏幕:“這下不是偷拍了。”

優奈聽了這話後才反應過來,說著就要搶他的手機:“北塵瑄你你你你——你無恥!”

“餵,要不要吃了。”

“——要。”

“我請你吃飯,把這張照片給我怎樣?”

“那你要保證不拿照片意淫……”

“餵,就你這身材讓我意淫個毛線。”

“那還給我!”

“咳…咱們還是討論一下吃的問題吧。”

所有的對話和細節優奈都記得十分清楚,少女淡淡地笑著,沈浸在自己十六歲的夢裏。自己經常在夢裏捧著這些記憶的碎片,不舍的放開,只怕一放手,這些記憶便隨風而去,她可不想讓這些夢無家可歸地流浪。如果可以,她寧願活在自己的夢裏。

店員皺著眉頭望著優奈,有些擔心地叫著:“小姐,你還好嗎?”優奈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地擺了擺手。店員又多看了她幾眼,突然想了起來,興奮地指著旁邊的一面墻對優奈說:“小姐,我就說看您眼熟呢——這面墻上有六張您的照片。”

優奈有些吃驚。“我嗎?不會啊。”少女轉頭看了看那面墻,都是一些游客在島上拍的照片,貼在了墻上,少女認真地找了找,果真找到了自己的六張照片。

第一張,是自己的背影,穿著一件米色的長款大衣,圍巾是淺綠色的,長長的垂在兩旁,在路邊的沿石上走獨木橋。優奈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北塵瑄在這個漁村第一次見到自己時拍的,當時他騎著車子叫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嚇了一跳。

第二張,是在海邊,少女手中拿著許願瓶,即將把瓶子中的美好拋入海底。

第三張,是在秋千上,少女站在秋千的木板上,雙手緊緊握住鐵鏈,蕩得好高好高。正是起風的時候,圍巾也被風吹得很遠。

第四張,少女蹲在地上,正把一粒爆米花放在一只白貓的面前,她的發絲遮住了臉,光線很棒。記得當時那只貓突然立起來,把自己嚇了一跳,就直接倒進了北塵瑄的懷裏。

第五張,少女坐在秋千上低頭寫著什麽,嘴角微微上揚,笑容幹凈晴朗。

第六張少女站在“裏槐”的漁船下,歪著腦袋甜甜笑著,笑容明媚可人。“裏槐”的色調偏暖,背景都是或深或淺的赭色,讓人聯想起黃昏,少女站在一團暖暖的赭中間,粲然笑著。

其他人的照片背面寫滿了山盟海誓,而唯獨這六張的背面只署了名字與日期。名字一模一樣,日期也是,只不多多加了六個數。

“北塵瑄 重游”。

優奈楞在原地,久久都沒有動。只覺得身體裏所有的酸全部都湧到了筆尖,使她招架不住。少女慢慢地蹲了下來,淚水仿佛整個太平洋也裝不下。又是“北塵瑄”這三個字,像是魔鬼一般,久久纏繞了她六年,最終湮沒了她的城池。

她知道的是這裏貼著的一張張的照片,她所不知道的是每年的早春的某一天,總有一個少年會準時的出現在“裏槐”的餐廳內貼一張照片,再寫一封給她的信,寫完便撕掉,扔到海裏去。

夏優奈找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俯身趴在了桌子上,頭很暈。這時腳底傳來了貓叫,夏優奈有些吃驚地低頭望去,看到了一只白貓,是那只貓嗎?六年前那只討厭爆米花的白貓。優奈不知道。

那只貓跳上了長沙發,在優奈的旁邊趴了下來。少女輕柔地撫摸著它的毛,想與它講話。

“哦,這麽多年了,你還在這裏啊?長大了啊,毛變得好看了很多嘛。還記得我嗎?我和你有一張合照的啊。我見到你的時候,16歲,和一個……和他……和他一起的呀……”

從“裏槐”出來後,夏優奈就徹底沒了精神,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了。因為有一盞路燈壞了,換上了白色的燈泡,可其他的路燈都是黃色的,突然有一縷白光在那裏,顯得突兀又不搭。

“真古怪啊…”夏優奈看看了手腕上的表,還能趕上末班車。

班車貌似沒開暖氣,到時把車窗全部都搖了上去,夏優奈也沒覺得很暖和。車內很嘈雜,優奈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少女怔了怔,只覺得和自己的夢好像,只是北塵瑄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夏優奈望了望玻璃窗上自己的臉,像夢裏一樣蒼白,寡淡。已經到了一年裏最冷的時候,門上窗上都結滿了水霧,人們都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珠裏,模糊不清著,看不清外面的世界,看不見未來。

司機貌似還是六年前的司機,只是蒼老了許多,用手把玩著車上的收音機。收音機裏播放著緩慢的情歌,像是在催人入睡。

“離別沒說再見你是否心酸

轉身寥寥笑臉不甘的甘願

也許下個冬天也許還要十年

再回到你身邊為你撐雨傘

剩幾個夜晚再幾次晚安

等你摘下還戴上指環

原諒捧花的我盛裝出席只為錯過你

祈禱天災人禍分給我只給你這香氣

但我卑微奢求讓我存留些許的氣息

好讓你在夢裏能想起我曾緊抱你的力氣

以後遇見風雪有新的雨傘

為我留的燈盞能不能別關

不要為我傷感別被絕望打斷

不能一起的白頭也別讓風雪染

再一個明天下一世人間

等我再為你戴上指環

原諒捧花的我盛裝出席卻只為獻禮

目送潔白紗裙路過我對他說我願意

但我繼續清掃門前的路和那段階梯

如果你疲憊時別忘記那裏還能停留休息

原諒捧花的我盛裝出席只為錯過你

祈禱天災人禍分給我只給你這香氣

我想大言不慚卑微奢求來世再愛你

希望每晚星亮入夢時有人來代替我吻你”

這時有人從旁邊的甬道走過,剛走幾步,又折了回來,坐到了她的身邊。夏優奈無力擡頭望了望,看到了一張日思夜想的臉。少女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頭,還是很燙,果然還在發燒啊。她從包裏掏出保溫杯,裏面有自己提前就裝好的熱水,剛想擰開瓶蓋,手中的藥盒卻掉到了腳下。那人俯身撿起了藥盒,遞到了優奈手裏。優奈接過,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一股暖流漫過全身。

不是幻覺嗎。夏優奈又擡頭望著他,他卻只是笑,不說話。

少女擡起手,戳了戳少年的臉。“不會說話啊——看來是幻覺。”夏優奈不再看旁邊的人,把頭靠在了車窗上。夏優奈啊,真沒出息,又掉進了自己的夢裏。少女淡淡地笑著,又輕聲對旁邊的人說道:“你和我的一個夢好像。”之後便在一盞盞一閃即逝的路燈的光亮裏漸漸睡著了。

少女是被車上的乘務員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車廂裏已經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乘客。夏優奈摸了摸旁邊的座位,沒有餘溫。果然是夢。

夏優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到底在奢求什麽?少女掙紮著拖著沈重的行李箱重新踏上了T市的土地。

5.

北塵瑄和優奈一樣,是在前一天接到常安和夏年訂婚的通知的,他問常安夏優奈去嗎,常安說去,於是北塵瑄說我也去。然後北塵瑄有了再去一趟漁村的念頭。盡管不久前他剛剛去過,但他還是過去了。

他去得比優奈稍晚一些,坐的不是同一班車,然後便直接到了海邊。那次他沒有去“裏槐”,因為自己已經沒有其他的照片可以貼了,盡管他覺得六張足以。只可惜沒有一張自己和她的合照。

那架秋千已經被海風侵蝕得不成樣子了,在沙灘的另一邊又重建了一個更大的健身娛樂場所,可北塵瑄更喜歡到秋千旁。

大概在明晚的訂婚儀式上就要見到夏優奈了,少年的心裏不安得很。他不知道夏優奈在這四年間變成了什麽樣子。

是不是更漂亮了?有沒有長高啊?是不是更招人喜歡了?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不確定,可答案都在他的心裏。

在他準備回A市的時候路過了“裏槐”,於是見到了夏優奈。北塵瑄無意間朝“裏槐”的窗裏一瞥,只覺得心臟漏了一拍。

是夏優奈嗎?北塵瑄就像被釘在了門口,怔怔地向裏面看去。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裏槐”的店裏再遇見夏優奈,可那就是夏優奈沒錯吧?

少女是側面對著他的,透過透明玻璃的墻可以看清她旁邊的白貓。頭發很長了,披肩,依然是黑色,依舊是直發。深灰色的圍巾,只圍了一道,剩下的兩截長長的無力的耷拉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款大衣,大衣長到膝蓋,膝蓋以下又是一條厚厚的長裙,長裙裏面是一條打底褲,再下面是一雙很可愛的駝色雪地靴。

真瘦,但不顯得寒酸。除了臉之外全身上下只露出了纖細的手腕,全身上下散發的是那種專屬於夏優奈的與眾不同的氣質。

腳邊放著一個行李箱,低頭在本子上寫著東西。用的依然是六年前那種裸色皮面的覆古硬皮本,不過換了一種顏色。北塵瑄記得六年前自己陪夏優奈一起去買本子,夏優奈買了七本款式一樣但顏色不同的本子,是彩虹的顏色,現在已經用到了紫色。

長發從耳邊滑落,又用手及自然地撥到耳後。手邊放著一杯紅茶,卻一滴也沒動——身影陌生到,讓北塵瑄覺得見她是上個世紀的事情。少年呆呆地,習慣性地拿出了手機,攝像頭對準了玻璃窗內的少女。

這麽說,偷拍她的美好已經算是一種習慣了吧。

北塵瑄看得發楞,這時路燈亮了,“裏槐”也放起了歌。

“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麽潛

你美目如當年

流轉我心間”

你美目如當年,流轉我心間。

看到窗外的路燈亮了,夏優奈擡起了頭,北塵瑄就站在不遠處,看到優奈擡頭了便慌忙地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識地別過了頭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北塵瑄再看向少女的位置時,她已經不在那裏了。

北塵瑄只覺得心裏空空的,心急地往前走了走,胡亂地轉了幾個彎,便在“裏槐”旁邊的路上看到了她。

優奈沒有戴棉帽,就在寒風中向前走著,腳步堅定了很多,不再像年少時那樣跌跌撞撞。行李箱貌似很重,她拉得有些吃力。

影子變長,變長,變長,在變短,變短,變短,經過了一盞盞的路燈。

少年就像是一個賊,在她的後面一路跟著,躲躲藏藏,心臟直跳,難以按捺。

夏優奈上了車,他也跟著上去了。本想坐在後面看著她,但又不甘心,怕別人占了她旁邊的位置,於是又折了回去,坐在了她的身邊。

少年只是笑,只是想多看她幾眼,什麽話都不說,倒是冒了一身的冷汗。就像是自己第一次見到她一樣,緊張得幾乎要得失語癥。

優奈也只是笑著望著他,只以為是一場夢。少女慢慢伸出手,食指點在少年的眉心,鼻尖,嘴唇,臉上,最終得出結論,是幻覺。北塵瑄有些哭笑不得,還沒等他說些什麽,夏優奈就以一種極別扭的姿勢靠在車窗上睡著了。

明明已經發燒啊——還是不會照顧自己啊。

北塵瑄有些心疼地輕輕把她的頭偏過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能更舒服些。少女睡得很沈,一點也沒有察覺,包括落在自己額頭上的輕輕的吻。

到A市的站時北塵瑄沒有下車,到了T市之後才手忙腳亂地下了車,那麽冷那麽晚的天,足足在路邊站了一個多小時才打到車,不過無悔。

隔天,北塵瑄和白尚燦一起坐車去T市參加常安夏年的訂婚儀式,尚燦有些奇怪地望著難以按捺笑容的北塵瑄,有些奇怪地問道:“有什麽開心的事嗎?”

北塵瑄低頭翻著手機,找到了最新的一張照片,淡淡地笑著。“沒什麽。”

白尚燦皺了皺眉,把頭探過去,“在看什麽……”在看到少年手機中的照片時她大吃了一驚,嘴唇不住地顫抖:“這……這是…”

北塵瑄對她笑著,終於開口道:“嗯,昨天…遇到她了。”白尚燦又望了一眼照片。“很美。”她說。

真美啊,夏優奈她。

“那她呢。”白尚燦挑了挑眉,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

“她?”北塵瑄回想起在車上的事情,苦笑了一下,“這是我偷拍的,我拍完之後……就走了。”

“是嘛。”白尚燦垂下了眼簾,眼神立即就黯淡了下來。走了?北塵瑄,你真的以為你能騙得了我嗎?以你這四年對夏優奈的惦念,怎麽甘心轉頭就走?

“真好啊。”北塵瑄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白尚燦有些發懵。“什麽?”

“現在訂婚,然後一畢業就結婚。”

6.

龍堇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夏優奈真的會回來,而且這天正是大年初一。她見到女兒後有種說不出的尷尬,於是小心地問優奈:“不害怕見他嗎?”夏優奈搖了搖頭。龍堇微微皺了皺眉:“沒事就好。不過如果真的不想再見到他的話……”

“哎,龍堇,你看到我的圍巾了嗎?我明明帶來的兩條的。”夏優奈對龍堇甜甜地笑著,不論是誰也能看得出是優奈在努力地轉移著話題。

夏優奈翻看著常安制定的日程表,發現訂婚儀式是在大年初二的晚上,夏優奈皺了皺眉頭,問道:“不是說今天嗎,怎麽變成明天了。”常安笑著對優奈吐了吐舌頭:“想讓你多陪我一會嘛!”

“嗯,也好。我定的剛好是後天下午的機票,不會耽誤什麽的。”夏優奈一心想要知道北塵瑄的近況,卻還是怎樣都問不出口。

晚上的時候常安住在優奈家,和夏優奈一個房間。常安還在興致勃勃挑選第二天用的化妝品時,夏優奈就自己坐在床上發呆。

“餵……常安啊……你是不是很幸福。”

夏優奈冷不丁地問的這一句把常安嚇了一跳,她趕緊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有些心疼的望著優奈。“優奈啊……對不起…”

“怎麽了?對不起什麽?”

“我明知道你和北塵瑄……卻還讓你來參加訂婚儀式…”

夏優奈望著她的樣子,心漸漸的柔軟了起來,她坐起身來,拉住了常安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沒事的,你們訂婚儀式我是一定要參加的嘛。”常安的心中還是愧疚得很,沒有再說什麽。夏優奈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問道:“北塵瑄他……”聲音小的很,“現在怎麽樣了……”馬上又把頭別到一邊去,“我只是問一下老朋友的狀況,沒有什麽別的意思的…”

常安看到優奈的樣子差點就哭了出來。夏優奈本身就是一個比較傲嬌的女孩,能問出這樣的話,是丟掉了多少面子,下了多大的決心呢?

“他……”常安的聲音開始顫抖,為了不讓優奈看到自己在眼眶打轉的眼淚,她故意擡頭想了想:“嗯…他和以前一樣啊,沒什麽新動態的。”

“那就是說還跟白尚燦一起啊。”

“不不不!他們沒有……”常安連忙打圓場的時候,發現優奈的眼神已經空洞了,便不敢再出聲。

只要夏優奈露出這種表情,那就是在也聽不進去別人的話,或者即將發瘋。

“常安啊……我想他了……”

夏優奈很早的就被常安拉到了訂婚的現場,優奈說不想見到太多的人,就自己去了常安指定的單間。單間很大,包了十幾個,應該是請了不少人吧。會有熟人嗎。該怎麽說。要打招呼嗎。夏優奈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頭還是在陣陣地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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