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思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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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完了小華帶來的點心,原本無精打采的孩子們多多少少有了一點精神,甚至開始互相小聲攀談起來。

擔心他們白白浪費掉得來不易的體力,還有可能讓附近的匪徒起疑,阿蜒一個個地提醒他們要好好休息,簡直就像是所有孩子的兄長那樣,勞心勞力。

坐在車頂上的鳳章君見狀,嘗試著施了一個催眠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起了作用,總之一車的孩子慢慢地睡去了,只剩下阿蜒與小華還縮在角落裏。

將吃空了的精致漆盒用衣袖仔細擦了擦,然後還給小華,這時候的阿蜒對於這個慷慨的新朋友已經頗有好感。

“你是修仙弟子?”他主動套起了近乎。

“是。”小華點頭,默默地把脊梁一挺,又整了整衣冠。

阿蜒的眼眸頓時明亮起來,滿滿的全都是崇拜:“真的?!修仙弟子是不是都能在天上飛來飛去?可以很長時間不吃東西也不會餓,一個個都神通廣大,彈一彈手指就可以打死一大片壞蛋?”

也不全對,比如某個人都混成五仙教護法了,到現在還是得被人抱著飛——坐在馬車頂上的鳳章君,被阿蜒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所感染,短暫地忘卻了憂愁。

而馬車裏,那另一個小小的他也愈發驕傲起來:“是啊,你說的這些,我以後全部都會!”

阿蜒一手捂著嘴巴,小聲驚嘆起來:“真有那麽厲害?!那如果我們逃出去之後,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修仙?”

小華舌頭打了個疙瘩,居然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恐怕不行,我師父說過,他只收我這一個徒弟。”

阿蜒的小臉一僵,可很快就掩飾了自己的失落:“喔,這樣啊,那、那好吧……”

但是小華接下來說的話,卻又峰回路轉,頓時讓阿蜒瞪大了眼睛——

“雖然我師父收不了你,不過你可以跟著我啊!我帶你回宮……回城裏,先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再換上一身好衣服!然後,你想要找哪家仙門拜師,我就讓誰家收了你,這樣好不好?”

阿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這……這真的有可能嗎?”

小華點頭:“這對我來說一點兒都不難。”

盡管他滿臉認真,可阿蜒還是無法相信。今天發生的很多事,都讓他產生了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那咱們拉鉤吧。”小華主動提議,“拉了勾你就該信我了吧。”

阿蜒看著他,又看著他的手,略帶著一點點遲疑地將自己的手擡了起來。

兩個少年的小拇指就這樣勾在了一起,結成了此生的第一個莊嚴允諾。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就是小狗。”

可是剛勾完了手指,阿蜒卻又小聲嘀咕起來:“……還是算了吧,我不能撇下阿晴還有大家一個人去修仙。”

“你不用擔心。”小華又發出了豪言壯語,“你、阿晴還有大家,我一定會救下所有人!”

雖然並不知道這個剛認識不久的新朋友打哪兒冒出來的自信,但是從沒體會過被別人如此保護的阿蜒,還是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

“謝謝你,小華。”

他咧著嘴,露出了被蠻子拔掉了乳牙、還沒長出恒牙的牙床,卻笑得如同超脫凡塵的仙童:“從來就沒有人像你這樣對我好過。我……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傻孩子。馬車頂上的鳳章君發出了一聲嘆息。

馬車裏的小華則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撓了撓腦袋,目光在半空中兜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阿蜒的臉上。

他還湊上來仔細看了看:“你的眼睛…好像是綠色的?”

“怎麽?”阿蜒的笑容又陡然消失了,變成了一點點的忐忑,“聽說我的母親是個胡人。綠色的眼睛…很難看?”

“不,哪裏有的事?明明特別好看。”

這一次,車頂上的鳳章君與車裏的小華又異口同聲地,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

這天晚上,將近子夜時分,馬車隊才在大山深處的一座廢棄宅院前停下。

從蠻子他們的交談裏可以得知,這在過去也是一處賊窩,十幾年前被官兵清繳了。為防止後人死灰覆燃,官差便將大多數建築付之一炬,甚至連井水也填住了。據說那些被砍頭處死的盜匪們如今還埋在附近,一到夜裏就外出作祟,因此整座山頭幾乎人跡罕至。

當然,並沒有人真正地見過那些鬼怪。

孩子們一個個被從馬車裏揪出來,由匪徒監視著,在廢宅的院子裏整理出一片過夜的場地,然後撿拾枯枝,生火做飯。

因為小華還裝作不知情的模樣,那群匪徒竟也不去使喚他,反倒與他攀談起來,借以摸清他的身價底細。

趁著匪徒們與小華攀談的的時機,阿蜒悄悄走近了貯水的馬車。

從柳泉城到目的地池州港,最快也需要將近十日。這一路上雖然並不是什麽戈壁沙海、鹽堿荒漠,但是飲水問題依舊不容小覷。夏季雨水豐沛,水藻繁茂,池塘河流時常腐臭渾濁。水中更有可能混著銅絲蛇、水黽等的蟲卵,成蟲寄宿於人體內,輕則致病,重則甚至可能會出眼耳口鼻之中爬出來。

為了避免疫病,匪首特意命人在隊尾馬車上放了一口巨大的牛皮貯水囊,專待途徑村莊或者泉眼時,大量儲存相對清潔的水源。

趁人不備,阿蜒偷偷地摸上馬車,接近了那口巨大的水囊。

他曾經拍胸脯保證,一定會有辦法讓小華逃走,而事實也證明,他的確做出了一個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大膽計劃。

剛才在馬車上,除去幫忙分發小華送給大家的點心之外,阿蜒的手上始終沒有停頓。他用一塊鋒利的小石片一口氣削出六七根尖銳的木棍,拿在手裏互相比較,最終選擇了一根藏進衣袖裏。

此時此刻,他便將這根削好的木棍掏出來,摸到水囊與馬車廂壁之間的死角處,用力在水囊上紮了幾個小洞。

經過半天的消耗,水囊裏的水只剩下了淺淺一層,破洞紮在水面以上,尚不至於這麽早就漏出水來。但是等到明天重新蓄滿水之後,高於這些小洞的水就會在神不知鬼不覺間悄然流失,又只剩下淺淺的一層。

根據阿晴事先從匪徒那邊偷聽來的行進計劃,今晚在廢棄宅院過上一夜之後,明天午時車隊會抵達一處山腳村莊,進行水源的補給。

按照阿蜒的想法,但凡是這些匪徒主動選擇的補給村莊,村裏頭肯定會有如癩施這樣的人渣為虎作倀,想要逃走難度極大。因此必須在中途制造意外和偶然,絕不能讓那些混蛋掌握主動權。

而根據他的計劃,加滿水之後一個時辰內,皮囊裏的水就會流失至小孔位置。那時的車隊距離村莊已有一段距離,無法回頭補給;而推斷時間又恰恰正是午後炎熱之際,匪徒們逼不得已,一定會就近尋找替代水源。

當然還有更加關鍵的一點:他必須將這場漏水事故,安排得妥帖自然,令人絕不會責怪到他們這些孩子的頭上。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有一樣“道具”是必不可少的。

阿蜒從腰間解下了一個用破衣服縫成的粗布口袋,竟從裏面提出了一只肚子鼓鼓囊囊的死耗子。

他將這只死老鼠丟在車廂死角裏頭,如此一來,便將皮囊的破漏偽裝成了一場鼠患造成的意外——反正善果寺裏鼠蟻成災,匪徒們甚至還因為炭烤了一窩小耗子而被鼠群報覆過。

布置完所有一切之後,阿蜒卻沒有立刻離開馬車。他站在水囊邊上,向水裏看去,緊攥著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

始終緊跟在他身邊的鳳章君,已經看見了阿蜒小手裏攥著的東西——慧空生前贈送給他的那瓶毒``藥。

是的,他還有另外一種選擇:將毒``藥加入在飲用水裏,殺死所有喝水的人。

但是阿蜒最終還是沒有做出這個決定,或許正如慧空生前所說的那樣,殺人其實並不難,難的是做出殺人的決定。

————

好一通忙碌之後,今晚的宿營地勉強算是布置好了。在廢墟的宅院裏,馬車圍成一圈阻擋在外,匪徒們各自三五成群,圍著篝火而坐;而這些篝火又將孩子們圈在了最中央。

在忍受了將近一整天的饑餓之後,孩子們終於得到了今天唯一的一餐:稀粥以及硬得跟石頭沒什麽區別的饅頭。

孩子們全都精疲力盡,沒人舍得白費力氣去抱怨和爭取。大家將東西均分之後草草果腹,而後在匪徒們的監視之下原地躺倒休息。

阿蜒與小華躺在了一起,趁著短暫的睡前時間,小聲地為了明天的計劃做著最後的溝通和潤色。然後就這樣保持著頭碰著頭的親密姿勢,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鳳章君一直坐在他們身旁,靜靜守護著他們兩個人的睡顏。

也許是在善果寺裏常年養成的習慣,阿蜒睡得並不踏實。更何況他的臉頰還高高地腫起著,與地面或者胳膊稍稍碰觸就疼得皺起眉頭。

鳳章君想了一想,試探著將手伸向了小華腰間那個其貌不揚的小布囊,摸出了那一小盒藥膏,用手指蘸取了一些,抹向阿蜒那高高腫起的臉頰。

隔著一層厚厚的藥膏,他觸碰到了阿蜒的臉頰——那是一種久違了的、熟悉的感覺,令他頓時回想起來,當年的自己其實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

藥膏看起來的確有效,阿蜒很快就停止了難受的輾轉反側,舒服的進入了酣眠。

——

不甚舒適的一夜過後,匪徒們的呼喝聲伴隨著日光一同到來。為了能夠在今天中午趕到下一個落腳補給的村莊,他們必須立即動身。

孩子們被重新趕回到了馬車上,開始了長達兩、三個時辰,憋悶、潮濕、炎熱的可怕行程。

毫不意外地,途中有幾個孩子中了暑,在小華的高聲抗議之下,車隊短暫停歇過一次,但孩子們也只不過得到了幾口清水,以及半盞茶的透氣時間。

正如阿蜒之前預測的那樣,車隊一直都在大山深處穿行,即便成功逃跑,對他們這個年齡的孩童而言,恐怕也很難存活下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好在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光景,他們就抵達了中午歇腳補給的小村莊。

從地形上來看,這座村莊恰好位於他們連夜翻越的大山腳下。而過了這個村之後,放眼望去便是一望無際的坦蕩平原。

雖然並不清楚確切的地名,但就連阿蜒這樣的七歲孩童都知道,這麽好的地方,肯定會有很多村莊、住著不少人。

逃跑的最佳時機,就快要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是從小飽受虐待,但依舊心懷希望,不吝惜分享溫暖的早熟兒童阿蜒

一個是錦衣玉食,卻絲毫不驕橫跋扈,從小就有王者之風的落難皇子小華

其實在腦內腦補了很多次,小華順利地把孩子們都救走,然後法宗前來接駕。把孩子們都護送回到京城,好吃好喝好衣服,接受最好的教育,全都培養成小華的親信。

長大之後,二十個孩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阿蜒則是所有人的首領。為將小華拱上皇位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是小華即位之後,卻一生沒有立後……

捧臉,如果真是這樣的故事,該有多好啊

回頭再看看我自己的,嫌棄.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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