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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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後我依然對高敘那天晚上給我煮的那碗面印象深刻,倒不是那碗面煮得特別好吃,而是那個場景太有畫面感。那並不是他第一次跟我一起吃飯,卻是第一次只是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我倆都不是會在吃飯的時候抽煙的人,因此當時騰起在兩人之間的只有面碗裏熱乎乎的水汽。我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他內搭的白色T恤胸前的位置那一排紅色的文字究竟寫的是什麽,但是那個畫面很莫名地就是特別清晰地留在了我的記憶當中,像是在我和他相識相處的記憶當中非常明確地勾勒出了一個有著什麽特殊意義的標記。

——季笑瑉]

臺風真的是貫穿整個夏季到秋季的連續話題,而今年最後一個臺風尾的威力卻跟往年無差,很直接地帶來了超過十度的大面積降溫。久居這個城市的很多人都習以為常地一秒換裝,從夏季直接過度到冬季,而某些因為怕冷而早已加過衣服的人則只是手裏多了個保溫杯。

那批改裝車的原車在十五號總算全部到位,之後整整兩個月,車行除了幾筆零星的修理單和偶爾有幾個熟客上門參觀之外,所有人都一門心思撲在了這批車上。王可這期間可能很閑,因此三不五時就往車行跑,白天坐在前臺看店,端茶倒水遞手機,到了飯點就點餐叫外賣,倒是幫著省了不少時間。

十一月初發生了一個小插曲,起因是王可在某天跟他哥哥王澤視頻聊天的時候,用了“閉門造車”這個詞來說明車行的現狀。這個他靈機一動想到的成語引起了生性嚴肅並且特別容易想得多的王澤的恐慌,於是在緊跟著的那個周末,王澤再一次趕著第一班高鐵一大早從S市殺了過來。

高鐵一個半小時,到市內剛過八點半,王澤像上一次來勸說季笑瑉重新考慮辭職的時候一樣直奔車行,不過這一次他事先跟誰都沒招呼。那個時候車行還沒有開門,他就在斜對面的面館吃了一碗面,一邊刷手機一邊安靜地等著,心裏卻暗自盤算著這次必須要見一見那個高敘。

王澤第一次聽季笑瑉提起高敘是在季笑瑉出國之前,但是那時候他並沒太在意,只當他是季笑瑉偶然新認識的一個朋友,就像他自己也常常會結識這樣和那樣的人。他比較頻繁地聽見高敘這個名字反而是從王可口中,所以後來當他搞明白季笑瑉說的這個高敘和王可說的那個高敘其實是同一個人的時候,也只是感慨了一句世界真小。

之後季笑瑉出國又回國,他倆聯系不多,話題也越來越少,幾乎沒什麽機會再聽他提起身邊的人和事。直到七月十三日淩晨季笑瑉給他發來決定辭職的消息,他倆有了一次久違的深談,那時候他才發現這個高敘居然已經在季笑瑉的生活中占據了那麽多。

王澤心中有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因為他覺得高敘和季笑瑉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太過理所當然。他覺得人與人之間不可能存在這樣的理所當然,別說只是萍水相逢,即使是發小、是多年好友、甚至是父母至親也一樣。當然他對於季笑瑉來說也並非理所當然——至少在季笑瑉眼中,他的關心與幫助是會帶給他壓力的人情,因此在接受那份由他引薦的offer之前,季笑瑉其實猶豫了很久;而正因為季笑瑉有著這樣一種即使與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之間都先天存在的疏離,所以高敘才顯得尤其突兀。

王澤是不抽煙的,因此當他在腦海中胡亂地翻騰著季笑瑉與高敘的名字的時候,他只能一邊刷著手機,一邊盯著斜對面車行的卷簾門上一看就很像是出自王可手筆的塗鴉。他的思路隨之繞了一個圈,不過很快就被一輛緩緩駛來正好遮住他視線的4X4大切重新拉了回來。

這條小街不寬,只剛剛好兩車道,他坐在這裏就可以清楚地看見從那輛大切的副駕一側下車的正是季笑瑉——他的衣品被他們這幫老熟人吐槽得由來已久,總是灰撲撲看不出年代的一身,但好在反而能凸顯他那張臉。

王澤沒有急著起身,而是仔細看向駕駛室裏的男人。只見他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回頭對著季笑瑉說:“你冷不冷?還是把外套穿上吧,我去買豆漿。”

季笑瑉不出所料地沒有照做,而是說了一句:“馬上就進去了。”轉身去開卷簾門的地鎖。

開車的男人倒也沒堅持,下了車就朝馬路這邊走過來,在隔壁的煎餅攤子上買了兩個煎餅果子和兩杯豆漿,轉身又幾步跨回去,跟季笑瑉一起走進車行。兩個人舉止間的那種理所當然讓王澤立刻就確定了:這個男人就是高敘。

高敘其實在買豆漿的時候就發現了王澤——他看了他一眼,因為覺得對方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原本以為遇見了熟人,但一看王澤是生面孔,就沒太在意,付完錢拎了東西就往回走。

電動卷簾門那會兒剛開到一半,季笑瑉也懶得先鉆進去,就在門口等著他一道。清晨風冷,他接過豆漿之後用手用力攏住紙杯焐了一會兒,然後輪流用焐熱的手心去揉自己的耳朵。

高敘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很是不以為然:“你這人就是犟,讓穿外套不穿,讓先進屋開空調也不肯,冷了吧?”一邊說,他一邊幾步跨進去開了空調,又插上電源燒水。

“還好。”季笑瑉隨口應著,臉上仍是慣常的波瀾不驚,但一口豆漿一口煎餅果子吃著,慢慢地眉眼間也顯出些愜意。他的幽黑的眼瞳跟著心裏某個並不分明的旋律漸漸活躍起來,先是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落在目力所及的每一輛車上,接著被電水壺的聲音吸引過去,盯著那藍色的指示燈看了一會兒,再一轉,看向高敘。

高敘晚上吃得很少,因此早起一頓總是吃得狼吞虎咽,這會兒煎餅果子早已吃完,豆漿的杯子也已見底。水足飯飽之下他似乎也愜意了,一邊等著水燒開,一邊輕聲哼起了歌。

他倆離得不近,季笑瑉其實並不能聽清楚高敘小聲哼哼的究竟是怎樣的歌詞甚至旋律,卻很莫名地就覺得自己心裏的旋律隨之慢慢清晰。而後在某個瞬間,他像是腦海中有靈光一閃,目光驀然與高敘相接,同時與之異口同聲地唱念出一段正好重疊的歌詞。

這樣的情況在他倆並不少見,於是兩人只是仰天長笑幾聲就又各自忙活起來——季笑瑉吃完了早點給自己泡上一杯枸杞菊花茶,開始翻看前一天的工作記錄;高敘則又燒上了一壺開水,然後翻出一個賬本核對相關零件耗材的進出情況。

這會兒時間剛過九點,車行十點才開門,所以其他人都還沒有來。高敘和季笑瑉像是習以為常,一個拉了張椅子翹著腿坐在前臺旁邊,一個就幹脆坐在前臺的桌面上,側面相對,偶爾就手裏翻看的內容交流幾句,但更多卻是各自沈默。

王澤在這時走進車行,莫名地就被這種氣氛弄得有點遲疑。他躊躇了半天還是往後退了兩步,伸手在玻璃門上“磕磕”敲了兩下。

季笑瑉和高敘幾乎是同時擡頭看向他,雖然分明是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但那個瞬間王澤竟覺得他們看起來無比相似,以至於他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都在那四只眼睛齊齊看向自己的時候被一下子噎在了喉嚨裏,使得他擡起一只手擺出的“say hi”的動作看起來多少有些尷尬。

好在季笑瑉因為突然看見他而吃驚地站起來,因此那點尷尬並沒有持續多久。“你怎麽來了?”季笑瑉一邊詢問,一邊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信息。

“我來的急,就沒給你們打電話。”王澤一說一邊朝他走過去,途中看見高敘也站起身朝這邊走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心裏暗道原來他並沒有遠遠看著的時候顯得那麽高。

“有事?”季笑瑉一臉疑惑。

王澤倒是直接:“哦,聽王可說你車行似乎經營得不太好,所以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一句話說得季笑瑉和高敘兩個人面面相覷,但季笑瑉還是先反應過來,給王澤和高敘相互做了介紹:“這我發小,王可的哥哥王澤——這是高敘。”

季笑瑉當然知道,一個人在介紹他人的時候最能體現這個人在自己心中的定位,就像無論何時何地,王澤都是他的發小,是王可的哥哥。但他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心中給過高敘一個定位,不管是在出國前,還是在回國跟他成為合夥人之後。

他之前並未覺得這有什麽不妥,畢竟從原來的圈子走進現在的圈子,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高敘向別人介紹他,而由他介紹高敘的情況很少;直到那天他給倆人介紹完,高敘和王澤不約而同的看了他一眼,他才忽然地意識到這……或許的確是個問題?

不過當時因為王澤的話說得太過莫名其妙,他只顧著想弄清事情的原委,所以並沒顧得上細想。之後三個人就為了那句話展開了一輪問答,終於搞清楚這又是王可那不著調的母語搞出的一個烏龍。

結果王澤因此而顯得更加尷尬,原本還裝了一肚子的話想說,到這時卻怎麽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連季笑瑉留他吃午飯都沒答應,找了個理由又風風火火地走了。季笑瑉有點哭笑不得,看著他走遠之後回頭看了高敘一眼,想說點什麽卻沒說出來,只是失笑著搖了搖頭。

高敘周身的氣壓比起王澤來之前明顯有些改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季笑瑉從門外走回來,好半天才有些含糊開口:“上回為你辭職的事兒專門跑一趟的也是他吧?你發小……對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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