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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君心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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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蒼首座緩緩坐進溫泉,如同落星沼的鱷魚滑入沼澤。

幾次不經意地將目光從鳳章君那厚實強健的胸肌上滑過,練朱弦最後還是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視線。

他輕聲開口道:“你身上的傷,有點多。”

果然,鳳章君並沒有徹底坦率的意思,只低低地反問了一句:“很奇怪麽。”

“不奇怪,可也不一般。”練朱弦繼續試探:“我猜,它們背後一定有些特別的故事。”

鳳章君凝視著他:“你想知道?”

“如果可以的話。”練朱弦點頭。

他原以為,接下去鳳章君多多少少會提到一些有關自身的過往。卻沒料到,男人緩緩靠在巖石上,搖了搖頭:“算了,還是說點別的吧。”

“……”

雖然對於自己依然未受信任而感到淡淡的失落,但練朱弦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在聽。”

未語先嘆,鳳章君靠在池畔的巖石上,將目光放向遠方。

“碧蓉的母親,也正是我的親妹妹,比我小了整整三歲。小時候宮裏常有人說,我們兄妹長得很像。小妹也總是喜歡粘著我,我們感情很好。”

不知怎的,練朱弦的腦海裏自動帶入了葉蓁蓁的小臉。

鳳章君與妹妹關系融洽,倒也怪不得剛才看見那幾個小姑娘的時候,鳳章君會如此積極地想要去保護她們。

只聽鳳章君道:“我與你相遇的那一年,大焱朝中動蕩。父皇被人施以巫蠱之術,母妃與二弟遭奸人構陷被打入冷宮鞠域。小妹在逃亡途中與護衛失散,從此下落不明。直到十年後我回歸宮廷,委托法宗四方尋找,這才將小妹從鄉野之中尋找回來。然而此時,她……竟已有孕在身。”

“……!”練朱弦默默地倒吸一口涼氣。

他立刻在心中默算——當年鳳章君七歲,妹妹只得四歲。期間十年未見,重逢之時小妹便應當是十三四歲,尚且未到及笄之年。

只聽那鳳章君長嘆一聲:“事後查知,小妹流落民間之後,遭人輾轉販賣進入深山,被一戶地主充作待年媳。這家人讓她為奴為婢,日夜苛待。當法宗之人找上門去的時候,她瘦得幾乎只剩一層皮包骨,唯有肚子卻大得驚人……簡直就像亂葬崗裏的餓鬼。”

即便是尋常人家之女,尚且能夠承歡膝下、被視若掌上明珠;可如今,堂堂大焱皇室的玉葉金枝、鳳子龍孫,卻入泥沼之地、虎狼之口,被摧殘得不成人形,如何不叫人扼腕痛心?!

即便是練朱弦這個旁觀者,也不免感到氣血翻湧。

然而鳳章君的聲音卻是冷靜的。恰是這份冷靜,愈發襯托出了往事的陰寒刺骨。

“……法宗上門迎接小妹之時,那戶人家雖然不知小妹身份,可見法宗擡來了軟轎,竟想要攀親沾故,以小妹婆家自居。”

說到這裏,鳳章君稍作停頓,素來平淡無波的臉龐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狠戾。

“我命人殺光了那家所有的成年人,以及輾轉販賣小妹的人販。然後夷平了京師人市,將那些人頭,掛滿了城門。”

“……”練朱弦默默倒吸了一口涼氣。

若說全無訝異,顯然並不可能——畢竟這些天來,陪伴在練朱弦身旁的那個鳳章君始終是平靜而沈穩的,何曾展露過如此激烈負面的情緒。

然而設身處地去思索,倘若相同的遭遇發生在自己身上,練朱弦很難說自己不會采取同樣、甚或更加殘忍的手段去對付奪走至親的惡徒。

就好像當年那些將他們拐去南詔的人販,他們的白骨至今仍舊堆在破廟的後院裏,風幹腐朽,練朱弦從未對它們感到過絲毫的悲憫。

此時此刻,若是練朱弦心有不忍,那也只是不忍看見鳳章君的雙手,因為別人的罪惡而染上血汙。

思及至此,他想開口寬慰些什麽,卻發現鳳章君臉上的陰鷙消失了,轉變成為另一種顯而易見的無奈。

“可這一切全都毫無意義。”

他沈沈地嘆出一口氣:“因為實在太過瘦弱,甚至還來不及調養,小妹便難產而去,只留下一個女嬰,正是碧蓉。父皇雖然對我兄妹二人心存愧疚,可在他看來,小妹的遭遇終究是樁醜事……他便將女嬰過繼給長公主撫養,但我不同意。”

說到這裏,鳳章君重新擡頭看向練朱弦,目光已然黯淡下來。

“我的小妹,在長達十年的苦難折磨後,在一個雨夜被草草埋葬。至死都沒等到宗正寺恢覆她的身份與名號。而她唯一的女兒,又要承歡他人膝下,並且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生母所曾經歷的苦難……這是何其殘忍且不公之事!”

“受害之人非但得不到慰藉與補償,反倒要因為蒙受的苦難而失去一切,這算什麽道理?!”練朱弦完全能夠理解鳳章君的感受,更因此而生出一陣欽佩。

當全世界都有意無意選擇淡忘的時候,獨自守護著關於一段痛苦的記憶——這是一件多麽孤獨而又高尚的事。

可他旋即意識到,事情似乎與現狀有些出入。

“但是碧蓉郡主明明知道你是他的舅舅。”他問道,“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是我親口告訴她的。”

鳳章君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或許該被稱作苦笑的表情:“碧蓉四歲那年,我不顧所有人的反對,一意孤行地說出了她的身世。碧蓉當時就嚎啕大哭,說不相信自己不是長公主的親生骨肉。”

說到這裏,他朝著練朱弦看過來:“你說我做得對麽?”

“……”練朱弦楞了楞,誠實道,“很難說。對於小妹或許沒錯。可對於碧蓉,卻未必是個最好的選擇。”

剛說完他就有點擔心,覺得這個答案會不會太過生硬直接。可鳳章君卻點了點頭,

“我當時是懷著報覆的心態去告訴碧蓉的。我要提醒她、提醒那些妄圖抹殺小妹存在的人,我要他們永遠記得萬春殿裏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不知為什麽,說出這番話的鳳章君居然令練朱弦想起了那個別扭的李天權。

同為皇室宗親,說不定年輕時的鳳章君也是一個憤世嫉俗、不被旁人所理解的乖戾之人。

若是那個時候,能夠陪伴在他的身旁,開導紓解,不知一切是否又會有所不同。

練朱弦不禁有些感慨,卻不敢分神太多,依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鳳章君。

短暫的不忿之後,鳳章君再度平靜下來。

“……那個時候,我想我或許是討厭碧蓉的。因為她的生父、更因為她的誕生奪走了我的至親。可即便我揭穿了她的身世,碧蓉卻依舊與我親近。她小時候見了誰都哭,唯獨喜歡對著我笑。後來稍稍長大一點,也總愛往我居處跑。

“我問她幹什麽老是纏著我。她卻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整個宮中,只有舅舅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而她是宮中除去父皇之外,與我血緣最為親近之人,不能放著我不管。”

“……天真可愛。”練朱弦想象著小女孩說出這番話時的神態,不禁心中一暖。可他也明白,碧蓉越是天真良善,鳳章君就越會感到內疚自責。

果然,鳳章君長長嘆出一口氣:“直到那時,我才突然意識到,雖然我的確被碧蓉奪走了至親,可我又何嘗沒有奪走她的至親?雖然一群是遠遠配不上她的,但另一群卻是她本該擁有的。”

說到這裏,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一聲:“……不對,另一群也配不上她。連我一起,全都是混蛋。”

想起碧蓉如今的境遇,練朱弦很能明白鳳章君的這一句自嘲是沈痛的自責。

可是,站在鳳章君當時的立場上,一個僅僅二十歲出頭的人,自己尚且被孤獨和往事所困擾著,又何來足夠的智慧與勇氣,去為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

正當練朱弦五味雜陳之際,卻聽鳳章君又道:“總之也正是從那時開始,我意識到真正與宮廷格格不入的人其實是我。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我這個煞風景的存在,或許碧蓉也會被長公主真正視如己出,或許那之後的種種悲劇,也都會不覆存在了吧。”

他一口氣說完這許多話,然後重新沈靜下來,又變回了那個古井無波的男人。

可是練朱弦卻仍在為了他的這番坦率而心動神旌。

雖然早在西仙源裏,鳳章君已經簡單敘述過碧蓉的遭遇,可眼下這番談話顯然更為直抵內心,甚至可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坦誠相見。

而這一份坦誠,顯然必須以真心作為回應。

練朱弦忽然覺得口幹舌燥。

他看著面前赤裸著上身,袒露出累累傷痕的男人,仿佛看見了一頭收起利爪的野獸,正安靜地等待他的安撫。

“我很同情碧蓉郡主的身世和遭遇,可我絕不認為這是你的責任。”

他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身的感受:“如果沒有你,小妹依舊會留在地主家裏遭受欺淩,依舊會難產過世,依舊留不下一個姓名。而碧蓉更不可能被封為郡主、養在皇家。至於她與羽真恭的感情……容我以一個南詔人的身份告訴你,大焱歧視我們異族早就不是一日之寒,如果碧蓉真的被長公主視如己出,羽真恭或許只會死得更早——若是沒有你,這些事真會變得更好麽?”

鳳章君嘴唇翕動,仿佛有話要說。但練朱弦並沒有給他繼續妄自菲薄的機會。

他直視著鳳章君的雙眸,像是要將自己的真心掏出來,放到鳳章君面前。

“可即便不是你的錯,我還是能夠理解你的自責。因為你是曾經的皇子、如今的首座,是萬眾矚目的鳳章君。你覺得自己應該能夠萬無一失,能夠顧及方方面面,你不能辜負任何人……可你卻忘了,你首先只是一副血肉之軀,是個普通人。”

“……”

鳳章君因為這最後一句話而怔忡,望向練朱弦的目光隱約溫潤起來。

練朱弦則回他以一個美好柔和的微笑。

“其實我曾經想過,如果當年我們沒有一個留在五仙谷、一個回去柳泉城,而是一塊兒長大、成為師兄弟,那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如果我們不曾分開,至少你不會那麽孤單。出了事有人照應,心情不好有人排遣,再不需要什麽事都往自己的肩膀上扛……”

說到這裏,練朱弦突然著鳳章君緩緩俯身過去。

他堆在腦後的濕亂長發披散下來,落在因為溫泉熱度而呈現出淡淡櫻粉色的身體上。

但更紅的是他那張俊俏美麗的面龐,醉了酒似的,就連那雙碧綠的眸子也跟著瀲灩起來。

鳳章君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的驚異,卻仍舊不動聲色,端看如此絕色湊到自己的面前。

然後,他便聽見練朱弦紅著臉,小聲地在他耳邊囁嚅——

“但我希望,從今往後的你……不會孤單。”

“你——”

如此告白,縱使鳳章君是石佛在世,也難以無動於衷。

可正當他幾乎就要伸出手去,擁住這只屬於自己的絕色時。卻看見練朱弦的目光渙散,嘴唇微張,突然間掛下一道鼻血,緊接著就兩眼一翻、一頭栽進了熱水裏。

東仙源這該死的溫泉……

作者有話要說: 練朱弦(默默擦鼻血):我才不是因為大胸肌看暈了呢!!

鳳章君:快拿水泵來我要抽幹這一池可惡的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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