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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纏縛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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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仙教的上層最終做出了決定——一切權依曾善的計劃行事。

距離半個時辰的時限已經所餘不多。負責偽裝成諾索瑪的人選已經找到,而真正的教主則換上了農夫的衣裝,由教中最精銳的十位弟子護送,準備走一條遍布了陷阱與瘴氣的偏僻小路。

保險起見,這次的雙重行動只有極少數才知情。時辰一到,兩支隊伍便分別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出發。

臨行之前,曾善向諾索瑪那邊望去。依舊渾渾噩噩的教主顯然無法回應她的目光,可光是這一眼,仿佛就讓她充滿了決心。

“走了。”

她朝著站在議事堂前的諸位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融入到了昏黑的夜色當中。

————

香窺的場景在這裏暫時中斷了片刻,再出現的時候,曾善已經帶領著假諾索瑪以及護衛們來到了與懷遠事先約定好的地點。

說好的一個小孩變成了十多個大男人,而且分明是為了轉移那個雲蒼派正在通緝的男人——懷遠顯然是吃驚甚至憤怒的,可是曾善卻沒有給他膽怯或者退縮的機會。

他們現在已經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如果懷遠向雲蒼告發,那麽曾善必定會被當做叛徒遭到懲罰,而密謀與曾善一同逃離的懷遠本人,亦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師弟,你就當是欠我的吧……一旦順利逃出去,我就聽你的,找個地方隱居。”

明明知道未來已經不會再有那種可能,可曾善還是許下了不負責任的諾言。

而這或許也是第一次,她在潛意識裏拒絕為懷遠負責。

短暫糾結之後,懷遠最終同意帶著這隊不速之客繼續前進。他選得是一條陡峭的山林坡道,據說可以巧妙地繞開雲蒼與中原派的所有監視範圍。至於林中原有的陷阱與機關,則自然交由隨行的五仙教護衛來解決。

或許是覺得無論走哪一條路遲早都會被發現,曾善並不質疑,只默默地跟隨在他的身後。

一行人大約在山林裏跋涉了半炷香的時間,與懷遠一同走在前面的五仙教護衛突然伸手示意眾人放慢腳步。

“那邊,是不是機關?”

沿著他手所指的方向,曾善著實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看清楚所謂“機關”的真相。

那幾乎就是幾條極細極細的絲線,來回纏繞在他們面前的樹林和灌木之間。

“這是什麽?”曾善也不認得,直接問懷遠。

懷遠看了看,輕描淡寫道:“師姐,你離開中原太久了。居然連‘護花鈴’都不認得。這是江南花間堂的新法寶——那些看似輕若無物的絲線上,其實都掛著用念力凝聚出的鈴鐺,一旦觸碰到絲線,念鈴就會鳴響,告知給花間堂弟子知道。”

曾善眼皮突跳,盡量不動聲色地問:“還有多少這樣護花鈴?”

懷遠道:“這可不好說了,這次花間堂來的人不少。估計五仙谷附近的山林裏都被他們放遍了吧。”

曾善不再問話,但臉色已經悚然陰沈下來。

“做不到知己知彼,貿然行動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練朱弦輕聲嘆息,“如果五仙谷附近的確遍布著這種機關,那麽難保護送真教主的隊伍不會遇上。”

“我剛回到雲蒼那幾年,曾在弟子院裏學習過兵法。”

鳳章君有些突兀地開口道,“當時的教習先生舉過一個例子:長樂宮欲擒一鬼王,然而群鬼卻誓死捍衛抵擋。於是眾人將群鬼逼至一隅,唯獨只在西南角留下一道破綻,又故意放出消息。那鬼王果然中計,從西南角突圍出逃,半途便被抓住。而如今的五仙教,若要正面硬取,只怕雙方都會死傷更多的人命。”

練朱弦眉角抽搐:“……你的意思是,這一切全都是雲蒼的引蛇出洞之計?!可曾善分明是主動去找的懷遠,莫非這也是雲蒼設計好的?”

鳳章君道:“那個說在谷口看見過懷遠的村婦,應該是雲蒼的人。她故意放出懷遠的消息,讓教中眾人對曾善產生懷疑,從而變相將曾善逼向懷遠。而即便曾善不主動去尋懷遠,懷遠也可以吹響傳音哨,主動約見。”

這一番推測的確有些道理,練朱弦若有所悟:“怪不得當初那些老頭子派曾善來南詔時,並不強求她加入五仙教。原來有些時候,蚍蜉之力亦能起到如此可怕的作用。”

正說到這裏,只聽頭頂高處突然躥起接連九下尖利呼嘯,夜空之中開出九朵血紅煙花。

一瞬間,無論曾善還是同行的五仙教侍衛,全都大驚失色!

練朱弦同樣露出驚愕的表情:“這種煙花名為血光,專為示警之用,一連九發意味著事態危急……是掌門?!”

此刻,曾善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她與一個守衛用南詔語交流了幾句,立刻就要轉身朝血光亮起的方向趕去。

可懷遠卻緊趕兩步,一把將她攔住:“師姐,你要去哪裏?”

“我不走了。”曾善想要將他推開,“讓我回去!”

可是懷遠卻寸步不讓。

“說要走的是你,拜托我連這些人一起帶走的也是你,如今我都已經為你做到這種地步了,你一轉念就將我棄如敝屣?師姐,這是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的為什麽。”練朱弦在一旁嘆息,“人生若是能夠好好講道理,他倆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般下場。”

曾善顯然並不想浪費時間。她甩手推開懷遠,正欲折返,卻見懷遠掏出傳音哨,用力吹響。四周圍的樹林裏頓時傳出了沙沙響動。

都是雲蒼派的伏兵。

盡管早有設想,可曾善仍不免愕然:“懷遠……你出賣我?”

然而懷遠卻不再是那副哭喪著臉的表情。

“我們半斤八兩啊,師姐。”他自暴自棄般地笑著:“你帶的這個教主,是個假的吧?所以你明知道我們的談話被人偷聽,明知道我們一定會被抓住,卻還是決定要騙我來給你們帶路…你根本就沒考慮過我,你把我也當成利用的工具,不是嗎!”

曾善被他說得臉色陣青陣白,卻依舊沒有放棄最後一點努力:“懷遠,你現在放了我們。等到這一切結束之後,我保證,一定和你找個地方隱居……好不好?”

“不好,不如師姐您來聽聽我的主意。”懷遠笑著緩緩搖頭,“我們先把這群五仙教的人給制伏,然後再一起去抓住真正的諾索瑪。功勞我們可以平分……雲蒼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計較你一時糊塗犯下的過錯。我還可以幫你洗掉血液裏的蠱毒,一切都可以恢覆原樣。好不好?”

“……”

曾善已經不再說話了,她緊盯著懷遠,仿佛在盯著一個陌生人。

然後,她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這是一場令人無奈的戰鬥。盡管結果早在兩百年之前就已經塵埃落定,可是練朱弦依舊不忍心多看一眼。

他再次拈動響指,場面飛閃而過,轉換到了一處寬敞的室內。

梁上垂掛著殘破的幡幢,地上歪著幾個蒙塵的蒲團。正中央是一尊頂天地裏的大佛,金身未褪,尚且寶象尊嚴——正是谷外的那座破廟大殿。

與練朱弦對面而立的鳳章君已經發現了他們要找的人——曾善靜靜地歪斜在角落裏,臉色蒼白,衣裳與手臂上都是鮮血淋漓。不僅如此,她的雙腳都被捆綁住了,雙手背在身後動彈不得。

吱呀一聲,大殿的門被推開了。同樣渾身血汙的懷遠閃身進來,眼中卻滿滿的都是興奮光亮。

他走到曾善身旁,獻寶似地笑道:“都結束了!剛才聽師兄說,五仙教已經乞和,雲蒼也允諾不再追究。咱們很快就可以回中原了!”

曾善幾乎是倉皇地追問:“那諾索瑪……教主呢?”

“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吧。”懷遠露出輕蔑的神色,“那種人有什麽好的,放著仙人不做,偷了東西逃下來還害死了那麽多人。恐怕此刻已經被丟進鼎爐裏煉成歸真丹了吧?”

聽見這句話,曾善突然一下子狂躁起來,掙紮著朝懷遠撲去,一把將他壓在下面,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臂。

她是真的發了狠勁兒在咬,緊繃著下頜,很快就有血液從傷口上流淌下來,水聲津津。

懷遠卻反而吃吃地笑了起來:“……師姐啊,還是算了吧,你這樣一點用都沒有的。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從小就沒有痛覺,所有一切都是我裝出來的,假的,是為了讓你們多看我一眼……哈哈,哈哈哈……”

如此突然的坦白讓曾善松了口,她的嘴唇腥紅,無比狼狽的擡起頭來看著懷遠,眼神從驚愕一點點硬化成一團黑暗。

“那又…與我何幹!”她啐出一口鮮血。

話音剛落,只見懷遠忽然原地搖晃兩下,仿佛暈眩,一手扶住了腦袋:“你咬我……有毒……”

曾善又動作兩下,迅速地將手腳上的繩結解開。而此時,懷遠已經歪倒在地,抽搐起來。

她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會死的,我的血還沒毒到那種地步。”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

“……”這一路上始終緊緊跟隨在她身後的練朱弦突然猶豫起來。因為走出這扇門,他不難想象即將看見什麽樣的場面,卻想象不出究竟應該如何面對。

“走吧,別怕。”

倒是鳳章君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百年後才出生的我們,不該為了百年前的事而相互怨恨。”

———

屋外天色已經破曉,晨間熹微的光線為萬物罩上一層清透的水藍色。

曾善踉踉蹌蹌地繞向廢廟的後方,那裏的山坡上就是夜游神棲居的山洞。

此時此刻,殷紅的血水從坡頂一直流淌到了他們的腳前。

血水中浸泡著屍體。不止是人類的,還有巨大的蛇屍,小山似地盤曲著,逐漸僵硬。香窺裏聞不見氣味,但不難想見空氣中必然滿溢著濃濃的血腥。

一切全都是死寂,仿佛就連山風都被殺死了。

在穿過山洞的時候曾善摔倒了,並且在黑暗中跌下了好一段坡道,當她努力起身的時候,練朱弦聽見了粘膩的水澤聲。

這意味著整個山洞也被血液所淹沒了。

黑暗山洞的盡頭,不再有綠色葉片的光亮。

練朱弦睜大了眼睛,覺得自己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放眼望去,曾經滿目蒼翠的山谷此刻一片瘡痍。也許是火把引燃了枯死的灌木,大片的樹林與灌叢已經成為焦土。那些曾經五光十色的葉片與花朵,如今全都變成了黑色灰燼,歪斜著堆疊起來,了無生機。

焦土之上還有人的屍體。有五仙教,也不乏中原各派。它們一個個蜷縮著,做出掙紮搏擊的姿態,黑色的外殼像綻裂開,露出內裏腥紅的血肉。

練朱弦緊緊地跟上曾善,目不斜視,身體緊繃,手腳冰涼。

曾善的腳步越來越慢了,她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扶住腰,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陣粗氣。看得出她正在經歷著極大的痛苦,不知是因為身上的傷口、腹中的真言蠱,還是內心的巨大打擊。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挪到了谷口。

或許是因為周遭寸草不生的緣故,劇毒的葬身花海躲過了火焰的吞噬,一如既往地腥紅妖艷著。

曾善在巨大的“三勿”石碑前停下踉蹌的腳步。不遠處湍急的河道上,通往五仙教入口的平橋已經塌陷。河流對岸,幾名五仙教的弟子們正在收斂遺體。

稍遠些的大樹底下,包括玄桐在內的幾名幼童正挨擠著昏昏欲睡,他們的衣服上布滿了碳黑色的灰燼,恐怕是無處容身才被冒險帶了出來。

曾善走到河邊上,終於體力不支跪倒在地。可她還是竭盡力氣,向著河對岸大聲詢問:“……教主呢?!!”

那幾個人循聲朝這邊看過來,頓時流露出了憎惡的神色。

“你怎麽還有臉回來?你這條雲蒼的狗!”

“我們待你那麽好,你卻還要串通雲蒼欺騙我們!”

“叛徒,你怎麽還不去死?!!”

隔著一條寬闊的河流,唯有辱罵才能最快地帶著憤恨抵達彼岸。就連遠處的那些孩子也被驚醒了,惶恐而無助地朝著河這邊望過來。

然而曾善卻對這些罵聲置若罔聞,她只反反覆覆地詢問著一件事。

“教主呢?“

“教主究竟怎麽樣了?”

這些詢問是如此急切,仿佛她正在關心的並不僅僅是諾索瑪這個人的安危,而是某種足以支撐她活下去的力量。

但是回應她的,只是更多的謾罵甚至是石子。

“她服下了真言蠱,不可能說謊,為什麽不解釋清楚這一點?”鳳章君不無理智地發問。

“沒用的。”練朱弦搖頭,“姑且不論那些親眼見她服蠱的人是否活著。退一萬步說,就算眾人承認她是遭人利用,可她畢竟是雲蒼眼線,如此慘狀當前,又有多少人能平心靜氣聽她解釋、乃至心無芥蒂地接受她?”

二人正說到這裏,只見河對岸的五仙弟子突然齊刷刷地噤了聲,目光警惕地望向天空。

他們扭頭望去,只見遠處崖頂上方,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幾個禦劍而行的身影。

經過了一夜的鏖戰,這些雲蒼派弟子們也失去了往日的高傲與從容。他們月白色的法袍汙臟破爛了,斑斑點點的濺滿了血跡。與五仙教眾一樣,他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疲憊與迷茫。落地之後便開始搬運著地上屬於中原各派的遺體。

“這場鏖戰,沒有贏家。”鳳章君嘆息,“堂堂雲蒼,也不過只是一群任憑驅策的獵犬。”

與此同時在地面上,也有一個人,踉踉蹌蹌地朝著谷口的方向走過來了。

那是面色慘白的懷遠。他手腕上曾善噬咬出的傷口已經幹涸,看來血液裏的毒性也已經消退。此刻,他正在朝著曾善走去,並且一邊微笑著一邊伸出自己的手臂。

“師姐,跟我回去吧,雲蒼才是你的家啊,你看,我來接你了……”

曾善回頭看著她,臉上滿是驚恐與倉皇。

“不要,不要!”她幾乎是崩潰地大聲喊叫起來,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行,想要拼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徹底逃離懷遠、逃離她所厭惡的這場人生悲劇。

順著她艱難挪動的方向向前看,練朱弦看見了她的終點——那片葬身花海。

腥紅的、妖艷的毒花,溫柔接納了這個渾身浴血、神色淒惶的妙齡女子。二者迅速融合成為一個美艷而又絕望的整體。

“師姐,你就別躲了,快點回去吧。看,這些蠻夷已經不歡迎你了……”懷遠還在朝著曾善走來,可他的腳步很快就因為巨大的驚愕而僵硬了。

帶著滿懷敵意的目光,曾善伸手揪住了幾朵葬身花,花朵離開莖稈時發出斷裂的脆響。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註視之下,她將猩紅的花瓣揉進自己嘴裏,和著眼淚一起大口大口吞咽下去!

耳邊傳來了懷遠的慘叫,他踉踉蹌蹌地朝著曾善奔去。

可一切都已經太遲。

口中裏不斷地湧出鮮紅的、花汁一般的血液,曾善頹然傾倒下去,摔在一片繁花盛開的葬身花海之中,嘴角還帶著一絲詭異的笑。

她終於成功了,她終於徹底地從懷遠身邊逃走了!

曾善已逝,練朱弦眼前的畫面猛地閃爍幾下,不過香窺並未結束,也沒有改變。

此時此刻,懷遠終於踉蹌著來到了曾善的身旁。剛才的那聲慘叫已經花光了他好不容易積攢出的體力。現在,他只能夠從嗓子裏發出一些短促的、支離破碎的氣音。

他托起曾善的腦袋,艱難地將她抱進懷裏,為她擦拭嘴角的血水,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可是無論他再怎麽哀求、威脅、賭咒,都再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無計可施的最後,他像是要大哭,卻最終詭異地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師姐,你是在和我鬧別扭,對不對?你看,天又要黑了…走,咱們有什麽事回去再說,咱們這就回去了……”

說著,他用僅剩的一條胳膊,艱難地將曾善一點點從花海中拽起來,背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後一瘸一拐、踉踉蹌蹌地沿著來時的方向遠去了。

-——

從這一刻起,香窺的場面再度開始了頻繁、雜亂的跳躍。

一會兒是懷遠將屍體偷偷藏匿在後山的舊經樓內;一會兒是他因為屍體開始腐敗而驚恐萬分、歇斯底裏;一會兒又是他深夜混跡於“鬼市”,尋找各種能夠“起死回生”的法寶……

可所有這些場景全都是支離破碎的,還混雜著大量被塗抹成空白或是漆黑的段落。看來也像是被人動過手腳。

太過頻繁的跳躍會影響到香窺者的精神穩定,練朱弦原本準備拈下響指,卻在這時場景重新變換到了雲蒼峰舊經樓內的瑯嬛石室。

幽暗的洞穴內,堆滿了這兩百年裏懷遠所蒐集的各種天材地寶。而懷遠本人手中則端著一個透明的琉璃匣缽,站在洞穴中央的石臺旁。

匣缽之內,有一星微光懸浮跳動,映出石臺上躺臥著的那具屍體。紅顏已逝,空留一副皮囊,幹癟、醜陋、猙獰。

然而懷遠卻渾然不覺得有多恐怖。他將琉璃匣缽端到屍體的頭邊,獻寶似地輕輕搖晃著。

“師姐,今天我拿到了一個好東西。終於能讓你活過來了……你開不開心?”

說著,他將琉璃匣缽放在一旁,又從石床旁邊撿起了什麽東西,輕輕地放到了屍體的鬢發上——那是一朵白得近乎於透明的執念花。

懷遠放好了花,又撫摸著屍體的頭發,貼在它的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看,這是你身上開出來的執念花。說明你一定還有心願想要完成。沒關系,我馬上就能夠讓你活過來,然後陪你一起完成你的心願!”

於是,他再次拿起琉璃匣缽,小心翼翼地將內裏那枚發光的內丹取出,朝著屍體的腹腔按去。

白光倏忽消失,懷遠趕緊伸手去摸那仿佛沒留下半點痕跡的腹部,緊接著又露出了歡喜而陶醉的表情。

“在動……它在動……我就知道,它一定會有用的!!”

場景至此,突然又是一個急促轉換,變成了一間狹窄、簡樸卻十分整潔的居室。室內沒有窗,靠墻擺著一張竹榻,懷遠就蜷縮著蹲在竹榻上,雙手抱膝,雙眼怔怔地盯著面前墻壁上的大片空白。

“這裏是思過樓內的靜室。”久未發聲的鳳章君認得這個地點,“這恐怕是香窺的尾聲了。”

說話間,靜室的門被打開了,兩個雲蒼弟子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的手上還抱著一個陶罐。

他們將陶罐放在了懷遠的面前,交待說是春梧君送過來的,隨即離去。

當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懷遠終於從一動不動的怔忡裏融化了過來,一點點地、手腳並用地朝著陶罐爬了過去。

下一個瞬間,淒慘的哀叫聲響徹了整間靜室。

懷遠近乎於瘋狂地打開陶罐,將唯一僅存的那只手探入陶罐之中,翻攪著那些尚帶著火焰餘溫的骨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叫。

“不是,不是,不是……”

他反反覆覆地否認著,拒絕相信這些灰白色的碎片是他兩百多年以來一直追逐者的、期盼著的那個人。可是突然間,他卻又猛然停下了動作,然後將手緩緩地從陶罐裏撤出。

他的指尖上,拈著一朵不會枯萎、不會雕零的執念花。

看到白花的瞬間,懷遠反倒詭異地安靜了下來。他既不笑也不哭泣,甚至沒有任何的表情,就那麽抱著陶罐靜靜地坐在那裏。

仿佛過了很久之後,他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

“還你……都還你。”

他突然扒開了自己的衣袍,又拿起一片尖銳的骨殖,竟朝著自己的腹部劃去。一下、兩下,三下……

柔軟的皮膚很快開始流血,被鈍器劃爛的傷口向外翻卷,花白猙獰。可是他卻渾然不覺。

他就這樣,一下接著一下,硬生生地在自己的腹部打開了一道血口。然後單手吃力地扒住傷口,用力地朝外撕扯!

“我把我的內丹還你,我把我的修為還你,我把我的命全都還給你!!”

如此駭人的場面,就連練朱弦都皺起眉頭,將目光轉向別處。

所以,他並沒有看見那親手剖開腹部的男人,緩緩地弓起脊背,朝著已經成為血洞的身體低下頭去,看著那顆魚目一般、蒼白醜陋的小小內丹。

“真是廢物啊,沒人要的東西……簡直就是一團垃圾!”

他像是在嘲笑著自己的內丹,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並且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一點點地萎頓了下去。

或許覺察到死亡正悄悄降臨,懷遠反倒徹底地平靜下來。他慢慢癱倒在地上,目光落在了一旁潔白的小花上。

“讓我看看……”他自言自語,“讓我看看你的執念究竟是什麽……”

說著,他抓起那朵執念花,連同沾著的骨灰一起塞進口中,然後拼盡全力地深吸一口氣。

只見他的眼角滑過幾滴渾濁的淚水,接著就再也不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曾善:我就只有一個問題。

懷遠:愛過!

曾善:你滾,我就想知道諾索瑪教主怎麽樣了。

懷遠:師父說,他們正將諾索瑪團團圍住,突然半路殺出一名男子,見人殺人見鬼殺鬼,一路沖將進來,將諾索瑪搶走,瞬間不知去向。

蠱王:說的就是我了。

諾索瑪:你早點來啥事兒都沒了。

練朱弦:電影看完了,很生氣,但是忍住,不管鳳章君的事兒。

鳳章君:雲蒼上一屆的領導實在不行,我得想想日後若是遇到這種事兒該怎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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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窺副本正式完結!恭喜曾善喜……喜提便當!!來,演員助理快點上鮮花。

下一章開始,鳳章君與練朱弦高甜高福利,而且還將掉落練朱弦換裝設定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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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一章,我的腦袋裏突然就浮現出了這句話:“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

曾善這個角色是我經過很多次修改之後誕生的。在原本的設計裏,這是一個男性角色,與懷遠有情感糾結。但是轉念一想,單純說愛情故事又實在有些無聊,而且清一色的男性角色也有點審美疲勞了。我能不能試著寫點不太一樣的東西。不要把愛情當做這個副本的主角?

然後慢慢地,就有了曾善。

故事進行到最後,其實今天這一章的曾善是有點黑化了的。她已經開始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犧牲懷遠。可這種黑化又是某種自我釋放和救贖的標志,寫著寫著連我也覺得有點無奈起來了。

在故事的開始不久就插入這個副本,目的其實有幾個,第一是交代鳳章君和練朱弦各自的門派生活環境、以及恩怨內幕。第二是鋪墊一下主線劇情,第三是讓練朱弦和鳳章君快速進入熟悉狀態,別跟個相親第一次吃飯似的扭扭捏捏了~~

關於雲蒼和五仙教的關系,需要特別說一點就是這場沖突已經過了兩百多年,也就是兩個世紀。換到現在也差不多是十八、十九世紀發生的事情了。希望二十一世紀的他們能夠消除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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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副本就是去西仙源啦,這一次不僅鳳章君與練朱弦互動更多、感情發展更強烈。還有新主線cp、新門派登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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