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後山有一條破舊的青石板臺階直達山頂，臺階的盡頭是一幢古老的木質大宅。

宅子已經荒廢多年了，院子裏雜草叢生，木頭也都腐朽了，變形的門窗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甚至有的屋子房梁已經半塌，整個宅子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破敗感。

小時候，這宅子倒是我們一幫村裏的小夥伴們玩耍的好地方，後來有人從腐朽的樓梯上摔落了下去，村裏的大人就再也不允許我們去那幢宅子了。

隨著一次暴雨沖毀了那條破舊的青石板臺階之後，村裏的大人們，幹脆就封閉了山道，宅子變成了一幢與世隔絕卻又與我們遙遙相望的地方。

再後來，十歲的我與家人一同搬到了城市裏，重新回到村子，已經距離離開有二十年了。

望著與二十年前完全不同的村子，我甚至都找不到我家的祖屋在什麽地方，唯獨山頂上的那座宅子，如時間停止了一般，除了四周的樹木雜草更加茂盛了，其他就沒有任何變化了。

在村人的幫助下，我終於找到了我家的祖屋，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屋子，總覺得比回憶裏看起來要破舊非常多。

這次回到村子，主要是來整理屋子裏留下來的遺物，雖然我認為這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是可以全部處理掉，但是不知為何，我還是決定親自過來看看，一個是最後看一眼這度過童年的地方，一個是也是讓自己散散心。

院子的門已經變的非常的破舊了，門軸已經壞掉了一個，所以需要非常吃力的雙手將門稍稍擡起才能夠順利的推開。

屋前的菜地因為無人照料已經全部荒廢了，已經五月了，旁邊山茶花竟然還開得非常漂亮，紅色與白色的兩棵山茶花，是祖母曾經最喜歡的。

祖母是個守舊並且固執的人，祖父去世後，父親和母親曾想過將她接出來，但是卻被拒絕了，可能是因為性格的原因，小時候祖母是個嚴厲並且疏離的人，從來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牽著我的手在村裏散步，也不會摸摸我的頭偷偷塞給我錢讓我去買糖吃。

記憶中的祖母，總是打扮的整整齊齊，盤腿坐在床上繡著鞋底。

偶爾跟我說話，也就是冷淡的打一聲招呼。

所以在父親和母親去世之後，我並沒有在想起住在祖屋的祖母，甚至於一次也都沒有回來過，直到接到電話，則是被告知祖母去世的消息。

走過衰敗卻整齊的院子，打開門，裏面傳來一股黴味，正是梅雨季節，而這屋子從祖母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被打開過，境況可想而知。

我自嘲的笑了笑，心裏埋怨著自己，對這樣的地方難道還真要抱著什麽好的期待？

門內便是正廳，老舊的家具顯得有些淩亂，一旁的椅子還倒在地上並沒有被人扶起。右邊是祖母與祖父的房間，門敞開著，床上的被褥亂堆著，墻上因為窗戶打開的原因，從窗外落進了不少的雨水，地面呈現出黴點，原本白色的墻壁也順著窗臺往下呈現出暗黃色的痕跡。

聽聞祖母是在睡夢中去世的，被發現已經是三日後，或許是來幫忙的遠方親戚們想要打開窗戶透氣，然後就一直忘了關上吧。

當時我就接到了電話，與祖母二十年內只零星見過幾次的我猶如聽到陌生人的死訊一般，只是拜托電話那一邊的遠方親戚幫忙準備葬禮了，我並沒有回來。

看著有些雜亂的屋子，我心中開始後悔了，原本並沒有抱著什麽更好的期望，但是卻沒有想到遠比想象的更加糟糕，與其這樣，還不如請拆遷公司全部拆掉還比較省心。

從房間裏退出來站在院子裏，點燃一根煙拿在手上，卻沒有抽，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與大都市完全不同的小山村。

“喲，你在這啊，我媽說你剛回來肯定什麽都沒有，讓我給你送點吃的來。”

一道洪亮的陌生男音打斷了我的思路，我皺著眉頭看著來人，想說是誰如此沒有禮貌。

來人非常的高大，穿著破舊臟兮兮的白色背心，一只手提著一個竹籃，另外一只手扛著什麽東西在肩上，頭發亂糟糟的堆在頭上，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是？”

我掐掉手中的煙，院子裏沒有人什麽扔煙頭的地方，我只好先小心的放在門口一個已經空掉的花盆中。

“哦，論輩分我是你侄子吧，阿嬤的葬禮是我們家辦的。”

我聽見是親戚，連忙站直了身子，嘴角向上扯了扯，努力露出了一個笑容。

“葬禮的事情真是麻煩了，我才剛到，正想著要去向你們道謝。”

男人笑了笑，然後直接躍過我走進屋內，就看見他站在那裏環視了四周，將手上的東西放在了桌上。

小的竹籃裏面的飯菜被拿了出來，大的筐子裏是一些新鮮的蔬菜之類的。

“村子都是自己家種菜，你過來肯定沒吃的。”男人看了眼我放在一旁的黑色行李箱，“平時大家就是去鎮上買點油鹽什麽的。”

飯菜雖然還熱著，但是看起來也是亂糟糟的，並不能引起我的食欲，我站在那裏笑著跟他道謝，原以為他會離開，想不到卻徑直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快吃快吃，吃完我幫你收拾收拾，這屋子不收拾住不了人。”

我勉強壓下心中的厭煩，只得做到了桌旁。

原本我打算過來看看趁夜敢最後一班車去鎮上的旅館居住，然後明日與拆遷公司相談拆遷的事宜的，如今這樣，我也不好意思說我要離開了。

飯菜非常的粗糙，並沒有想象的農家菜那樣鮮美，米也也不是什麽好米，有點難以下咽，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將那一小碗米飯吃到肚子裏，為了避免尷尬。

我吃飯的時候，男人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這樣的行為讓我覺得非常的不適，但是米飯只有一碗，筷子也只有一雙，我也沒辦法讓他也一起吃飯。

“哇，你們城裏人吃的真少。”

在我只吃了三分之一的米飯就放下碗筷之後，男人大聲的說著。

我聽不出他的話語裏面有沒有嘲笑，但是“城裏人”三個字卻讓我有些難看。

從回來一路上跟周圍的那些我看起來非常陌生的人打招呼，大家就一直嘀咕著“城裏人”“城裏人”的，眼中帶著一種好奇的目光，仿佛我是馬戲團出來巡游的猴子一般。

“嗯，可能是太累了吧。”

我淡淡的說著，將面前的碗向桌子的中心推了推。

“也可能是我媽做的太難吃了吧，我媽做飯可是全村第一難吃。”

我尷尬的笑了笑，沒有接話，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話，只能小聲道了聲“謝謝”

“你這都不吃了嗎？”男人指著桌上的食物，我點了點頭，就看見他將碗拿了過去，就在我以為他要將剩菜收拾起來的時候，就看見他拿起筷子大口拔著飯。

“啊……”

“如果剩下都太浪費了，你這裏也沒什麽雞鴨能夠味，我吃了算了。”

男人一邊動著塞著鼓鼓的嘴巴，一邊說著話。

我倒也沒有說什麽了，就看見他幾口將剩下的東西吃完，然後將碗筷全部收拾到了竹籃子裏面。

“好了，吃完飯了，來運動一下吧。”

男人站起身，伸展著那高大修長的身體，隨即四處看著，似乎尋找著什麽，我就站在一旁看著他，有點不明就裏。

“你家的清掃工具都在哪？”

我對於男人的詢問有些楞神，也下意識的四處看看。

“應該是放在廚房……”

小聲說著，話音還未落，就看見男人大步向廚房走去。

待我反應過來慌張的跟在後面時候，他已經開始翻箱倒櫃的尋找清掃的工具了。

“不用了，我自己打掃就好了，況且我明早在鎮子還有事情，今晚回去那邊住比較好。”

我攔住了男人，就看見他轉過頭張大嘴巴看著我，半晌兩人都沒有說話。

“哦哦，這樣啊，真是對不起，我多事了。”

男人站起身子，尷尬的摸了摸頭。

這樣與男人近距離的面對面站著，我才感覺到他的高大，從他身上傳來強烈的壓迫感，肩膀也比我寬很多，也許是長期從事農活的原因，身上的肌肉線頭非常漂亮的舒展著。

此時，我才湧起一陣恐懼感，就這樣讓完全不認識並且體魄比我強壯的人進了屋子，我實在太沒有防備心了。

如果他是壞人，我甚至連反抗可能都做不到。

“哇，剛剛沒註意，你也太矮了吧？”男人低頭看著我，然後用手在我頭頂和他自己比了比，“還吃那麽少，這樣可是不會長高的啊。”

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這樣的話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來說，即使是親戚，也太過失禮了。

況且三十歲的我，已經不會長高了。

在心中反駁著，我轉身走出廚房，男人看見我沒有回話，懸空比身高的手摸了摸鼻子，悻悻的跟在我後面重新回到了客廳。

“要趕車你就要快一點了，最後一班車還有不到十分鐘了。”

看了一眼墻上的老式掛鐘，男人又望向屋外的天空。

“咦？最後一班車不適晚上九點嗎？”

“是這樣沒錯啦，但是因為沒人坐，所以就取消了。”男人走出屋子，手扶著門框繼續看著天空，“要下雨了，你最好戴上傘。”

此時的我只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雖然說很感謝男人家裏幫我辦了葬禮，還給我帶來了食物，但是這樣粗魯的人我實在不想要在有更多的交流了。

走到角落提起我那看起來有些可憐的箱子，拿起屋子的鑰匙走到門外看著他。

男人看了我一眼，重新提起竹籃扛起框子走出了屋子，我也立刻鎖上了房門向外走去。

“要我送你嗎，這裏去車站還有一段時間呢。”

聽見男人在後面的聲音，我頭也不回的拒絕了，然後說了聲“謝謝”就向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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