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鹵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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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這樣臨時辦公的模式過了幾天,周六早晨五點,鄭越欽從床上撐起身,迅速地洗了個澡以恢覆清醒,隨後拖著步走到廚房倒了杯涼水灌下。

前一天夜裏跟幾個工地老板喝酒足浴到淩晨,回到家倒頭就睡也不過只睡了兩個小時,且亂糟糟地做了好幾個夢。

他以往是不常做夢的,每天都是熬到深夜一沾枕頭就睡著,最近卻夢魘纏身,一醒來就記不真切,只留下真實又恍然的熟悉感。

去書房收拾公文包的時候,他聞到兩種不同的氣味,一種是羅音一直用的很女性化的甜味,一種是林琴南身上道不明的香味。

像是某種熱帶植物,可能是椰子。

又像是某種草本植物,薄荷之類的。

久了又好像小時候長輩身上的樟腦味。

這個人的味道跟她本人一樣,古怪又覆雜。

收起思緒,照例檢查了一遍房裏的插座,錢包裏的證件,最後是冰箱裏是否有未處理的食材。

冰箱裏的冷光燈映到鄭越欽臉上,他的眼睛瞇起來,盯住某個隔層。

一瓶蜜餞檸檬,一瓶蜜餞百香果,還有兩個正體不明的飯盒。

他伸手取出飯盒查看,一盒是壽司,一盒是鹵制的牛肉。

想了一會兒,又放回去,徑直出了門。

林琴南換衣服前看了眼窗外,天還是暗的,雨細密地下著,讓人不想出門。

照例到樓下便利店裏買早點,大夜班快要下班的店員蹲在地上整理貨架。

看見林琴南站在櫃臺邊上發呆,那店員走過來。

年輕男店員幾乎每天都能見到林琴南早晚進出店裏,時間長了也算面熟。

要了一個茶葉蛋和飯團,林琴南遞出二維碼,掃完碼正想走,那店員卻在飯團邊上加了一瓶酸奶。

林琴南以為他是在推銷換購,說了聲不。

卻聽他說:“這個送你的。”

擡頭,長得清秀,高她半個頭,肩膀寬,大號的工作服在他身上不顯松垮。

林琴南楞住,腦子裏反應了一會兒,那店員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向下瞟了一眼他的工作牌,是一個跟他的樣貌乍看不符,卻又微妙平衡的名字——宗荷。

“那我付錢吧。”林琴南又遞出二維碼。

宗荷背著手,挺拔地站著,沒有去掃碼的意思。

後面又有人要結算,林琴南便道了聲謝,拿起東西轉身離開。

宗荷一邊掃著後面客人的條形碼,一邊若有若無地望向她離開的方向。

林琴南一向習慣提前半小時上班,但礙於辦公地點在鄭越欽家裏,便暫時改了習慣,踩著點進門。

鄭越欽的大公寓裏此刻已經空蕩,主人應該已經離開有一段時間了。

放下包走到廚房燒水,水壺沒有用過的痕跡,看來又是喝了過濾的涼水。

打開冰箱,昨天有意無意留下的壽司和牛肉也沒有動。

林琴南沒來由地有些失落,思考這些東西是不是該在離開的時候一起帶走。

這時鄭越欽似乎知道她出勤似的,掐著表打來電話。

“餵,到書櫃第一個抽屜找一下我的電腦充電線,現在立刻送到火車北站。”

“好的,馬上過來。”林琴南看了眼時間,她還有四十分鐘。

“我有點餓了,帶點吃的過來,不想吃火車站的快餐。”

“……好的。”嘴角不自覺上揚,掛了電話立刻進書房找充電線。

領著飯盒和充電線打車沖到北站,過了安檢,在咖啡廳角落找到老板。

鄭越欽正盯著電腦,邊上擺了一杯濃縮。

林琴南想到那次他在酒局喝醉之後扒著馬桶的模樣,還有洗手間裏的藥瓶。

姑姑說過,起床之後體溫回暖,應該喝熱水,還有空腹不要喝咖啡。

相視一眼,走過去把東西在他面前鋪開,林琴南又去櫃臺要了一杯熱水。

鄭越欽看著她忙來忙去,她轉身在櫃臺邊等時,他摸了摸飯盒。

熱過了。

又端過來一杯溫水。

鄭越欽先拿過充電線,給電腦接上電。

“還需要什麽嗎?”林琴南在對面坐下來。

鄭越欽搖搖頭,拿起筷子嘗了口切好的牛肉。

鹹淡適宜,正適合空口吃。

一邊看文件一邊把東西吃完,鄭越欽看了看時間,起身收拾東西。

林琴南也一起收拾著飯盒,這時聽到鄭越欽說:“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一起去吧,上車再補票。”

林琴南扭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認認真真地卷著電腦線。

沒再說什麽,跟著他一起走向進站口。

一路上兩人各自看著文件,就在臨市,一個小時車程。

“你記得我那個室友嗎?雷悅。”

鄭越欽回想了一下:“她怎麽了?”

“她和湯醫生在一起了,就前陣子的事。”

鄭越欽皺了皺眉,望向林琴南。

“這樣問可能不太好,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

林琴南看著鄭越欽覆雜的神情,頓時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是。”

林琴南其實早就有預感。

“那他會不會也喜歡女孩子?就是…..都喜歡的那種。”

鄭越欽確定地搖頭,“不太可能。”

“那他這是?想玩玩?”林琴南嚴肅起來,有些氣憤。

“我不清楚,我們不太聊這方面的事情。”

鄭越欽看著林琴南突然望向窗外的沈默側臉。

“你朋友不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那天我看見他們一起,湯醫生的樣子跟見我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

“他看起來特別正經,跟醫院裏還有酒吧裏的完全不像一個人。”

鄭越欽想了想,平靜地說:“他是有這樣一面。”

“但是雷悅真的挺喜歡他的,在家裏經常跟我提他,我就沒多說什麽。”

“你最好還是找機會告訴她。”

林琴南沒再接著說。

前天晚上雷悅對她說他們可能要閃婚,領完證再告訴家裏。

鄭越欽擡眼看著她心事重重間皺起的眉頭和抿起的嘴唇。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好像沒有早期那麽土裏土氣,也沒有那麽消瘦萎靡。

但她帶著愁容,有點冷漠又有點正經的模樣倒是沒有隨之變化。

過了會兒,林琴南似乎有了主意,突然擺出一個諂媚的微笑。

“我覺得這個事情我去說不太好,解鈴還須系鈴人。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事實是什麽,對吧?”

“你想幹嘛?”鄭越欽瞇眼盯住她。

“要不你跟他聊聊?”

鄭越欽立即拒絕,“不關我的事。”

“雷悅人很好,我真的不能不管這件事。”

“那你自己去說。”

吃了癟,林琴南又冷下表情,無目的地翻著手機。

“這種事情不方便插手就別管了。”鄭越欽頭也沒擡,隨意丟了一句。

林琴南沒反應。

“實在閑就看看材料,了解一下他們基地的情況吧。”

這次的客戶是開發區的創業基地,很快會有幾十家中小企業入駐,有很多法律事項需要處理,鄭越欽此行也是為了敲定最終法律顧問方案。

“哦,”林琴南用手機劃著客戶的開發方案,“我們今天見他們的法務嗎?”

“不,見他們老總。”

“哦,有什麽要註意的嗎?”

“你站在邊上就行,不用說話。”

一如既往。

林琴南慶幸地點頭,不用和客戶直接接觸令她輕松,但也使她難以獨立接案子,她明白鄭越欽帶她出去會客一方面是為了撐撐場面讓她做些雜活,另一方面也是給她機會多看多聽。

創業基地的占地面積出乎林琴南意料,在開發書上看不過是一個數字,到了地方才發現高高低低的寫字樓和公共設施鋪陳開來,面積堪比一個小城市。

兩人坐著有專人駕駛的觀光車從大門開到最裏面的物業管理樓。

是一棟灌木環繞的六層玻璃房子,門口有員工等候。

“鄭律師您好,這位怎麽稱呼?”

“您好,這是林律師,我的助理。”

“您好。”

“齊總在會議室等您,請跟我上去。”

“好,請。”

林琴南跟在後面,想著那個齊總,覺得有些熟悉。

見到齊總本人時,她震驚了。

就是那位齊喜珍小姐。

她穿著得體的深灰色套裝,妝容精致,頸間點綴著掛墜,束在腦後的頭發顯得人很幹練。

而她低垂的眉眼跟新聞裏登出的齊松芬的照片一模一樣,只是樣子比齊松芬更銳利一些。

比起這種後知後覺的相似,齊喜珍和鄭越欽笑容滿面握手的畫面更加驚悚。

是林琴南難以效仿的專業素養。

會議上他們集中談了談幾項場地租賃和法律顧問合同的情況,聽起來在林琴南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洽談得很成熟了,沒多久就簽下合同。

林琴南識趣地沈默著,只在需要時送上合同材料。

那邊的法務出去覆印文件時,會議室裏一時只剩他們三人。

“我爸讓你有空過去吃飯,他做東。”

“好的,我改日聯系齊董。”

“上次的保姆不滿意?”

“我不用保姆,有打掃的人。”他指的是保潔公司。

但齊喜珍卻用異樣的眼神看了一眼坐在鄭越欽邊上的林琴南。

“助理挺年輕的。”

林琴南佯裝沒註意到她的眼神。

“不年輕了。”鄭越欽幹脆地回答。

林琴南聽聞咬咬牙,在心裏白了他一眼。

“不如就晚上吃飯吧?來都來了,我等會兒給家裏打個電話就行。”

“不了,我們等會兒還有事。”

她也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麽事,臉上浮現出猶疑又心虛的表情。

齊喜珍看在眼裏:“沒關系的,林律師也一起去好了,普通家宴。”

“她不習慣,下次吧。”鄭越欽低頭劃著手機,不知道在回什麽消息。

林琴南正好在打哈欠,聽到這微妙的語氣,大腦停轉之時又對上了齊喜珍更加深刻地打量她的視線。

於是強裝淡定地埋頭整理那沒幾張的文件紙,餘光瞥見鄭越欽刷社交網站的頁面,很久沒有撞進這麽尷尬的場面了。

返程路上,林琴南問鄭越欽等會兒還有什麽事。

“沒事,你把材料歸一下檔就行。”

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似乎是被當成拒絕邀約的借口了。

回到鄭越欽家裏,正值晚飯時間。

林琴南歸完材料,收拾包準備離開,一回頭看見鄭越欽倚著門框看她。

“你想吃晚飯嗎?”

林琴南跟著鄭越欽步行到了一家很有風味的巖燒店。

共事這段時間,二人倒是不會因為沈默而尷尬,即便不說什麽也都自在。

但這似乎是第一次純粹為了吃飯而吃飯。

林琴南看著鄭越欽熟練地點了幾份雪花、肉眼和海鮮。

“你想喝點梅酒嗎?”

“好啊。”

等菜時,鄭越欽勾著旁邊的椅背,挺認真地看著對面的林琴南。

“楊阿姨最近跟你有聯系嗎?”

林琴南心沈了沈。

“沒有。好久沒聯系了。”

“你不去看看?”

林琴南沒說話,低下頭盯著翻桌時留下的一顆芝麻。

當悲劇發生時,其他一切似乎變得無關緊要,以往是非瑣事在那種場合都能被忽視,但事後卻無法再維持這種選擇性忽視的狀態,令人無所適從。

之前那些事所釀成的情緒被林琴南堆積在不常註意的角落,但就像交纏的高危電線一樣,隨時可能短路爆發。

鄭越欽沈默了一下,又說:“陳懷沙回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林琴南的聲音涼下來。

“她還對你說什麽了嗎?關於我?”

鄭越欽瞬間反應起很久之前陳懷沙回覆的短信。

只回了四個字:“情婦,女表子。”

現時,鄭越欽很難把這兩個詞和林琴南聯系起來。

她寡言,專註,工作可靠,與人疏離,經常皺眉,有時顯得悲傷。

大概的確經歷了很多事情,所以平時有些冷漠,但吃東西的時候像小孩。

林琴南循著鄭越欽的沈默捕捉到他的註視。

“沒有。我不清楚你們的事情。”

這時上菜的服務生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他站在桌邊擺上烤具,熟練地操作起來,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對話暫時打住。

鄭越欽明目張膽地觀察著林琴南吃東西的樣子。

他挺喜歡看她吃東西,即便是盒飯也看起來很好吃。

服務生處在這充滿內容的安靜中,一邊認真吃飯的女士吃得很香,讓他想起《天下無賊》片尾劉若英吃烤鴨的樣子。

酒足飯飽,林琴南擦了擦嘴,深呼吸,借著酒意打開話匣子——比起一些小心翼翼的善意詢問,鄭越欽有些距離感的沈默反而讓她願意說話。

“要不我告訴你吧。”

這樣開頭,鄭越欽突然不太想讓她說下去,但同時又想聽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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