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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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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送走陸率之後,林琴南又看了一會兒被司法拍賣的房子。人民路上有一戶帶閣樓的二居室,那個戶型她看著眼熟極了,仔細想想又不知在哪裏見過,便拍了地址和戶型資料,去現場跑了一趟。

滴滴司機在社區裏繞了好幾圈,導航卻不停地重新規劃路線,碰巧老新村狹窄的進出道上迎面有幾輛車要出來,雙方互不肯讓,對峙著互相鳴笛,引得路過的居民紛紛側目。

林琴南車裏的司機用普通話和對面司機的方言對罵著,保安沖過來指揮交通又加入了戰局,她坐在後座尷尬極了,趕緊下了車跟各方道歉,等到小區重新恢覆寧靜,林琴南一回頭就發現了標的建築。

眼前的畫面讓她頭皮發麻,她有點不敢相信,便退回小區大門外重新走了一遍,一種骨子裏沈睡已久的悲戚如墨汁般在染布上蔓延開來。

從巷子口右轉,數到第二幢,那個她六歲時怎麽走也找不回的家。

這間屋子大概是風水不好,幾經周轉又被強制執行了。在一種沈靜的悲愴中,林琴南設想著,如果她能回到父母買房的那一年,無論如何也要阻止他們選這套房子。哪怕是差一個房間號,差一個樓層,差一幢住宅樓,結果可能都會不一樣。

大概是她在原地站了太久,一位推著嬰兒車的老太太路過時屢屢回頭瞧她,林琴南尷尬地笑笑準備離開,老太太卻開口:“小姑娘,我有點眼熟你的,你啊是小時候住我們家對面的?”

林琴南回過頭,老太太戴著淺棕色毛線帽,矮矮胖胖的像一尊佛,白皙的皮膚上布滿皺紋,一對笑眼很有精神。她仔細回憶著,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見她皺眉疑惑,老太太又說:“你姓林吧?我曉得的,你以前老是在小區裏騎自行車,然後又怕車丟每次都纏著爸媽把車搬上六樓,一輛粉色的車,啊記得?”

林琴南記得不真切,但還是楞楞地點點頭。嬰兒車裏的小孩睡醒了,扯著嗓子哭,老太太伸手順著他的肚子:“哎呀都長這麽大了,時間過得真的快的。搬走那年我兒子才上小學,現在都有兩個小孩了。”

“小朋友長得真漂亮。”林琴南蹲下來,做了個挑眉微笑表情逗哭泣的嬰兒,他卻哭得更兇。

“哎是的呀,就是太嗲了,一刻不哄就哭。那你呢?你現在也要二十多了吧,有沒有結婚?做什麽工作?”不曉得是不是特意沒有問家裏的情況。

“我現在做律師,還沒有結婚。”

“律師啊?出息的,你小時候就聰明,在樓梯上遇到就愛跟人聊天,說話哦,像個小大人。”她抱起孩子,沖林琴南豎了個大拇指。

林琴南幫著把嬰兒車搬上頂樓,聽著舊日鄰居傾瀉而下的關於她的第三方回憶,只覺陌生。

“謝謝你啊小姑娘,下次有機會來吃飯。”

“好,謝謝阿婆。”

半推半就地合上了門,林琴南猶豫著,緩緩回頭去看那扇遙遠回憶中的防盜門。

除卻之後添附的金屬鞋架、春聯和紅綠帶系著的艾蒿,門外的那一方磨損嚴重的酒紅色地磚瞬間喚起了她腦中的模糊片段。

胸口一下下悶悶地疼著,像是撞鐘,水波一樣漾起酸澀。

林琴南逃出大門時手抖個不停,漆黑的樓道就像童年噩夢裏走不出去的密林,即便穿越無數個晝夜的交替,也依然在後面緊追不舍,隨時可能將人吞沒。

外面的天氣偏偏好得過分,世界籠罩著柔光,初春的暖陽包裹著她的大衣,灼熱著她的黑發,天空硫酸銅溶液一樣的藍,萬裏晴空沒有一絲陰霾。

外界一片寂靜,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心跳,眼前閃過的許多畫面,閃爍著如一場幻夢。

林琴南漸漸意識到,她人生中某種既定的淒慘狀態,不是靠光鮮的生活就可以改變的,也不是靠無視就能假裝其不存在的。

夏雲錫註意到林琴南回到律所時的狀態,遠遠超過了渾渾噩噩的程度,問了好幾次話都答非所問,安靜的時候就是在發楞,像是失了魂。

她隔著玻璃觀察窗邊的靜止畫面,細細想來,這種情況太少見,從認識開始,林琴南就是個神志清楚,高效運轉的文書機器,如今突然當機,要麽就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要麽就是看清了人生的虛無。

前一種情況可以怪鄭越欽,後一種情況就很棘手,眼看手下愛將自己在鉆牛角尖,夏雲錫為本所的發展感到擔憂,於是試圖拉她一把。

方圓形狀的指甲在桌上密集地敲擊了一陣,林琴南回過神,條件反射般站起來。

“夏律師,有什麽事嗎?”

“小林,剛才給你發了個公司章程,你明天下班之前改好發給我。”

“好的,我馬上改。”立刻縮回座位準備做事。

“不用現在弄,快下班了,你明天再改也一樣。”

“沒關系,我改簽一下車票就好。”

“別,你晚上弄或者明天弄都行,時間來得及。”

林琴南有些迷茫地看著她,夏雲錫又問:“今天那個小陸總,為難你了?”

“沒有啊……他雖然有點那什麽,但還挺豪爽真誠的。”

“那你這失魂落魄的,是怎麽回事兒?”

像是被戳中了痛處,面前的軀殼緩緩低下頭,露出恍惚的神情。

“你跟鄭律吵架了?”

行屍不知為何苦笑了一下,夏雲錫意識到這個笑似乎是在傳達,“那算多大點事”的意思。

“夏律師,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舒服,明天一定恢覆正常,絕不影響工作。”

語氣篤定,邏輯似乎又回來了。

夏雲錫合計著這不是她能解決的事情,便提前半小時放了她下班,順手給鄭越欽發了消息。

夏律關於林琴南狀態的描述引起了鄭越欽嚴肅的重視,從小姑娘換了新崗位的那天晚上開始,氣氛就很不對勁。

他說不清是因為林琴南自身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在林琴南眼裏失去了某項魅力,抑或是她又自顧自查案發現了什麽尚未開誠布公的事實。

後兩種猜想都讓他極度不快活。

這天晚上偏偏有個飯局,他權衡之後決定讓劉律先頂著,自己把林琴南送回家之後再去。

距離林琴南發來的列車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之久,鄭越欽停了車坐在車站出口處的咖啡廳裏,翻開電腦檢閱著羅音擬好的合同。

剛一落座,熟悉的身影便從玻璃外快步走過,那頭鄭越欽剛看習慣的短發一下就吸引了他的註意,立即伸手拉開衣袖確認了此刻時間,又反覆回看了他們聊天記錄。

王閱杭比約定的稍微晚了一點,匆匆忙忙推開消防門時,林琴南已經在寫字樓後面的吸煙處吹了一會兒穿堂風,正有些著急地確認手機屏幕。

“密碼解了,我沒看裏面的內容,你插上電腦就能打開。”

“好,謝謝,今天我時間比較緊,下次再約。”

王閱杭扶了扶墨鏡道:“沒事,如果是很重要的東西就不要上傳網盤了。”

林琴南感激地點點頭,又問:“你做好醫療鑒定了嗎?”

“嗯,過兩天就能拿到結果。”

“對了,那個醫生我會再拜托一下我朋友,看看能不能往前約一點。”

“麻煩你了。”久違的,林琴南在王閱杭露出的下半張臉上看出一絲笑意。

“保持聯系。”

拿到東西,林琴南迅速搭了車往火車站趕,堵車的功夫,她拿出電腦,插上硬盤。

光標轉了幾圈,密密麻麻的文件鋪陳開來,眾多轉賬記錄和錄音文件。

數額極其龐大,在不同賬戶間多次迂回的資金流動。

林琴南明白,即便這些轉賬記錄已被查獲,剩餘的錄音也絕對是世上僅有的存在。來不及細聽,已經到達目的地。她把硬盤放在最裏面的夾層,收拾好東西下了車。

鄭越欽的車停在昨天的老地方,打著雙閃,林琴南像往常一樣上車,系好安全帶。

車裏播著伍佰的《夏夜晚風》,溫柔的旋律柔和著車裏的空氣,氣氛卻凝滯。

林琴南側頭看了看鄭越欽,他輪廓立體的側臉籠著一圈車流燈光,緊抿著嘴唇不發一言。

“今天……很累嗎?”她率先探問。

他搖頭,細長的手指攬住她的後頸,把她拉近一些,輕聲問:“你累嗎?”

“我還好。”林琴南沈著了表情,試圖與他對視,那雙眼睛銳利又疲倦,像是能洞察一切。

鄭越欽又問:“夏律師說你下午不太舒服,是哪裏不舒服?”

“中午吃多了,消化不良。”

他聽到這個回答,將眼前人細看一番,只說:“那晚飯少吃點,我有個飯局,晚點回來。”

說罷松開手,啟動了車。

這讓林琴南想起第一次見到鄭越欽的場面,也是這樣的位置,他像是在關心又像是無所謂,淡淡然推動著對話,卻讓她感到微妙的膽怯。

“其實……我今天……”猶猶豫豫,似要坦白。

鄭越欽微微側目,安靜等著下文。

“在司法拍賣的房源裏看到一間房還不錯。”沒了後話。

他收回目光,不帶情緒:“那種房子風水多半不好,最好別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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