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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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陌川後,我依著數算的結果尋到了不少“棋子”,他們命途多有坎坷,往往吃盡一生苦楚,終老仍不得善了。較之常人,他們做修士總略有天賦,有些專適合修道,有些專適合修魔。法修那邊有個極偏門的道骨之說,我偶然間閱得,將這些“棋子”的骨相分成道骨魔骨看待,竟窺出幾分端倪。

這點看得更明晰,我心中也有了計較。這骨相與命途定有關聯,只是能不能改這點尚未可知。我再不準備幹預旁人的命途,只想等洛河飛升後扣下陌川再做打算。

修士與凡人對時間流逝的感覺相差甚遠,不過是多推演了幾個法訣的功夫,仙桂兒就給我遞了消息,她已經快到忘生境界的門檻,陌川被她養在宗門,從嬰孩變成了十幾歲剛剛摸到修煉的門檻的少年。洛河這次找我,便是要和我一起去查探他一番,順便收個徒助她往上修煉。

洛河所在宗門的宗主喜歡凡間的春色,我們去時那邊光景正是春意盎然,依依楊柳下,一個白衫的少年人手中挽著劍招,模樣翩翩,我和洛河的視線都只往他身上落。我心中暗讚了一下他的風度,只細細瞧他根骨,大約有個估量後,我收回了視線。

我側頭看洛河,她仍盯著那少年,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往她面前晃了晃手,我隨口問:“我出手的功法又不會辱沒他的天姿,你怯什麽?”

“我並非怯,”她回過神,摘下了發間新沾的柳絮,輕聲稱讚,“他這個年紀,身法就能這樣俊俏,日後大有作為。”

陌川此時已經收了劍招步伐,我沒細看他剛剛的身法,卻想不出身法和日後修為能有什麽必定的關系。想著洛河年紀畢竟小,眼界淺薄些也正常,我再沒有深究。洛河先踏了幾步出去,她當陌川與她素不相識,誰知那少年退一步就行禮,尊稱了她一聲“洛河峰主”。

陌川身量已經長開,他們骨相相生,站在一起旁人似乎融不進去。見他們交談甚歡,我淺淺算了一卦,發覺此事有我沒我都是難得的順遂,給洛河留了一條消息便自行離開了。

洛河一段時間內應是無礙,我便有閑心處理之前做魔尊時的爛攤子了。

芳心魔尊這個身份對我頗似前生,我本是要對手下人再不管不顧,專心這局博弈,誰知前幾年洛河假扮魔修身份行覆仇之事時,卻發現魔修那邊一片欣欣向榮,帶著他們橫行霸道攆趕著光明寺四散奔逃、讓大寺快撐不住佛修第一的牌子的人,正是“芳心魔尊”。

我先前一些令牌通行證都還有用,魔尊的身份我也找機會同她坦白過,她借我身份做事小心,沒惹出亂子,可被人貿領了身份,我還是有所忌憚。我本來只是給沈入地下的魔宮上了禁制,卻沒想到還有人會打我稱號的主意。

新魔宮與被我沈底的那個幾乎別無二致,仗著路熟,我掩了身形就往主寢摸,找了個角落藏好,等著看看來人的嘴臉。心裏隨意選了幾條法訣的推演,做到第五個,才終於有人推門進來。

我怕法訣驚動來人,隱匿身形後就再沒動過修為,此時看他也只是憑著耳聰目明,等他回轉了幾圈,我才看清他的長相。

是我的臉沒錯。

我將這人的身份鎖定在了那幾個修為有小成又和我還算熟悉的下屬身上,心念轉了轉,又加了幾個有可能東山再起的仇家。

這人回了寢宮也不休息,面對著我在的方向坐下,面前用法訣立了個畫軸竟然開始作畫。我百無聊賴地盯了他許久,終於有人敲了他的門,解了我的悶。來人交代了一些魔修中的雜事,之後就退走了。能到寢宮稟雜事的人,知道這個冒牌貨真實身份的可能較他人自然更大,我暗暗記住了那人的樣貌,準備等這冒牌貨休息就離開,從他下屬那裏討個真相。

正謀算著,那人已把畫卷收到了旁邊的櫃子裏。那櫃子的位置和之前的魔宮也相同,原先是我裝些玩賞珠寶的,能如此惟妙惟肖扮我的人對這點也一定知悉。如今這櫃子裝成他的畫,也不知道他畫裏能有什麽寶貝。

我見他去了外衣,想著再等等就能走了,誰知他只是拿起了鏡子,看著鏡子裏的臉,手在身上亂摸,看得我實在是瘆得慌。我的下屬估計沒這麽大膽子,我劃掉了心中一多半的人選,思索著要是他再用我的臉做比的是,我就出去和他拼了得了。

好在這人摸了摸脖頸胸前就住手了,他又對鏡傷了那麽一會兒神,放下鏡子,嘆了一聲。

我本想著,他日常用我的身份,除非我沒日沒夜地蹲守,不然很難抓著他換臉的時刻,誰知在這事情上我順利地異常,那人嘆一聲之後,手一抹直接換了臉。

戴之霖換完臉就開始在床下打坐,我則在角落裏傷神,不得不懷疑自己的判斷。

我一直以為戴氏是怎麽都不會走歪路的真佛轉世,然而此時他身上魔氣大盛,顯然是成不了佛了。

若他真的只是累世行善的小佛子,這局棋,可更難走了。 第49章

知道戴之霖棄佛成魔之後,需我勞心的事情就又多了一樁。幸而洛河和陌川那邊修煉順利,心思更寬遠,修為也更進一層。若不是卦象依然,我都想騙著自己一切安好了。

洛河對天尊的位置有些執著。她交游甚廣,對法修間新生的法訣靈寶也常懷好奇,近些時候迷上了機巧傀儡之術,老與我通信,邀我同她一起鉆研。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我原有些看不上。可洛河總是遞她的心得,我也不能一眼不看。看著看著,我倒真明白了這中間值得我鉆研的地方。我集不到足數的魔骨道骨做嘗試,但可以借傀儡推演這些骨相的細節。

傀儡術入門還算容易,往後推演單靠書信往來就不夠了。我捏造了一個散修的身份,改了些許形貌,以洛河友人的身份進她宗門研習。

進法修的地盤我向來都是提心吊膽,這一遭大大方方掛著進去用的客牌游覽,放松之下便賞起了風景。一邊走一邊摘著細柳葉,我正摘出了趣味,手卻叫人抓住了。不論那幾多的仇家,我做魔修時修行還算順遂,一把年紀仍是偏少年的形貌,說明天資好入道早,人們知我魔尊身份,便更生敬畏。可此番我棄了魔尊的身份,壞處就顯露出來了。我修為封住會叫人輕視不說,走路上動不動還要矮旁人些分寸。

抓著我的人身量就比我高些。要抽出手的辦法我多得很,可惜不那麽丟臉的辦法我還沒有思索出來。

“小公子難道不知道,”他把我拽到一旁就松了手,“宗門內的青柳是不能亂折嗎?”

我回身看來人。他是月白的袍子,含笑的臉,鼻翼秀挺,眉帶英氣。我也知道直盯著人無禮,可看他面容我實在想不起這人為何有些眼熟,我視線轉到那只他剛剛造完次的手上,攬起來捏了一捏,才由他上佳的骨相對上人名來。

他不正是陌川。

亮客牌並不耽誤我品味他骨相。因為研究傀儡術的新心得,我對骨相的理解也更近了一步,好不容易有了新材料,我實在是舍不得收手。我這邊忘情,陌川就有些尷尬了,他抽回手去,看著我解釋:“宗門中的青柳有防禦的功用,放在俗世一葉千金,還請小公子高擡貴手。”

這青柳葉對我來說和凡葉並無不同,它們能做防禦也是因為數量多和陣圖巧妙,而不是因為什麽誰都不稀罕的“俗世千金”。陌川此時一語雙關,顯然不再是因為葉子,而是被我摸骨摸得有些毛。陌川在我印象裏還是火爐邊那個嬰兒,我懶得顧及他的情緒,只回他:“我來見洛河,煩請道友帶路。”

洛河如今仍是峰主,她的小山頭我其實偷偷摸摸來過好幾回,嘴上說讓陌川帶路,我卻主動踏到他前面去,大步流星地往洛河住處去。陌川應該也有了幾十歲的年紀,心性卻和洛河十幾歲時候一樣活潑,一路上起了不少問我身份的話頭,要不是我知道他是洛河親隨,我都要懷疑他是被我某個仇家附身了。

他第三次問出“小公子和峰主是幾時認識的”之後,我算了算年歲,誠實地回他:“要是算我初次遇到她,大約是**十年前的事情,要是算我和她的淵源,應該也有百又數十年了。”

陌川沖我溫潤一笑:“小公子不想說便罷,何必這樣框我。”

在修為上,洛河對陌川的管教顯然沒有承襲我當初的嚴厲,不然怎麽就教出了這樣嬉鬧的個性。我到底不欲同小輩置氣,淡然解釋:“我入道時年紀小,實際年齡比看上去大很多。”

他輕笑著稱是,大概是沒信我的話。我到底偽裝了一個散修的身份,還有陌川在身側虎視眈眈,在此處著實不太好動修為,一步一步走得比平時慢了些,心情不算晴明,對陌川的話更多愛答不理。

這人也不著惱,隔幾步又問我:“在下道號陌川,不知道小公子……”

他問我名字時也成意吞吞吐吐,左右我沒想著瞞他,轉過頭說了真名:“何青沐。”

魔尊的真名本來就算禁忌,這幾年戴之霖借我身份,更是把我的真名藏得嚴嚴實實,這三個威震魔修的字一出,陌川竟然還給我遞了個促狹的笑。

“何小公子……”

我再忍不住,正要打開一個集靈的卷軸再施一施縮地成寸之術,手卻又被陌川制住。他把我拉近了些,我下意識要反擊,只感到幾個咒術的拉扯,就到了洛河的門前。

仙桂兒在門口迎著我,見了我面,照我們先前的約定寒暄:“何道友,阿景,怎麽花了這麽長時間才過來?”

洛河給陌川取了個日常叫的小名“阿景”,她在書信中同我提過,現在一聽才想起來。寒暄幾句,我點頭告辭,直接往洛河早安排好的住處去,留那兩人在我身後談笑。

我遠遠回望了一眼,那兩人仍如當年一樣般配。我下意識把卦牌放到手裏握著,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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