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陶星雨嘆了口氣。

她拿起旁邊的浴巾, 蓋到蘇千清的腦袋上,揉揉擦擦,吸水力極強的柔軟材質頓時止住順著滴下的水珠。浴巾實在太大,垂下來的部分遮住蘇千清大半張臉龐。

再擦兩下, 浴巾臉視線都擋住了。

“唔……”

她伸手掀開浴巾,露出一雙烏黑透亮的眼眸。

臉頰通紅,腦子暈乎乎的, 差點記不起來自己想說什麽。

陶星雨酒量好, 喝得比她多好幾倍,卻只是微醺而已。

她的動作看似隨便, 其實極溫柔,擦得差不多了,還按了按她的太陽穴,“喝醉了難不難受?早點睡吧, 半夜肯定會睡不著的,真的胡鬧。”

喝酒其實並不會助眠,特別是度數高的烈酒。

酒精還會讓身體缺水變渴, 大腦興奮,就算睡著也不容易睡得好。

“對了,我為什麽要走。”

蘇千清緩很久, 才記起來這句話, 伸手拽住她的衣袖, 不肯松, 像是在拽住自己的清醒和理智。

仰著下巴, 眼巴巴盯陶星雨看。

酒精的作用,身體變熱。

她又是剛洗完澡才出來的,血液循環加速再加速,只覺得背後滲出汗。

不由拽了下純棉睡裙的領口,露出一大片胸前的風景。粉色和白色條紋的蕾絲邊內衣,中間還有斜斜小巧的蝴蝶結裝飾,包裹著瑩亮細白的肌膚,線條幼嫩。

另一只手也松開陶星雨,在臉頰邊扇風,皺著眉。

“好熱啊……”

陶星雨飛快地偏過臉,去找空調遙控器,調低幾度。

這張長桌就在空調的風口底下,清涼的風立刻吹過來,蘇千清長舒口氣。

陶星雨摸了摸她的發頂的發,觸感順滑似絲綢,還沒有完全幹透。

怕她著涼或者頭痛。

“乖乖坐著哦,別亂動。”

說完,進浴室拿出吹風機,回過來,調至溫風檔再插上電源。

蘇千清端著地坐著,因為聽說要“乖乖的”,所以坐姿就像個特別希望老師表揚的幼稚園大班生,背脊直挺,手還規規矩矩放在大腿上。

吹風機的風溫熱。

陶星雨的手指分開她的一縷縷長發,指尖不經意觸摸輕撫過發根。頭皮傳來若有若無的酥麻。

蘇千清靜在吹風機的工作聲音中。

陶星雨以為她困了,也沒出聲,等幫她把頭發完全吹幹。關掉吹風機,隨手放邊上,就想把她扶到床上去睡。

蘇千清卻抓著桌邊,不肯起身。

“姐姐,”她語氣清淡,“你還沒說呢,為什麽我們要分開。”

眼神和剛才有點不太一樣。

陶星雨盯著她的眼,判斷著,應該沒有酒醒。

酒醒後的蘇千清不會刨根究底追著要答案,她會自己去找。

她現在醉了。

很可能一覺睡醒,就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做過什麽。

陶星雨腦後裏湧出這個想法的同時,笑了。

這不正好嗎。

像她這樣的膽小鬼,只敢在這種情況下說那些殘酷的真相。

“仔仔,”她伸手,把她散到臉頰上的長發捋到耳後,“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意外才會有一小段交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別嘟嘴,也別急著反駁我。”

陶星雨看著她翹得能掛醬油瓶的嘴,笑得分外溫柔。

“你可能還不懂,像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沒什麽稀奇的。”

頓了頓,她臉上保持著這種溫柔至極的笑,挺平靜地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有你的燦爛前程,我也有我的工作,我們……分開來是遲早的事。”

沒法並肩前行的兩人,就算感情再好,也只是漸行漸遠而已。

“不對。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話是說,相聚的相對是離別。”

蘇千清喝醉了也是蘇千清,僅存的理智找出破綻,沈靜地說:“馮夢龍可沒說我變成有錢了姐姐就不要我了。”

“……”

陶星雨微怔楞,旋即笑了笑,說道:“我沒有仔仔有文化。那你想想,有沒有誰說過,階級不同是沒辦法一直待在一起的話。”

蘇千清很小就出國留學,爸爸怕她變成“香蕉人”,更早就請名師給她打了個紮實的國學底子。

陶星雨這話一問,她腦海裏就冒出很多古文:

“上下大小,貴賤親疏,皆有等威,階級衰殺。”

“有國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異尊卑之禮,使高下有差,階級逾邈。”

還有孔夫子的:“克己覆禮。”

蘇千清搖搖頭,“不知道,我只聽說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陶星雨不知道陳勝吳廣,初中的知識,她初中就輟的學。

“我五六歲親爸就死了,媽媽一人活不下去,帶著我改嫁,可是繼父有事沒事總喜歡打我,那時候她還算疼我,就離婚了。”

她嘆口氣,坐在床沿同醉鬼大小姐講過去:

“我媽自己沒能力生存,別說還要養我,她很快就找了個男人又嫁了一次,然後把我打發去鎮上的小學念書。她怕繼父看見我不爽,早幾年,基本不讓我回家。”

“沒辦法,我只好厚著臉皮住在學校裏,同學在背後講閑話也無視。成績普普通通,老師也懶得管我,他們都默認我到年齡就會輟學去打工了。”

“後來妹妹生下來,不太健康,我媽媽覺得下輩子還得靠我照顧,就讓我每周回家,還給我零花錢……再後來,她跟繼父學會了賭博,覺得打發我嫁人換筆錢還是比較劃算的。”

蘇千清聽著,潛意識裏飄著。

覺得這不像真實的事情,倒像是她筆下的小說。畢竟她最接近農村的一次,就是為了申請大學,社會實踐去了美國遠郊的葡萄酒莊園做義工。

陶星雨從她手裏抽出礦泉水,幫她打開瓶蓋,說道:“像你這樣衣食無憂的寶貝疙瘩,出行肯定都是頭等艙,綠皮火車都不知道是什麽吧。”

“沒,國內我不坐頭等艙,”她說,“我爸爸有私人飛機,打個電話就行。”

“……”

蘇千清笑了笑,聽完她的話,緊繃著的心慢慢松下來。

“姐姐,我家裏是有很多錢。但那不是我的罪也不是我的壞,為什麽要趕走我。”

“不是趕走你……”

蘇千清把抽屜裏藏著的包裝袋拿出來,打開盒子,指著說,“這條手鏈很漂亮,我一眼看中就買下來了,朋友說‘貴得心碎’,我才又看眼價格。”

黑色絨布上,細細的白銀鏈條碎著微光,無聲襯托著中間那顆小巧精致到童話的粉鉆。

明明臺燈的光線很暗,依舊璀璨。

蘇千清拿出來,抓住陶星雨的手腕,強行給她戴上。

“看見那個價格,我就很開心很開心,沒有別的意思,就只是純粹高興那麽漂亮的東西,不管價格是多貴,我都有足夠的錢買下來送給姐姐,給你戴上。”

她話落,酒精讓手指的控制精準度變差,好幾次都沒扣上。

蘇千清撇撇嘴,很委屈地擡眼看默不作聲的陶星雨。映著燈光,烏黑的眼亮閃閃的,好像眼底快醞釀出霧氣來了。

“為什麽我要因為那些身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失去你?你不希望我有錢,我以後就免費幫爸爸看公司,每年分到的利潤都拿去做慈善,吃喝還是姐姐照顧我,好不好……”

陶星雨喉結微動,面上不顯,其實心裏很不平靜。這些話好聽到虛幻,說這話的人和信這話的人都傻,現在這麽想,過幾天也不會後悔?

半響,她重重地點點頭。

“好。”嗓音有點啞,卻很認真。

反正無論如何,陶星雨對蘇千清永遠沒辦法硬下心腸來。

從見第一面開始。

蘇千清笑了,唇角揚得極高,旋即心弦一松,頭暈的感覺壓抑不住。

趴到桌上,喃喃:“好累啊……”

談話暫時中止。

陶星雨笑著,幫把她扶到床上去睡覺。

被子也仔仔細細地蓋好。

她剛轉身,又被蘇千清拽住衣袖,很用力,語氣也很清醒,認真地說:

“蘇千清的下半輩子,只想和你度過。就算死掉之後燒成灰,也會高興身邊的那堆灰燼是姐姐,而不是人民幣。”

“……而且損壞人民幣是違法的。”

說完,她等不及聽陶星雨說什麽,體力透支般,閉上眼昏沈沈地睡著了。



陶星雨去浴室洗澡。

溫水沖到身上,她腦海中還想著蘇千清的那句:“下半輩子,只想和你度過。”

她忍不住揚著唇角傻笑。

傻笑著,無意識在剛沖掉泡沫的頭發上又抹了遍洗發露。

……

陶星雨洗完澡,走出浴室。

發現本該熟睡的蘇千清直直地坐起來。

“怎麽了,頭疼嗎?”

“姐姐你來,你過來。”

陶星雨拿浴巾把滴水的頭發用力擦了擦,馬上過去,“身體不舒服嗎?”

“……”

蘇千清盯著她,目光深沈,許久才應一聲。

陶星雨不疑有他,擡手貼到她額頭上測□□溫,卻被她攬住脖頸,一下抱住了。蘇千清的下巴磕在她的鎖骨處,聞著淡淡的香味,覺得頭疼都消散了。

“唔……”

舒服地輕嘆口氣。

她旋即還覺得不夠,不知是黑夜慫恿,還是酒精借膽。

蘇千清擡眼,長長的眼睫襯托著黑亮的眸子,悄悄地往上,拿臉頰貼了下陶星雨的臉頰。

“沒有發燒就好,想不想喝水?”

陶星雨順勢捏了捏她的臉,動作親昵。

蘇千清沒回答,直著身子跪坐在床邊沿,正好和陶星雨差不多的高度。

這個角度,她撞進她含著擔憂的目光,往下,色澤瑩潤粉嫩的唇瓣。

蘇千清忽然笑起來,酒窩甜甜。

陶星雨看著,不自覺跟著她笑了,然後忍住:“沒事就睡覺。”

“那我要晚安吻。”

“……”

陶星雨頓幾秒,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好。

又頓了幾秒。

她不知是向誰妥協了,偏過頭,準備在她右邊臉頰親一下。

蘇千清怔怔地看著她的動作,看似遲鈍,卻抓準時機微微偏過臉。

兩人的唇瓣貼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