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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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有句話,黃金萬兩易得,癡心一片難求。可惜修士們總不信凡間的情愛之說,認為那不過是凡人卑微的渴求。

若把我自己放在旁觀者的角度上,作為一個正常的修士,我覺得我心中對阿玉總會有些埋怨。我記不清前因,有記憶後命運實非由我,雖然得了一份愛意,也似乎是對方一步一步算計過來的。但凡我帶了腦子,就該明白顏生玉顯然是入了瘋魔,他一會兒把情愛當賭籌,一會兒又把舍了靈智只要有情人一份相信……

這人算準了這麽做我會信他。我確實信他,很可能是我的確有些不正常的地方。

我剛剛提的問題,他還沒答我。此時魔界沒了日月,四周不見天光,唯點點宮燈明亮,映在他眸子裏像是瑣碎漁火映了滿江紅。我忽然又不想聽他的答案,忙換了個我覺得詼諧些的問題:“阿玉更愛何時的我?”

他愛我做佛主,愛我做魔尊,還是把深愛埋在哪個細碎的瞬間裏?

我本來沒有套話的意思,可心思重久了,這話一出口,又像是誘導他回憶過去與我相識的情形。我正後悔著,想再找個話題,阿玉卻很快開口:“如果一定要比較,我更喜歡在下界被封了修為的你,你不開心,我知道。我不欲讓你多摧折,只是其他時候,你總是太遠了。

“我總對你一見鐘情。可一路走來,你看不到我,我追不上你。你應該看不到我,提這個並非我自憐自艾。你做魔主的時候,我在你的仰慕者中算是最不起眼;你皈依佛門,改道重修,仍是上三界第一人,我卻仍在生死間踏步;你在下界做了芳心魔尊,我和你最近的距離,只是做了你的雕像……”

聽到這點我著實有些尷尬,即使那時我還不愛他,把人家變成石頭也似乎過分了些,我不由得幹咳了兩聲。聽我咳嗽,阿玉的話停下,似乎想等我說什麽。沒等到我回話,他又湊近了看我:“……哪怕做了你的雕像,心裏也有歡欣,只覺得和你更近了。”

阿玉身後散出幾縷熟悉的黑霧,他嘴角朝兩邊咧了咧:“我知道這聽起來古怪,你不知道旁人怎麽崇拜你。要不然,戴之霖又為什麽總要借你的名號。”

戴之霖走得匆忙,我只想著早早送瘟神,完全忘了報覆他。戴之霖的菩提心顯然是找回記憶的標志,那之後,大部分時間他大概都是在把我們當猴耍,雖然在賭局中,我還是有幾分脾氣。想著這些事,我卻沒開口說出來,只是打了個哈哈:“樹大招風,一切怪我太厲害,可惜這實在沒辦法。”

這話我說的玩笑,還故意加了個挺胸的動作,可阿玉的眼神更認真,他並未接過我的玩笑,只平順地附和:“你全盛時,甚至沒有人敢說想成為你。誰都做不到。”

開玩笑卻沒人接包袱,讓我謙虛也不是,不謙虛似乎也不是,要是平常還能指著談談日月,此時頭頂上黑蒙蒙一片,那代替日頭的燈還是我自己砸的,連找個替罪羊都沒辦法。

我又咳了幾聲,扯著阿玉背後漸漸成型的黑霧說:“玉郎啊,自己家裏,霧收一收。”

只一句話,他的氣勢就收了回去。他低頭後覆一擡頭,離淚汪汪看我也就再多幾個字的分寸。

看他這樣子,我又生出了促狹的意思。我推了個笑容,往他身前湊近了幾分,逗他:“繼續說你是怎麽喜歡我的,我想聽。”

讓開口,他也就開口,聽話得像個癡兒,給塊兒雲糕就能拐著賣掉。看著他唇瓣開合,又提到了賭局上的情形:“……你給出承諾漫不經意,好像你的愛是什麽輕賤的東西,後來我想了很久,卻依然不明白你知不知我愛意,對我是不是憐憫。”

沒了記憶,我也不能信口雌黃,老老實實說:“此前不知道,現在並不是。”

他笑了笑,語氣帶了幾分只有我能聽出來的柔和:“只有真心能配你。我是魔,你不信我的利欲能敵真心才正常。所以,我把利欲切下來做成袍給你。

“和戴之霖不一樣,這賭局從一開始我就有二心,我不要贏,我只要你。”

玉郎的話語偏執,神色卻冷清。我現在明白,這大概不是他完全的本性。

裝作不經意,我插了一句話:“我把你投生進石頭裏,你不動怒?”

他搖頭:“提了那個要求之後,我只怕你動怒。”

我瞇了瞇眼,幾兩良心下酒,上身往後一倚,擺出滿臉的莫測神情:“你這般算計我,若我當真動怒了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是讓人感動的話,我卻做不出對的反應來。我像是想聽他一句“無妨”,也像是想他再攀著我衣袖不讓我走,又像是想見他淚眼婆娑。

可他突然笑了,笑起來像是嘴角落了一點靈光:“可你沒生氣。”

一時間,我們又回到了極樂界對望的那一剎那。我們再不需要說什麽了。

我攀他的手:“走吧。”

他更攥緊我:“去哪兒?”

“取衣裳。”

我剛飛升上來的時候,下意識覺得手裏的靈袍不對勁兒,扔到青陽洞府時沒有一點兒後悔或憐惜,我一邊在路上走,一邊補足了當時後悔的份額——若我留著靈袍,大約能讓阿玉早幾年露出馬腳,坦誠一切。

所幸青陽的洞府並不是什麽難尋的地方,一切都不遲。片刻間我們便牽著手過去了,我顧盼四周,洞府內的陳設和我離開時並無差別。看來我走之後,再沒有人回來過。

靈袍還在我原來放置的地方,我拿回到手裏,朝阿玉遞過去,他卻沒有接。

他忽然說:“之前,你離開時沒有給我答案,我就自己填了一個答案……遇到比傷心更甚之事,我便知道愛是什麽了。”

“突然說這個做什麽?”

“我擔心,穿上這件衣服再說這些話,你就不信我了。”

聽了這話,我心裏有一點難受,卻作笑看他,出口又成了不正經的玩笑:“那以後想聽你說真話,我再親自把你衣服脫下來便好。”

他映了一聲,然後散發披衣,背對我理著衣襟,升華了滿室靜謐。

我想起他乘著鐘聲餘韻,身著玄衣,神色莫測,總像無情。可細細看去,他掩著眼中癡戀,嘴裏含著我送他的名字,只說:“我是你道侶。”

他是我道侶。

我的道侶瘋了,他喜歡和人打沒用的賭,喜歡散著魔氣說自己是法修,喜歡把自己的靈識切塊玩兒,喜歡和我講人間事,陪我走人間路;他喜歡像個小孩兒一樣說哭就哭,喜歡像塊石頭一樣展露真情……如果這都不算瘋,下面一點也絕對致命了。

他喜歡我,一派癡心。

一見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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