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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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鄭越欽處理完傷口,走到醫院門外吸一支煙。

腳步聲靠近,周喬司手腕上包著繃帶,若無其事地朝他看看,然後說:“還有煙嗎?”

鄭越欽朝著玻璃門裏瞥了一眼,想了想,把整個煙盒都遞了過去。

周喬司知道他的顧慮:“你女朋友管得這麽嚴?”

鄭越欽不答,自顧自刷著手機。

“你還在生我氣?都五六年了吧?”她點上煙,把煙盒塞回鄭越欽上衣口袋裏,“我當時跟你一起掉下去你就開心了?”

“我們在一起那麽久,你不能只記得那麽一件不好的事。”

“那女孩兒多大了?你喜歡她什麽?”

“她家裏條件怎麽樣?你媽媽怎麽說?”

這時醫院裏走出來一夥穿著校服,臉上濃墨重彩的小年輕,有的穿了鼻環,有的鑲了唇釘,鼻青臉腫的樣子像是剛打過架,嘻嘻哈哈推搡著往公交車站走。

“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

話還沒說完,鄭越欽突然轉過頭來,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二十七。”

未出口的回憶生生咽了回去,周喬司嘆了口氣:“這事情還翻不過去了?至於嗎?”

“翻不過去的是誰?”他靠在門柱上,看著自動門一開一合。

“那……就算翻篇了?”周喬司轉過來面對著他。

“那時候不是跟你說過了麽?結束了,什麽關系都沒有了。”

“怎麽就什麽關系都沒有了?我們高中就認識了,我哥還是你大學同學,你至於嗎?”

鄭越欽都快不記得周喬司當年是怎麽加入他們那小混混團夥的了,粗略想想大概就是勢力合並——高二和高一的混子玩到一塊兒去了。

“字面意思。”他丟下話,便掐了煙轉頭走回急救室。

雷悅正扶著林琴南從清創室出來,湯嶺等人在服務臺辦手續,眾人多多少少受了點傷,看起來都有些狼狽。

“幸虧我們剛上纜車沒多久,升得不算高,我剛聽護士說有一個從中轉點掉下去的,人直接沒了。”小宋拎了好幾個人的包,傷在手指故而嗓門依舊大得很。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晚上必須吃頓好的。”周蔚接嘴。

“酒店樓下的柴火烤肉可以嘗嘗,這裏幹紅和水煙也很有名。”湯嶺抓抓頭發,看著心情不錯。

幾人討論著晚上的計劃,稀稀拉拉地往停車場走,林琴南還沒原諒鄭越欽,靠著雷悅一瘸一拐的,悄無聲息地避開了鄭越欽晃過來的手。

然而面對高高的車座,她還是犯了難,鄭越欽看著二人面面相覷的樣子笑出來,走過去單手抱著腰將她放進車裏,離開的時候還在她後腰輕拍兩下。

林琴南只顧著臉紅,沒註意到此刻雷悅的表情,她嘴上雖是笑著起哄,眼裏卻沒了精神。

飯桌上,旁邊壁爐裏的木柴劈劈啪啪燃得熱烈,巨大的盤子裏裝著烤肉雜燴,幾個老同學平時工作繁忙見面的機會不多,此刻討論起往事便無休無止。

“老鄭那年馬原考了九十九分!太惡心了!他考試前一天還跟我們一起去喝酒了!”周蔚喝得來了興致,邊說邊摘了毛線帽露出平頭。

“到我們那一屆,鄭師兄的記錄還沒被打破呢。”小宋笑起來眼睛就瞇成一條線。

“不好意思,我太優秀。”鄭越欽舉杯和幾人碰了碰,喝了口酒,笑瞇瞇炫耀一般看向林琴南。

林琴南沒忍住笑了出來,也跟著碰了杯。

“老湯,我還真沒想到你是我們當中最早結婚的,你說你除了這張臉有什麽?雷悅憑什麽看上你啊?”周蔚大概有點喝多了,雷悅聽見便禮貌地笑著搖了搖手。

“有臉還不夠麽?周隊,你看看你跟湯師兄一比,那可是太糙了!”

“小宋是個明白人!”湯嶺丟過去一顆葡萄,準確地砸在周蔚面前的瓷盤裏。

“湯嶺挺好的,確定關系之後都不出去玩了,一下班就回家,好多男人都做不到。”周喬司突然開口,眼睛卻若有若無地掃到鄭越欽臉上。

小宋點點頭:“那倒確實,我們工作忙起來有時候好幾天都不著家,湯醫生這樣能準點下班的工作真的不錯。那鄭師兄,你們做律師的平時忙不忙?”

鄭越欽剛想回答,周喬司搶先插嘴:“忙得人影都見不著。”

“對,喬司當年換工作就是因為忙壞了身體,住院了好幾個月。”

林琴南眼皮跳了一下,她註意到鄭越欽敲擊座椅扶手的手指停了一拍。

“什麽時候的事兒啊?我都不知道,在哪個醫院?什麽毛病?”湯嶺突然來了興趣。

“在二院開的,胸部長了腫塊。”

“噗……”小宋一口酒噴了出來,大概是周喬司的坦率驚到了他。

周蔚咳了兩聲,岔開話題:“年紀上去了,每年都得做做體檢。”

“對,對!”小宋紅著臉擦了擦嘴。

“你對個什麽勁啊,你才幾歲?”湯嶺扯著嘴角笑了笑。

“哎?對了,小林是不是跟小宋差不多大啊?”周蔚將話題轉向林琴南。

“啊我是92年的,小宋警官也是嗎?”林琴南友善地看著對面的小宋。

“對,咱們一樣大,來。”他遞出酒杯和林琴南碰了碰。

林琴南喝了一口,鄭越欽便在旁邊提醒:“你喝了三杯了,差不多行了。”

“老鄭平時對別人挺冷漠,對小林真是體貼。”周蔚大口吃著肉。

“鄭師兄和小林律師是怎麽認識的?職場戀情?”小宋問。

“她是章山月的朋友。”湯嶺悠悠一說。

唯一一個不明真相的人繼續順著話題說:“章師兄……轉眼也一年了。”

晚餐就在這樣延續的冷凍氛圍中結束了。

湯嶺拉著幾個男人非要去酒吧試試水煙,周喬司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回房休息了,林琴南便和雷悅坐在露臺上靠著暖爐喝棉花糖巧克力。

“雷悅?你怎麽了,剛才吃飯的時候話就不多,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林琴南看著雷悅窩在沙發裏沒精神又強顏歡笑的樣子,有些擔心。

“南南,我覺得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什麽?”

“他不愛我。”

“他現在對你不好了?”

雷悅緩慢地搖搖頭,“不,他對我很好,每天準時回家,時不時給我準備驚喜,陪我逛街。家務一大半都是他做的,逢年過節主動要求跟我回家看我爸媽,每次都大包小包送過去。”

“但是呢?”

跳躍的火光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低著頭,眼睛沒在黑暗中:“他不喜歡碰我……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但我覺得他並不像我一樣開心。他對我的好,就像在向我贖罪一樣。”

“你跟他談過這個嗎?”

“沒有,我不是不想,我只是覺得他太尊重我的意見了,我擔心一旦我激動說出離婚之類的氣話,他就會答應。”

林琴南摸摸雷悅的頭發,“你真的好喜歡他。”

“而且,我覺得他不想跟我有小孩,因為他每次都特別小心。”

“有了小朋友,事情就會變得更覆雜了,你得想好。”

“嗯。我知道,我就是還想堅持堅持,說不定他會真的喜歡我呢?”

林琴南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站在她的角度,沒有結果的感情早點結束可能比較合理。但她並不能真正理解雷悅的心情,如果不能體會他人立場的全部要素,就不該魯莽提出建議,畢竟感情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最優路徑。

“別讓自己太累。”

“好,你放心。對了,上次你托我問的整容醫生,我弄到電話了,回房間發給你。”

“嗯,雖然我有一陣子沒跟那個客戶聯絡了。”

“那你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嗎?”

“我等會兒就聯系她。”

“唉……人生在世真是各有各的不痛快……”雷悅望著天,長舒一口氣,像是在寬慰自己。

回到房間林琴南便把號碼轉發給了王閱杭,國內已經是淩晨,出乎意料她居然還沒睡。

【謝謝林律師,這個醫生很有名,我會聯絡他的。】

【羅律師說已經提交了材料,過一兩個月應該能開庭。】

【她通知過我了。你不做律師了嗎?】

【我在休假,之後的計劃還沒有確定。】

【如果你回去上班,中午可以一起吃飯。】

【一定。】

把手機充上電,林琴南小心翼翼地洗了個澡,長途跋涉加上驚魂一刻,此時她已經累得快要散架。

不知睡了多久,她直覺般醒來,模模糊糊聽到門外有對話聲。

“有事?”是鄭越欽的聲音。

“你沒有問題想問我嗎?”

“沒有。”

“那我想問問,你之前知道我們去工廠前一天我剛出院嗎?”

“不知道。”

周喬司苦笑一聲:“你忙到連我沒有去上班都不知道?”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出差,而且你也沒跟我說。”

“那你現在知道了。”

“周喬司,時過境遷,現在比慘沒有意義。還有,我女朋友在休息,你聲音可以小一點,沒有什麽事就回去睡覺吧。”

突然,大門被用力拍打著,林琴南暗中偷聽了一會兒二人的對話,本不想參與,經此一激,倒是不爽起來,披上外套便一瘸一拐走向門口,深呼吸,打開門。

鄭越欽插著口袋,似乎連阻止周喬司暴走的想法都沒有。

林琴南看了她一眼,明明說身體不舒服回房間休息,恐怕其實是在房間裏喝酒,幾個菜能喝成這樣?

“你別以為他會永遠對你好,我太清楚了,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他愛的,永遠只有他自己。”周喬司指著林琴南,眼睛通紅,悲戚深刻。

鄭越欽觀察著林琴南的表情,剛想打電話讓周蔚出面帶走周喬司,卻沒想到林琴南冷著臉,通身散發著黑色涼氣,一掌拍開了周喬司的手。

“你房間在樓上。”她指了指電梯。

鄭越欽笑笑,掏出手機定格了這個少見的場面,虎崽子快要張開利爪了。

“餵,周蔚,來一下我們房間,你妹妹喝醉迷路了。”電話接通。

周喬司順著墻蹲下來,頭埋在膝蓋中間,沒了聲音。兩分鐘後周蔚便沖出了樓梯間,一看便知大概情況,只能尷尬地打了圓場把周喬司扛走了。

林琴南推門側身讓開一條路。

鄭越欽微醺的臉笑出了褶子,側著擠進門廊,繞過林琴南頭頂把門關上。

房間歸於寧靜,床頭明黃的臺燈從鏡子反射過來一點光,林琴南面前是鄭越欽的胸口。

距離很近但沒有貼上,鄭越欽靠在墻上,半摸黑地盯著林琴南額頭的一小塊紗布。

她擡頭看了一眼鄭越欽長出青色胡渣的下巴,湊過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鎖骨。

頭頂傳來一陣輕笑,熟悉的香味迅速靠近,吻了一會兒,鄭越欽便架起林琴南移到床上。

林琴南正等著下一步動作,身上的重量卻減輕了,鄭越欽給她蓋上被子,站在桌邊摘著手表。

“你受傷了,休息吧,我去洗澡了。”說著便拿了毛巾走進浴室。

床上的人沒說話,浴室裏很快傳來水聲。

鄭越欽剛沖掉頭上的泡沫,浴室門便被推開了,林琴南不知何時換了條淺粉色吊帶裙,有些拘謹地探頭進來。

鄭越欽頭上滴著水,隔著霧蒙蒙的玻璃將她上下掃視一番,伸手關了水龍頭。

那邊傳來低得跟水滴落下差不多分貝的聲音:“之前……羅音買度假的衣服,我就……湊了個單……”

下一秒,熱乎乎的身體貼過來,吊帶裙覆蓋著洗手臺邊緣,鏡子上凝成的水珠前赴後繼地滑落在大理石桌面上。

黎明悄然來臨。

作者有話要說: 格魯吉亞纜車倒行確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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