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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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時日一晃兒四年便過去。草長鶯飛,江南又是一年夏。庭中高枝上鳴蟬吱嗚吱嗚地擾人清夢,為這炎炎夏日又憑添了幾分燥氣。

經過周宴兮這小子,周公子私心裏不願郭滿再受生育之苦。可偏又舍不得夜裏不碰郭滿,於是便變著法兒地折騰自己。整整三年,他對避子藥就是賊心不死。

郭滿平日裏吃喝玩樂不大管府上的事,但在這方面,是決不允許周公子胡亂作死的。就算他是天生的男主命,也經不住他這麽作孽不是?折騰一回被霧花給救回來已經算他好運,再作孽折騰出什麽好歹,想後悔,到時候哭都流不出眼淚。

然而聰明人就是這點不好。歪主意多,偏還固執,作起死來那是比一般人周密不知多少。郭滿若不絞盡腦汁,根本攔不住這廝去花樣作死。

於是在揚州的這三年裏,周公子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精彩。

三年的時光,周宴兮也從一個餓了哭,尿了哭,拉了哭的醜猴子,長成了能跑會跳,氣死人不償命的三頭身小胖子。

胳膊肉唧唧的,跟剛長出來的藕節一般細嫩。隨了他的爹娘,天生一身絕頂細膩白皙的好皮子。發色極烏,一雙紫晶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肉鼓鼓的臉中間,點了一張紅潤的小嘴兒。打眼一看,就是胖墩墩的移動糯米團子。

然而即便糯米團子,也是個芝麻餡的糯米團子。

平日裏,周公子除了衙門裏的公務,回了家,不僅忙著與妻子鬥智鬥勇,還得分出心思來跟自己生的小的鬥。周宴兮這小子不知道隨了誰,人沒他爹大腿高呢,鬼得很。裝傻賣乖玩得那叫一個順溜,坑人的事兒一樁接著一樁,掃把星都沒他那麽能!

這小子幹的最最趁手的事兒,還是去他娘的跟前賣他爹。

端著一張無辜的團子臉,操著嫩嫩的奶音,當足了他娘的小狗腿子,冷不丁地就在郭滿跟前坑上他爹一回。坑就坑了,偏還事後還洋洋得意得很,看得人火大。周公子心愛的甜食就因這小掃把星隔三差五作一回,被掃把星他娘克扣得一月只能吃上一回不說,多年在郭滿心中偉岸的形象持續性崩塌,到如今都沒地位可言。

周公子活這麽大,除了郭滿,就只剩在這小子手上栽過。

然而給他屁股揍也揍了,精神上碾壓也碾壓了,這小子就皮實得跟只猴兒似的。或許當場還掉幾滴貓尿,轉身拍拍屁股就又沒事人一般作天作地,瞧著當真十分心累。

……這還只是三歲,大了以後還不知道要怎麽霍霍人。

再嫌棄,周公子也沒法丟掉,畢竟是自己嫡親的兒子。所以哪怕此時眼睜睜看昨日被他揍一頓屁股的周宴兮又賊頭賊腦地溜進他書房,掀開他這個月唯一的甜點份例,周公子也要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親生的。等下不管他要做什麽,都不能打死他。

寬敞的書房裏,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哼哧哼哧地爬上了桌。

圓鼓鼓的肚子抵在桌沿上,似乎爬半日累得不輕,他還似模似樣地重重喘了一下。懷裏抱著一甕不知什麽味兒的醬,黑乎乎的。只見這小孩兒歇夠了,就盤著兩條小粗腿桌子上坐下,一手抱著罐子一手掀甕蓋。蓋子在桌上咣兒地轉了一圈,滾到小孩兒屁股後頭。就見小孩兒小爪子伸進去甕裏抓一把,抹在了他的甜點上……

周公子頭上的青筋瞬間一根根暴起,謫仙變煞神,他的臉都綠了。

……臭小子!留他何用?打死算了!滿滿難得會在炎炎夏日親手給他做一碗冰鎮的甜點,今兒他特地為了這甜點早早回來,如今都叫這小子給毀了!!

周公子畢生的涵養在這一刻全然不見,袖了手,擡腳便往內室走來。

而桌上那賊小子天生的耳聰目明,明明聽到屋裏的動靜如驚弓之鳥一般瞬間看過來。已對上自家黑臉煞神的爹的一雙犀利如刀的眼睛,他一面嚇得小臉兒煞白,一面還不怕死又抓了一把醬抹上去。

一把嫌棄不夠,他幹脆兩手抱著罐子翻過來,咄咄地往碗裏到。

“周宴兮!!”周公子氣炸了,大步流星地過來一把提溜住小糯米團子的後脖子。就見這死孩子跟被拎了後脖子毛的奶貓兒整個小身板都僵硬了。

被抓包了,拎人在手上,他還能一臉無辜:“爹啊……”

奶聲奶氣的,仰臉看著他爹:“你肥來啦~”

周公子面無表情。

周宴兮:“……”

“……”

……

面面相窺片刻,周公子像拎包袱似的把人拎到一邊。

然後,就是啪啪的聲音從內室傳來。霎時間,小孩兒的鬼哭狼嚎響徹書房。須臾,奶音怒斥他爹不仁道:“周博雅你這個壞人,你以大欺小,明明是你說等著本公子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怎麽能打擊報覆!”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周公子天生冰涼的嗓音不疾不徐,幽幽的道,“喲~你還記得為父說過‘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呀?記性不錯。”

周小公子小爪子抹眼淚,還不忘挺挺小胸脯。

周公子冷笑:“既然有膽子使壞,那就有本事你就別叫為父抓到。”

“要不是爹提前回來,我才不會被抓!”

周公子毫不留情地打壓:“整個家裏敢往動為父的碗,除了你跟你娘便沒旁人。以為偷溜到書房來灑再不承認,為父就猜不到你身上?蠢!”

周小公子癟癟嘴,仰頭看他爹。

他爹雙手抱胸地低頭看他,一陣蔑視的冷笑。

周宴兮:“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

郭滿站在門外看著一大一小的父子倆,心累的想扶額。真是一對神奇的父子。小的鍥而不舍地給他爹添堵,他爹鍥而不舍地全方位碾壓不到自己腿高的胖兒子。

真虧得周宴兮天生的神經粗和他有個英明神武的娘。郭滿心中感嘆到,正是因為有了他娘的正確引導,常年孜孜不倦的糾正教導下,這小子才如此聰慧且正常。否則不出三年,絕逼得走上變態之路。

雞飛狗跳的日子,三天兩頭鬧一場。久了,郭滿都提不起勁兒摻和。反正兒子皮實,又不是女兒金貴,打不死便隨他倆鬧吧。

嘆息地搖搖頭,深藏功與名的郭滿又折回了內院。

不過郭滿顯然多慮了,周宴兮從一歲半被他爹騙走他娘特制的磨牙小甜餅,就已經走上變態之路,並且一去不回頭了。

沒了世家規矩的束縛,頂著一品誥命不必對人卑躬屈膝,郭滿在揚州的日子當真是十分舒坦的。然而舒坦也有到頭的時候,眨眼就又是一年。

周公子的任期是五年,五年一過便要升調。這五年裏,周公子重訂商稅,輕搖賦稅,開鑿水渠,便利農田,重視匠人,予以巧匠嘉獎。幾年下來,江南在原本就富饒的基礎上又更上一層樓。如今的江南之地,儼然成了大召最重的錢袋子。

隨著國庫的日漸豐盈,武安帝趙宥鳴欣喜又欣慰,周博雅果然不負他所望。

五年前的周公子年輕大才,但性情頗傲,但並不得人心。五年之後的周公子經歷了歷練,雖說人依然年輕,但卻變得更沈穩,也更傲氣。不過如今的傲氣並不再浮於表面,刻在骨子裏,絲毫不被人察覺。

聖旨早在年前便下達至揚州,升調的任書也早到了周公子手裏。周家一家便辭別了林家,今年是要回京過年的。郭滿並無什麽不滿,周公子作為周家長孫,不可能外放太久,總歸是要回京的。她隨周公子逍遙這些年,已經很知足。

一行人抵達京城這日,又是大雪天。

京城似乎一到這個時節便在下雪,北風卷著冰寒刺骨的雪粒子呼嘯而過,漫天的風雪迷人眼睛。城門口除了守城門的士兵,早已有一隊人在等。看衣裳樣式,是周家的下人。方氏自接到揚州的信件起便算這日子派人來城門口迎,已經等候多時了。

說來自從南下江南,周博雅郭滿夫妻倆,就沒一日回過京。哪怕幾個堂弟成親,周鈺靈周鈺敏姐妹出嫁,也沒能趕回來。小夫妻倆回來,可不是喜壞了周家人。

大公主甚至不在福祿院等,親自拄著在上前院候著,就為了早一點看到五年沒回京的長孫。

她如今已經老了,再沒了五年前的精神叟爍,雍容強勢的模樣。因著吃齋念佛,身上的氣勢平和了許多,滿頭的銀發稀疏了,人清瘦了許多。雖說越到如今越還信佛,但隨著歲月流逝,她原本心裏對郭滿的針對也消退了。

大公主撒了手不管,周家如今是方氏全權掌管庶務。

方氏雖是個喜歡操心的性子,但也並非是個喜歡霸著權柄不放的人。早年便在管著周家上下,正是接受主母掌家權,也十分心應手。只是這次郭滿回來,她預備不在管了。周公子年歲到了,她得著手培育郭滿,叫她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周家宗婦。

馬車緩慢地到達周家大門,尚且不知未來苦逼的郭滿,掀開車簾看向窗外漫天的風雪。

雪粒子打著旋兒地從風中卷過,郭滿掀簾子的瞬間,不慎落幾個雪粒子入她的眼中,冰冰涼涼,刺激得她不由地瞇起了眼睛。早已聞訊趕來,遠遠騎馬立在胡同口的趙煜正好看到郭滿瞇眼的瞬間,仿佛她在對他彎眼一笑般,叫人掩飾不住的驚艷。

五年後的她雪膚紅唇,瓊鼻美目,消去了年少的幾許青澀,美如珍寶。

踢了踢馬蹬,趙煜胯下之馬閑散地走過來,在馬車的另一邊停下。

五年之後的趙煜被趙宥鳴勒令成親,便在一眾閨秀中隨意聘了一個異姓王的嫡女為王妃。雖不甚得他心意,但也算恭順聽話。目光不自覺往掀起的車的那一邊瞥了眼,趙小王爺心中悵然,不是誰的人生都有幸能得一心動之人,他沒那個運氣。

車廂門漸漸打開,周公子一身白狐大麾頭一個從車上下來。

周博雅頭一伸,就看到裹著一身黑色大麾的趙煜。歲月不曾在大召三公子身上刻下多少痕跡,面如冠玉,目如點漆,眉如墨畫,三十歲的周公子已經俊美如斯。趙煜也一樣,眉宇之中的輕浮之氣被妖嬈所取代,反而亦正亦邪的俊。

二人對視一眼,突然相視一笑。

郭滿就在周公子身後,磨蹭地從溫暖的小車廂裏出來。被寒風一吹,又哆哆嗦嗦地想縮回去。周公子在於趙煜說話的當頭,眼角餘光註意到,忍不住一笑。

他於是沖趙煜點了頭,轉身回到車邊,沖車廂裏伸出了一雙胳膊。

郭滿裹緊了身上的厚襖子,一咬牙,由著周公子抱下車。

周家人早在等了,郭滿下了車,周公子則又沖車廂伸出了手。一旁趙煜看著心裏一跳,挑著眉頭去看,就見車廂裏一個丁點兒大的小豆丁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沖周公子道了聲‘困~’,然後抱著周公子的脖子被抱了下來。

趙煜:“……你兒子?”

周公子拍了拍周宴兮的後背,將人裹到大麾裏去,鼻音裏發出一個‘嗯’字。

趙煜:“!!!”

不可思議,趙小王爺翻身下馬,瞪大了眼睛打量過去。

周宴兮路上一直再睡,此時迷迷瞪瞪的,看著就像一只迷瞪乖巧的小糯米團子。趙煜盯著他,他將腦袋歪在周公子懷裏,也盯著趙煜。且不提周家門口接應的下人看到周宴兮之時如何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就說其中被早早打發過來迎接人的王嬤嬤看到周宴兮的瞬間,整個人都傻了。

周宴兮除了一雙既不像母親又不像父親的眼睛,眼尾上翹,波光瀲灩的桃花眼。其餘部分也根本就是按照父親來覆制的。這小子許是天生就賊,從在郭滿肚子裏呢,便知道父親生得俊,他幾乎繼承了周公子全部的美貌。換句話說,他跟周公子一個模子刻出來。

王嬤嬤簡直要瘋了,失語一般拔腿便往前院沖。

……公主!大公主!大公子有後了啊!!

且不提大公主方氏甚至於周太傅聽說了周博雅有個兒子,失態得坐不住,親自迎出來。就說郭滿被周公子牽著,一步一步進了周家。

走廊上丫頭婆子們來回穿梭,張燈結彩,即便下人們布置的十分熱鬧。周鈺靈周鈺敏姐妹幾個早已出嫁,周家幾個堂兄弟又都成親了,其實還是難掩府中寂寥。郭滿周博雅夫妻才走到二門,方氏得到消息,已經親自迎出來。

周宴兮小家夥這時候也睡醒了,咕嚕嚕的桃花眼四處轉悠,東張西望十分好奇的模樣。然後一面走一面就趴在父親肩膀上跟母親郭滿說小話,說著說著,一行人便正巧遇上了方氏。

方氏如今的眼裏看不到兒子,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金孫,狂喜的心情藏都藏不住。

“這,這是誰啊……?”她嗓音柔和綿綿溪水低語一般,小心翼翼地怕嚇到周宴兮,“可是我的金孫?”

周宴兮抱著自家爹脖子,眨巴了大眼睛,奶聲奶氣:“我叫周宴兮~”

“周宴兮?哪個宴兮?”方氏心頭狂跳,忽然揪了一把周公子的胳膊肉。

周公子疼得一抽,便淡聲道:“‘時宴宴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的宴兮。”

“原來是這個宴兮,宴兮啊~”

方氏的心都要化了,捉著帕子就一路跟著兒子走。眼睛、心都對著周宴兮,輕聲細語地說:“祖母的宴兮如今多大年歲了?哎!你跟滿滿怎地不曉得抱來京城給我跟你爹你祖母瞧瞧!這都幾年了,我才知道我有這麽大一個孫……”

說到這個,方氏忽然想起來,周博雅不孕之事。

她驚悚地看著周博雅,再一看旁邊微微笑著的郭滿,最後才看向周宴兮。

……這娃娃絕對是博雅的種,哪兒哪兒都像,長相騙不了人。

周宴兮笑得乖巧,乖乖的:“四歲半啦~”

四歲半,這是當初在京城就懷了??

方氏心中的疑問尚未得到解釋,走廊的那頭的大公主以及周太傅本人,兩人相互攙扶著,匆匆就趕了過來。周太傅如今年歲大了,一年前便從朝堂退下來,如今就在家含飴弄孫。只是他的孫子一個個早就大了,成了親但尚未生子。

連一個小娃娃都沒有,周太傅日常清閑,可是沮喪了好一陣子緩不過來。

老夫妻想攜著跑來,看到人群中粉雕玉琢的玉娃娃,眼圈霎時間就紅了。周公子看著大公主,眼眨不眨地道,“孫兒當初的身子藥石無靈,是滿滿運氣好,半道兒結實了個苗疆的巫蠱師,用蠱替孫兒治好了病。”

大公主一楞,眉頭皺起來。

方氏眼神一閃,立即拍著兒子的肩膀接茬道:“滿滿可真旺你,得了滿滿是你之幸。”

周公子握了握郭滿的手,笑得繾綣:“可不是。”

大公主手裏的佛祖一動,她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郭滿,再看看美色輕快的周博雅,再一瞧集父母之長,玉雪可愛的周宴兮,心中仿佛有什麽信念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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