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永結此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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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碧蓉郡主已在恭候。

她瞧見鳳章君從門外進來,便低頭行禮,同時露出淺淡的笑容:“舅父,多謝您拯救了西仙源。”

從剛才開始,鳳章君就一直皺著眉頭,可目光卻是極為溫和憐惜的。他開門見山道:“你隨我回雲蒼去。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遭受半點委屈。”

碧蓉依舊笑著,一雙甜美好看的眉眼彎如新月,蓄著柔柔的水光。

“舅父……碧蓉不能跟你去雲蒼了。”她的聲音竟微微顫抖起來,“我已經做好了決定,要盡快去到羽真恭的身旁。”

“羽真恭?”

鳳章君眉心的皺痕愈發地深重了:“碧蓉,羽真恭已經死了,我搜過他的魂,他早就轉世輪回去了,你找不到他的!”

碧蓉卻搖了搖頭:“我並不是要去找他的魂魄,而是要找到他轉世之後的那個人。”

鳳章君忍不住提醒她:“可轉世之人沒有了前世的記憶,又與旁人有何異?”

碧蓉聞言,看向鳳章君的目光裏反而多出了一絲惋惜。

“舅父。”她輕聲道,“您若是愛一個人,究竟是愛他的容貌、財富、經歷還是愛他本人?”

鳳章君反問她:“話雖如此,可若是羽真恭沒有英俊的容貌、廣博的才情、沒有機緣巧合與你偶遇……你又怎會愛上一個素不相識的胡人?”

“過去的我,也許的確不會。可既然相識相愛了,那經受一些挫折、失去一些寶貴又如何?只要他依舊是那個人,一切美好都可以從頭醞釀,不是嗎?”

說到這裏,碧蓉再次露出淒涼美麗的微笑:“還請舅父大人放心,我早就知道了法門,無論輪回幾世,都絕不會再錯過他了。”

“你……難道?!”咀嚼著她話中的堅定,鳳章君心裏咯噔一下,難得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是。”碧蓉笑著,臉頰卻滑下了兩行清淚,“我吃了羽真恭的心臟……就在亂葬崗裏,在他被淩遲處死的那天。”

“……怎麽會?”鳳章君依舊不敢相信,“你怎麽會懂得那種邪術?!”

碧蓉笑著反問他:“舅父難道不應該先問,那天碧蓉是怎麽從守衛森嚴的宅邸裏逃出來的嗎?”

“有人暗中幫助你!”鳳章君簡直就要痛恨起自己當年的疏忽,“那人是誰?!”

“我不知道…”碧蓉啜泣著搖頭,“那人穿著黑色鬥篷,還戴著面具。我甚至沒能看清他的臉。”

難道是“他”?

鳳章君倒吸一口涼氣,追問道:“那個人還和你說過什麽?!”

碧蓉依舊搖頭:“他說他是路過附近的仙人,聽見我的哭泣覺得可憐,便問我想不想永遠和心愛之人長相廝守。他說有一位故人傳授給他一種上古禁術,唯有禁得住最殘忍考驗的人,才能百世廝守、得償所願……”

接下去的話,鳳章君已經不忍繼續聽。

“碧蓉,我對不起你。”他向著甥女低頭懺悔,以前所未有的誠懇和坦率:“我本該更好地保護你,甚至保護你所愛的人。可是我……卻選擇了逃避。”

“不,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與舅父無關。”

碧蓉搖頭:“您應該已經見過天權了吧?那孩子與我們的身份處境相似,最近幾年偶爾會來找我談心——只是可惜我並無法給他太多的幫助。剛才他也來看過我了,說若我願意,可以接我回去京城生活。除了他之外,長巫女也希望我能留在這裏,繼續修行……我知道他們都是好意,可這些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說到這裏,她又將目光慢慢轉向光線幽暗的室內。

“更何況,我已經不想再從鏡子裏望見這張臉了。您能夠理解嗎?在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刻被送來這裏,渾渾噩噩地茍活了五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卻發現自己韶華已逝,青春不再……我的一切都改變了,唯獨只有失去羽真恭的那種痛苦,依舊如此強烈。”

鳳章君已經無法回應,因為站在碧蓉的立場上,他竟找不出半點兒挽留的理由。

二人相顧無言,彼此沈默了一會兒,倒是碧蓉拭去頰上的眼淚,主動提出一個要求:“舅父,我可以和門外的那位阿蜒說幾句嗎?”

鳳章君有些猶豫:“他……還什麽都不知道。”

“舅父放心,碧蓉知道分寸。”碧蓉點頭道,“我只是想要見見舅父一直心心念念的兒時舊友。說起來,若不是舅父一直說什麽‘綠眼睛的胡人值得相托’,碧蓉也不會與那羽真恭一見情鐘。”

“……”

知道她是在調侃,鳳章君也唯有以苦笑相應。他示意碧蓉稍作等候,自己轉身重新走向門口。

練朱弦就站在檻外等候,負手仰望著西仙源嶄新的藍天。鳳章君走過去告訴他碧蓉的意願,練朱弦雖然略有詫異,可還是立刻進了院子裏。

“練護法。”碧蓉依舊朝著他福了一福身,“雖然難免冒昧,可有些話已經由不得我與你熟稔之後再講了,還請容碧蓉唐突。”

“碧蓉郡主不必客氣,請講。”

練朱弦並不知道她與鳳章君的談話內容,只是看見鳳章君出來時神色嚴峻,心中也便跟著緊張起來。

只聽碧蓉嘆道:“想必護法也曾聽說過,碧蓉在這世上早已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唯獨只得舅父這一位親人,而舅父也將碧蓉視為至親。實不相瞞,我已決定今離開西仙源。因此鬥膽以私心懇求護法,從今往後能夠多多陪伴、照應舅父,別讓他再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原本有些緊張的練朱弦,此刻反倒納悶起來。

聽這話的意思,碧蓉只是離開西仙源而已,用不著搞得好像臨終托孤一樣罷。

可他還是正色道:“請郡主放心,我與鳳章君乃患難之交。他若有事,在下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頓了一頓,他又想起了昨天下午與鳳章君那一番難得的溫泉長談。

“其實……鳳章君一直都在自責,他認為自己本應給你一個更好的人生。可我卻覺得,雖然他如今貴為雲蒼首座,可當年同樣不過是個無依無仗的年輕人。我想,碧蓉郡主應該也不希望看見他繼續自責下去罷。”

話雖如此,可就連練朱弦自己都覺得說這些委實有些多餘——以碧蓉與鳳章君之間的感情,又豈會不明白這些道理。

可他卻萬萬沒料到,碧蓉竟然道出了一番鳳章君只字未提的往事。

“不……事實上,舅父他的確給了我更好的人生。”

她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天空:“舅父一直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十三歲那年本應被封為公主許婚給北地奚王。是舅父他不惜以放棄世襲寧王之位、甚至永不踏入皇城半步為代價,才換得新皇收回成命……也正是如此,多年之後當我得知自己又被指婚給宰相之子後,我堅決不讓舅父提前知道。因為我不想他再為了我,而失去別的更寶貴的東西。”

所有這些,昨天鳳章君竟只字未提。

練朱弦一時竟然語塞,滿心都在感嘆著世上怎會有如此可愛卻又可憐的一對舅甥。為何命運要對如此善良之人,施以最最殘酷的打擊。

百感交集之間,他再度朝著碧蓉點頭允諾:“無論你要去哪裏、去多久。我都答應你,一定替你好好照顧鳳章君。”

雖然隱約意識到練朱弦仿佛會錯了意,但碧蓉還是向他深鞠一躬以致感謝:“如此,舅父便拜托給練護法了。”

二人低聲言罷,便一起出了院落,與站在門外遙望湖面的鳳章君匯合。

練朱弦註意到鳳章君的臉色依舊無比沈悶,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憐愛之意。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他主動上前,握住了鳳章君的手,隔著手套以五指相扣。

鳳章君並沒有回應,卻就這樣牽著練朱弦的手,同他一起跟隨碧蓉朝著與小島相銜的橋頭走去。

只見碧蓉移步橋頭,忽然駐步,轉過身來深深凝望了鳳章君與練朱弦一眼,然後緩緩低頭,做出了最優雅的告別。

“那麽,請容許碧蓉就此別過。舅父、護法保重。有緣再見。”

言罷,只見她蓮步輕移,居然徑直朝著粼粼的湖面走去。

“碧蓉姑娘——?!”

練朱弦想要追上去勸阻,卻被鳳章君一把抓住。他驚愕地扭頭,卻看見鳳章君搖了搖頭。

“讓她去罷。”雲蒼首座低聲道,“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於是在練朱弦驚愕的註視之下,碧蓉如同一縷最最輕盈的微風,踏波前行。每走一步,身影也變得越來越空靈、越來越飄渺,甚至開始化為無數的金色光點。

直到即將踏上彼岸的那一瞬間,她徹底化為了虛無,消散在了西仙源雪霽之後清冽的陽光裏。

“……沒有了?”

直到這時,練朱弦才恍然意識到碧蓉所謂的“離開”究竟意味著什麽。而自己竟在無意間目睹了一場最為優雅從容的死亡。

緩緩邁向彼岸時的碧蓉,內心中究竟懷著一種怎樣的感情?

而明知至親選擇了死亡輪回,卻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任由自己再度孑然一身的鳳章君,此刻又會是何種心情?

練朱弦陡然打了一個寒噤,不忍再去細想。

他正想要醞釀一些寬慰安撫的話語,卻聽見鳳章君一字一句地開口道:“碧蓉一定會找到羽真恭的。”

說完這句話,他又重新邁開了腳步,一如往常般的堅定、穩健。

九曲小橋很快就走到了盡頭。在踏上對岸的同時,練朱弦的餘光裏突然覺察出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

“等一等!”他趕緊將鳳章君叫住了,“快看那邊……”

循著他手所指的方向望去,鳳章君看見的是碧蓉消失的那片水域。原本一片荒蕪的土壤裏,不知何時竟然生長出了一叢看上去形狀略微有些怪異的灌木。

兩個人快步走過去,發現那竟是一大叢結香花。本應該在初春時節才繁茂興旺的柔韌枝頭,如今居然開滿了一朵朵金黃色蜂巢狀的花朵,裹著仿佛蜜糖一般的芬芳。

“……每位西仙源的女子,或許本身就是神女的一部分罷。”

練朱弦突然產生了如此語焉不詳的感嘆,然後走上前去,雙手合十朝著結香花叢拜了一拜,然後伸手攬過一根枝條,開始扭拗。

鳳章君問道:“你做什麽?”

“結香啊。”練朱弦回答他,“只要將結香的枝條打一個結,好夢就可以實現。而如果打兩個結的話,有情人就能夠永永遠遠地長相廝守了。

作者有話要說: 鳳章君:所以你打結是替碧蓉打的,還是為我們自己打的。

練朱弦:你說呢?

鳳章君:(默默伸手給整棵樹都打上了結)

結香女神:住手啊!!!!這下子老娘從上到下都彎了!!!

碧蓉:終於便當了,找羽真恭擼串兒去

——

關於碧蓉的結局,其實有設想過兩個版本,直到最後動筆的時候,還在讓她四處雲游尋找羽真恭的轉世,和現在這個結局之間選擇。

首先,羽真恭這個人與其說是一個完美戀人的形象,其實更像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代表著碧蓉一心追求的“人生價值”。每個人都有無論如何都難以割舍的東西,所以並不存在放棄羽真恭另尋他好這個選項。

其次,關於碧蓉是否要舍棄今生,說實話這個是我糾結的重點。但是考慮到碧蓉這一輩子幾乎都生活在別人替她選擇的世界裏,而且她會通過觀察自己的容貌而記起那些不愉快,我還是給她安排了輪回轉生。對於碧蓉而言,這或許並不能說是“自殺”,而是一次自我選擇和自我凈化。她主動拋下了那些曾經的悲傷和痛苦,走向了更好的未來。當然鳳章君也成了被拋下的一部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當然,以上這番話的前提是基於本故事的修真仙俠性質,現實中可沒有什麽輪回轉世的說法。自殺不可能重啟任何事,所以說現實比小說更殘酷,希望現實中的你我,一定要比故事裏的人更強大更堅強~

——

恭喜鬥篷假面再次上線。諸君應該能看出來這貨是粘著鳳章君而非練朱弦的了吧~~不過他和練朱弦也是關系匪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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