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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半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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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章君離開了,去見春梧君。留下練朱弦一個人躺在床上,望著月白色的帳頂發楞。

也不知道雲蒼的這兩位主君湊在一起會商量些什麽。鳳章君多半會把西仙源內丹的事說出來,而春梧君應該會同意發出陳情帖,但他也有可能會反對讓一個南詔人繼續插手調查中原修真界的事……

想著想著,練朱弦發現自己困倦了。

此刻,他正躺在鳳章君的床榻上,枕著鳳章君的枕頭、蓋著鳳章君的錦被。帷帳之內彌漫著的淡淡百和香氣——也是稍稍靠近了鳳章君就能夠聞見的。

這簡直就像是直接睡在了鳳章君的身旁。

若是換做昨晚,練朱弦確信自己一定會輾轉難眠;倒也是“多虧了”白天的那次重創,損耗了不少體力與修為,此刻由不得他胡思亂想,眼皮它自己就耷拉了下來。

接著便是安穩又黑甜的一覺。

練朱弦素來機警淺眠,他原以為自己這一覺至多只會睡上一兩個時辰,黃昏時分就能醒來。然而當他再度睜眼時,卻發現周遭已是一片昏黑。

內室裏一片寂靜,唯有地屏外的桌上亮著一星燭光。並不刺眼,反而溫厚地,像是一個守候多時的良人。

練朱弦試著動了動胳膊,體力大約恢覆了大約八九成,精神也隨之一振。他摸了摸腹部,傷口早就了無痕跡,可腸胃卻難得地抗議起來。

果然,再怎麽不食人間煙火,受傷之後還是會饑餓。

裏衣沾了血汙已經不能再穿,他直接披上外袍,翻身下床,想要出門去找找有沒什麽東西可供果腹。

才剛繞出屏風,他就看見燭臺之下擺著個漂亮的螺鈿食盒。盒蓋半開著,裏頭放著幾樣精致的素點。

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練朱弦坐下來細細品嘗。中原的糕點不如五仙教的馥郁濃烈,但是清淡似乎也有清淡的韻味。若有若無,含蓄雋永。

倒有點像是當年小華分給他們的那一小塊桂花糕。

練朱弦一口氣吃了四五塊糕點,又從乾坤囊裏取出個小匣子,將餘下的全都裝了進去。

解決完了腹中饑渴,人就變得從容起來。閑來無事,練朱弦決定去院子外面走動走動,一則月色皎潔,可以找個開闊地點打坐調息,若是途中遇上鳳章君,還能聊上幾句。

思及至此,他便整整衣冠,出門穿過了漆黑寂靜的小院。卻沒料到才剛推開院門,迎面就吹來了一陣陰風,冷得他一連打了幾個寒噤。

不對勁。

練朱弦立刻駐步在門檐下。他感覺自己正在被人註視著。

可四周明明空無一人。

雖然他還是頭一遭在雲蒼峰上遇見這種情況,但在南詔,這種狀況卻並不陌生。

是鬼。有鬼魂正盯著他。

雲蒼峰乃是名門清凈之地,正常情況下,山外的游魂野鬼是不可能游蕩進來的。

而這也就是說,此刻緊緊盯著練朱弦的這個鬼,多半是死在了雲蒼峰上——而且還剛死沒有多久。

莫非是他?

心念一動,練朱弦立刻轉身回到院子裏,從石桌上的茶盤裏隨手拿起了一個茶杯。

然後他從懷裏取出一枚竹筒,打開蓋子,召喚出一只金色甲背的小蜘蛛,落在杯沿上。

茶杯並不大,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小蜘蛛就在茶杯口上織出了一張精巧的蛛網,映著淡淡的月光。

練朱弦低頭在小蜘蛛的背上親吻一記,將它放回竹筒。而後咬破指尖,在蛛網上擠落了一滴鮮血。

“以血為貢,請亡魂指路。”

話音剛落,只見那一滴血珠竟開始在光滑的蜘蛛網上滑動。練朱弦托著茶杯,一路跟追著血珠的方向前進,不知不覺間穿過了一片僻靜的竹林,又經過了幾處宮觀,走著走著,居然來到了山崖邊。

眼下大約是亥時,積攢了一天的濕潤霧嵐已經從山腳升騰到了山峰。隔著渺渺茫茫的水霧,練朱弦隱約看見懸崖之外大約十多丈遠處兀立著一支細小的孤峰,峰頂修築著一座小樓,宛若空中樓閣。

蛛網上的血珠還在指引著練朱弦朝小樓走去,卻有人輕聲將他叫住了。

“腳下留神。”

迷霧深濃,直到這時練朱弦才發現鳳章君已經站在了自己身旁。

“你也找過來了。”鳳章君看了一眼練朱弦手上的蛛網。

而練朱弦則看見了鳳章君手上的鳳闕劍——搜魂的符印還在隱隱發著亮光。

“是不是感應到了懷遠?”練朱弦問得直截了當。

“是。”鳳章君幹脆地點了點頭。

練朱弦又問:“是雲蒼對他的處罰?”

鳳章君搖頭:“雲蒼從不殺戮門下弟子。”

說罷,只見他一揮衣袖,手中一張瓔珞符紙飛出,竟幻化為一座懸橋,架在了懸崖與孤峰小樓之間。

“你,要帶我進樓?”練朱弦詫異,“這難道不是你們雲蒼的內務?”

鳳章君往橋上走了兩步,回頭看著他:“你想還是不想知道?”

“……想。”練朱弦緊走兩步,跟上了鳳章君的步伐。

————

及至到了近前,練朱弦才看孤峰上的小樓前立著幾名雲蒼守衛。他們見到鳳章君便立刻低頭行禮。鳳章君依舊不做任何解釋,徑直帶著練朱弦進了小樓。

在五仙教這些年,練朱弦也曾走訪過南詔的幾處監牢。他原以為小樓內部應當也如同牢獄一般,少不了囚籠、刑具以及骯臟的囚犯。然而直到親眼目睹,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些離譜。

這裏遠比南詔的牢獄要整潔體面許多,甚至更像是普通的逆旅客房。只不過每一扇門都是鐵質的,且牢牢閉鎖著,每隔十來步就有人把守。

從鳳章君為數不多的只言片語中,練朱弦得知小樓的正式名稱叫做“思過樓”,乃是雲蒼派為過失弟子提供的面壁自新場所。他也是剛剛才了解到,離開舊經樓之後,懷遠便被帶進了這裏——但是等待著他的顯然並不是什麽悔過自新的機會。

鳳章向一名雲蒼守衛低語了幾句,後者立刻領著他們一路向前,在走廊盡頭走下一串臺階,打開了一間地下室。

在這裏,他們終於見到了要找的人。

地下室裏空蕩蕩的,一覽無餘。唯有角落裏一卷竹席,裹著瘦小的身軀,只露出一雙血肉模糊的腳底。腳邊上還有一個粗糲的大陶罐。

守衛低聲解釋說,懷遠死得太過突然,尚未來得及準備棺木。但是采辦的消息已經通知下去,最快明日就可以入殮。

“他是怎麽死的?”鳳章君問。

守衛看了一眼練朱弦,但還是如實稟告:“具體死因尚且不知。大約一個時辰之前,外面有人將這個陶罐送入他的房間。過不了多久,就發現他死了。”

獨自一人,看起來像是自殺。至於自殺動機,應當就在陶罐當中——練朱弦正思忖,鳳章君已經將守衛打發走,又兩三步來到了懷遠的屍體前,掀開竹席。

沒有錯的,這就是昨日練朱弦在山門殿外見過的那個獨臂人。依舊臟亂不堪的外表,甚至還半睜著眼眸,只是徹徹底底地安靜了,再無法做一絲一毫的瘋狂。

鳳章君俯身伸手,在他的嘴角邊抹了一記,有灰白色的粉末。

與此同時,練朱弦已經打開了那個神秘的陶罐。

“是骨灰。”鳳章君連看都沒看就給出了正確答案,“他們把曾善一把火燒了,然後把骨灰拿給懷遠看。”

這下就連練朱弦也啞然了。他重新合上陶罐,然後同樣來到懷遠的屍體旁,先是看了看懷遠不知為何鮮血淋漓的右手,然後掀開他那身早已經汙臟不堪的外袍,在腹部找到了一個血窟窿。

懷遠的內丹依舊在他的身體裏,黯淡的如同一顆魚目。畢竟沒有哪個活人能夠親手將自己的內丹剖出來送給別人,更不用說讓一堆骨灰死而覆生。

“真是徹頭徹尾的瘋了……”練朱弦不禁感嘆。

鳳章君伸手為懷遠合上眼睛,然後扭頭看向練朱弦,仿佛在問他接下來準備如何。

稍作思忖,練朱弦問他:“你想不想知道當年的那些前因後果。”

鳳章君已經猜到了他的打算:“你準備用‘香窺’?”

練朱弦點了點頭。其實白天返回畫境時,除了更換衣物之外,他還特意準備了一份香窺所需的材料。卻沒料到這麽快就能夠派上用處。

取得了鳳章君的首肯之後,練朱弦迅速準備施咒。

他首先點燃一堆特殊的混合香料,讓香氣沁染整座地下室。同時,又取出一枚極其細巧的銀色小刀,撐開懷遠的眼皮,在眼球後方剮下了一小塊肉丟入研缽,再投入符紙,用火折子點燃。

空氣中短暫地彌漫起了一股令人不安的焦香,研缽內的物體很快變成了一抹焦炭。練朱弦將焦炭搗碎,再加入各種五仙教秘制的香料,最終混合出一種灰白色綿密的香粉。

他將香粉壓入符咒形狀的白銀模具之中,脫模之後便形成了符咒形狀的香篆。

“要開始了。”他提醒鳳章君。

兩個人在懷遠的屍體旁相對而坐。練朱弦讓鳳章君先閉上眼睛,然後主動捉住了他的手。

“香窺的世界很大,你初來乍到,一定要小心,千萬別走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鳳章君給練朱弦餵了藥。

這一章,練朱弦親了寵物小蜘蛛。

四舍五入,鳳章君親了寵物小蜘蛛。

蜘蛛:哈子卡西~~我真的是一只正經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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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香窺,文中描述的合香、打香篆的過程是部分取材於現實中的古代香道。

香窺這個詞是我生造出來的,最初是三年前出版的小說《香窺》裏的獨門秘術。這本書可以在網絡電商那裏買到哦~雙男主日本背景推理破案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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