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手冊第一百五十九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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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不不不!

被發現的話……她會……

【——還給我!】

【我們都是“白蘭·傑索”, 以你對自己的了解……你會答應嗎?】

【唔……沒辦法徹底讓他消失嗎?好吵。】

【嘛~無所謂,反正也出不來了, 我還沒有時間去研究怎麽解除。】

他們用漫不經心的口吻來決定他的命運, 粘稠的惡意編制成蛛網, 一層層粘附在神經末梢。

他被封閉在意識的最角落,一遍遍告訴自己, 冷靜下來,快想想辦法。

【啊啊~要是能早點找到這個辦法,才不用忍受他這麽久。】

【不管怎樣,總算能……】

【噓……收聲,好像不對。】

潮水般的嗡嗡聲漸漸褪去, “他們”凝神看向少女。

視野中, 身著婚紗的少女怔楞地望著“他”,面容浮現出孩子般迷茫的神情。

“他”輕咳一聲, 一邊整理袖口,一邊模仿他的語氣說,【不喜歡我這身禮服嗎?我可是pass了無數張設計圖才訂下的……我覺得我的審美應該沒問題?】

少女身後的鏡子映出“他”此時略微不自在的神情。

她楞楞地站在原處,指尖像是承受不住重力般一滑, 價值不菲的皇冠像是墜落在地,與大理石地面撞擊出清脆的聲響,在某一瞬間,與“他”的心跳重合。

柔軟精致的五官輪廓漸漸僵硬,她隱約察覺到了什麽無法理解的事情,但因為還沒來得及經由思維過濾, 面容呈現出奇異的空白。

強盜的狂歡戛然而止。

【……她認出來了。】某個家夥低聲囈語,聲音裏溢滿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他們急促地想要補救,【一定是你露出馬腳了!換人!不能被她發現!】

當然不能被發現了,他們還想得到她,而不是反目成仇。

他怔楞的凝視著那雙翡翠色的眼睛。

沒用的。

不管換多少人都沒有用。

只一個註視,只一個呼吸的時間。

——她就認出來了。

連他覺得不可思議和茫然。

……為什麽?

為什麽你會知道“我”不是我?

那人在心裏不甘心地嘖了聲,把身體的掌控權交了出去。

“他”幾步走上前去,躬身將滾落至一旁的皇冠拾起,無奈地看著她,【是有點重……】

少女的瞳孔驟然收縮,面色倏地慘白無色。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麽繁瑣的樣式……】

【但家族的老頭子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這東西的來歷和意義……】

【就拿來給你試試。】

只這短短的一句話,他們隨著她愈發蒼白的臉色手忙腳亂地輪流掌控身體,細微地調整語速和所展露出來的情緒。

恍若巨石砸中背脊,少女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無力地撞在落地鏡上,劇烈晃動的鏡面瞬間模糊了“他”的五官。

【……怎麽辦?】

【被發現了……】

【為什麽?明明沒有哪裏不同吧?】

【我們不都是“白蘭·傑索”嗎?】

她雙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猶如提線木偶般擡起手將柔軟的掌心對準“他”,以此來表明拒絕的意味。

——拒絕“他”靠近。

邁開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站在原處沒有動彈,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了……彌生?】

她背靠著鏡面,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視線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他”的臉上一寸寸游離,仿佛每一根汗毛,每一個毛孔都在她眼裏無限放大。

“他”迎著少女的視線,不再說話,收斂了刻意模仿而出的親昵,眉宇間浮起真實的,屬於“他”自己的茫然和疑惑。

空氣像凝固了般令人窒息,凝結的冰渣讓溫度驟降,恍如置身於冰庫。

被施了魔法的時間無限拉長。

翡翠色的眼眸漸漸氤氳上霧氣,凝結成水珠,溢出眼角,順著臉頰滴落,【你們是……什麽?】

眉梢微動,“他”的目光在淚痕上停留了兩秒才對上她的視線,用一種微妙又隱隱克制什麽的語氣輕聲問,【你剛剛用的是……覆數?】

【六個……不,】她戰栗地環住雙臂,仿佛這樣就能控制住鋪天蓋地的恐慌感,【現在是……七個。】

她能分辨得出他們,這意味著什麽?

——哪怕容貌相同,哪怕性格相似,哪怕記憶相連,不同的“白蘭·傑索”在她眼裏都是不同的“唯一”,仿佛他們所侵占的身體只是個皮囊。

原本陷入死寂的強盜們陷入比之前更混亂的狂歡。

【讓我和她說說話……】

【不不不!我先我先!】

【等等!按照之前說好的順序明明是我!】

【為什麽?你是怎麽分辨出我們的?】第八個“他”的口吻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喜悅,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只邁開一步就引來對方的瑟縮,於是只能停留在原地。

少女死死得盯著他的雙腿,害怕這個怪物再往前一步。

她沒有再說話,可是他隱約明白為什麽她能認出他了。

他們的初次見面是個糟糕的開端,她從他這裏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捕捉他的情緒,以免被送進“金絲雀”。

在適當的時候或進或退,怎麽樣才能勾起他的興趣,夜深人靜時琢磨他每個音節裏所蘊含的情緒,連他的不滿和憤怒她都游刃有餘……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投註在他的喜怒哀樂上。

慢慢的,討好變成掌控,再變成馴服。

所以在發現自己喜歡上她時,他才會那麽怒不可歇。

而她只是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問,【現在我能喜歡你了嗎?白蘭。】

看似卑微的告白背後,是洋洋得意的狩獵者。

落入陷阱的兇獸怎麽能容忍獵人逍遙法外?於是他憤憤地吞下了這顆裹著糖衣的毒藥。

歸根結底,在覺醒能力之前,“白蘭·傑索”的成長環境雖然不同,但本性是一樣的,覺醒之後,本性又會根據前者的不同有細微的偏差。

而她最擅長的就是捕捉他的偏差。

有那麽一瞬間,他已經看見了結局。

似乎不滿少女的沈默,第九個“他”又忍不住靠近她。

步步緊逼的狩獵者在她尖銳的驚叫聲中停頓了一下,【——別過來!】

【不要怕……彌生,我……我們不會傷害你的。】“他”將雙手舉至肩側,像一個繳械投降的戰敗者在證明自己的無害,可壓抑著興奮的神情,又像在身體的某個角落藏了一枚炸/彈。

霧蒙蒙地綠眸緩緩上移,四目相對地那一刻,少女嗚咽地喘息一聲,擠出幾個音節,【讓……讓第一個出來見我。】

在一聲聲羨慕又隱約有點嫉妒的感嘆中,被點名的“他”迫不及待地接管了身體,右手輕撫在胸口,微躬腰身,【樂意為您效勞。】

她支撐著鏡面,微微站直身子,熠熠生輝的眼眸直勾勾凝在他身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彩,【他在哪?】

這個問題在“他”的意料之中,於是擡手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微笑著說,【他在這裏很好,就像我們以前看著你一樣,他現在也能看見你,我們只是“借用”一下他的身體。】

她咽了咽喉嚨,【你們……把他的身體變成了容器?】

【我們也沒辦法啊,】“他”無奈地嘆息一聲,委屈地看著她,【千萬個平行世界,有無數個“白蘭·傑索”,我是其中一個,他也是其中一個,但是啊……只有一個你,那家夥太自私了,連看都不準我們看你一眼,我們只能取而代之。】

“他”的口吻就像被逼無奈才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

【所以……所以那段時間他才會避開我。】少女陷入回憶,神情恍然,【你們應該之前有過約定,不會幹擾我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但是、但是你們違反了約定——】

她倏地停頓,似乎回想到了異常的開端。

“他”輕咳了一聲,【那一次只是個意外,“他”道過歉了,可他不相信。】

她驀然闔上雙眼,神色倦怠,支離破碎的音節在粘稠靜謐的空氣中拼組。

【能不能……能不能把他還給我?】

宛若核爆後的死寂在空氣中蔓延。

許久之後,“他”的唇角彎起微妙的弧度,【……好啊。】

鴉羽般的睫毛輕顫,少女沒有睜開眼,仿佛這樣就不用確定“他”說的是否是謊言。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打破死寂,“他”碾碎最後的距離,站定在她身前。

擡手勾起垂在少女胸前的一縷發絲,湊到唇邊,落下一個親吻,擡眸凝視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猶如觸摸到虛妄的神明,滿含憐惜地將她拖下神壇。

【像愛著他那樣,愛我們,這樣……我們就讓你見他。】

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少女睜開眼,楞楞地看著他。

***

人真的能僅憑記憶就能了解另一個人嗎?

意識被禁錮後,他和他們間的聯系被切斷了,那些家夥無法再探究他在想什麽,反之亦然。

從那一天開始,他再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透過身體的眼睛,捕捉她的一舉一動。

那些家夥不在乎他的沈默,也不會浪費時間和他溝通。

他們將為公主建造的城堡變為囚籠,把她關起來,斷絕了她所有的人際關系。

不是為了讓而她妥協,而是想要保護好這脆弱的、獨一無二的生命,給與無微不至的……“飼養”。

“他”把所有事情都丟給部下,和她一起住在這個牢籠裏,讓她只能看見他。

可無論他們借著他的身體做什麽,說什麽,她就像是身邊沒有這個人存在般,自顧自地生活著,每天大部分時間就是呆在書房裏——再也沒有提到過他。

這種無聲的排斥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不,應該是好太多了,他們原本以為會得到瘋狂的抵觸和憎恨,這種不痛不癢的漠視反而能讓人舒服些。

他們甚至會打賭,如果誰第一個讓她開口,就贏得一個小時和她相處的時間,當一個家夥開玩笑般將這件事說出來時,引來少女毫無情緒地一瞥。

可僅僅這樣,就足夠“他”得意了。

他們期待她的一舉一動,一眸一笑,從占據他的身體之前就是這樣。

因為她能給他們新奇的,完全預料不到的未來,沒辦法找到任何參考。

然而那就像曇花一現,之後她依舊漠視這幅皮囊的存在。

然後,某一天,冰川似乎有了融化的跡象。

“他”敲響書房的門,知道不會等到回應,直接推門而入,【用餐時間到咯~彌生。】

闔上書本的動作微微一頓,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擡眼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呼吸凝滯了一瞬,急促的心跳似乎是在期待些什麽。

她凝神看著他,雙唇輕啟,【……是你,第一個。】

【嗯……你還記得我。】“他”迎著她的目光,迫不及待地來到她身邊。

在那天對話之後,這是“他”第一次掌控身體,“他”沒想到兩個月過去了,居然會被她一眼認出。

本來“他”不會這麽快出現的,但作為禁錮他的始作俑者,“他”多少擁有點特權。

“他”在強盜們驚訝又微妙的議論中喜悅地宣布他得到了一個小時,然後在她想要起身時,將手伸至她的掌心下,代替椅子的扶手作為支撐點。

她沒有拒絕,轉身將書本隨意地放在桌面上,低聲呢喃,【……我記得你們每一個人。】

少女背對著“他”,雖然沒有無法看見表情,但能從音調的起伏猜測到她此時的神情——依然平靜冷漠。

好不容易得來時間怎麽能浪費在沈默上?“他”跟在她身後走出書房,【哦?那你現在已經見過多少個了?】

“他”只是想找個話題而已,開玩笑般問出這句話。

【一萬六千四百一十二個。】

腳步頓住,“他”怔楞地看著少女纖細的背影,回過神後,連忙大步上前,拉近距離,不可思議道,語調中充滿不可置信,【你確定?】

他們切換得很快,有時幾秒鐘,有時只能說那麽一句話。

她再次沈默,這簡短的幾句就耗費了她對他們的所有耐心。

兩人用餐的時候,他們都在為這個事情爭論不休,然後有人出了個註意。

【吶吶~彌生,回答我幾個問題,今天就帶去出去玩好不好?】“他”用誘/哄的語氣說,【你想去哪裏,去多久都可以。】

切割牛排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低垂著眼簾,【說。】

她和他們這是第一次提要出去的事,就像一個拉鋸戰,誰先提起,誰就認輸。

但“他”現在不在乎這一點點輸贏,相比起來……

“他”倏地興奮起來,索性放下餐具,左手支著下顎,期待地看著她,【你還記得那本《西西弗斯神話》是誰給你買的嗎?】

她想了想,【……四千六百二十一。】

【那……還記得你那次發燒,是誰把藥遞到你手上的?】

【一萬零三百二十二。】

兩人間的一問一答似乎進入了什麽記憶考驗大賽。

暗中窺視的強盜屏息聆聽,無數人的心跳幾乎重疊在一起。

每個人,每句話,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

【唔……那又是誰……】

【你再多問一個字,我可以這輩子都不出去。】被“他”接連不斷的問題弄得食欲漸失,她放下餐具,漱口後輕輕擦拭著雙唇,準備回書房。

然而在經過“他”身旁時,不得不停下腳步。

少女垂眸看著以不容拒絕的力道鉗制住右臂的手,【放開。】

【彌生……】“他”微仰著頭,目光緊緊鎖定住那雙毫無起伏的綠眸,想要探究出裏面住的是什麽樣的怪物,【為什麽費那麽多心思呢?你完全可以把我們當做一個人……不,我們原本就是一個人。】

甜膩的聲線宛如想要通過撒嬌達到目的的孩童。

少女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這是這麽久以來,冷漠的面具第一次出現裂縫,【我必須要把你們分辨出來,要不然……我怕他哪天出來了,我認不出他。】

她怔楞地回應“他”的視線,目光穿透紫羅蘭色眼瞳,直接抵達靈魂深處。

就在他們為這個答案感到不滿,甚至連“他”都無法自抑地想要冷笑時——

【而且我也沒辦法……】她的神色再次歸於冷漠,但那條裂縫還在,極其細微的,像是錯覺般的無奈從中滲出,【看到你們,潛意識總會第一時間辨別出來,這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因為你們……】

她驀然察覺到自己的異樣,裂縫消失,將剩下的話語咽回喉嚨。

但“他”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麽。

感覺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道微微松動,她毫不猶豫地擺脫鉗制,朝著書房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他”依然出神地看著那個方向,難得贏來的一個小時,按道理來說應該抓住每分每秒來與她相處才對,而不是大腦一片空白,像個傻子呆坐在椅子上。

沒有人催促他追上去。

許久之後,壓抑而克制的輕笑聲滑出喉間,他心情愉快地站起身。

【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麽不恨我們了……她做不到,因為我們只是不一樣的“白蘭·傑索”,她對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無力抵抗。】

腳步踩出雀躍的節奏,他從冰箱裏取出新鮮水果,口中輕哼著《E penso a te》,穩操勝券的聲調將這首情歌哼得不倫不類。

他細心地切成精致的擺盤,玩笑般拼湊成心型,這才來到書房前。

【討好她?完全不用嘛,我們其實可以隨心所欲一點,只要不過分,她就不會怎麽樣。】

這次,“他”沒有維持原來的風度去叩響門,而是像個侵略者,直接推門而入。

作者有話要說:  【高亮】不會發生可怕又過分的事情!

雖然是合法#$%&但是不行!

嗚嗚嗚嗚九月中旬之前都算九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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